举首望去,迎入眼帘的尽是颓败苍凉。整个城里一片废墟,断垣残壁与残肢断臂同在,乌黑老鸦和绿头苍蝇共飞,战争把丁家洲寨子变成一座人间地狱。虽经战后的打扫,在墙角、残壁仍随目可见一滩滩发黑的血迹。
那根被烧焦的半截屋梁上挂着不知什么事物身上的半块已经发腐的臭肉,三两只苍蝇嗡嗡叫着围着那肉块乱转。陈昭急忙跑过去,捂着鼻子把挡住路的这根木头一脚踢飞,那肉块便和木头分开,往旁斜斜飞远,几只苍蝇于是跟着追逐而去。一队士兵与我们擦肩而过,纷纷低头让过被陈昭踢来的屋梁,对着我们一个立正,齐齐躬身致意道好。
我叫回陈昭,望向随处可见的新坟,指着那些一个个的崭新的黄土包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看吧,这几千黄土堆里又有几个能被后人记住了。而那些最终被人记住的大将们,一步步踏着这些人的鲜血爬上了由白骨搭成的荣誉高峰。事实就是这样残酷,万千人中惟有两三人能从战争中脱颖而出,能够活着享受人们的致意,能够尝试功成名就的滋味。陈昭,那两三人里会有你吗”我笑着问他。
这番话似乎给了陈昭很大的触动。只低头沉思,半晌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却是满脸的严肃:“我会努力成为那两三人。如果运气好的话,没有轻易地战死沙场,我想,我会成为的。子清大哥,你相信吗。”我回过头看他,陈昭眼里透是露出强大的坚韧、自信。
我点点头,只举步向前迈着,轻风从这废墟里拂过,带着血腥之气迎面补来。青衣下摆被它微微掠起往后飘去。前面又有一队士兵从城墙上搬下一座火炮,从身边经过。我含笑与他们打着招呼,低声对陈昭说:“除非你够幸运的话,能活着经历完这场战争。或者你能极快地爬上高位,不用与他们一样战斗在一线,那你也许能做到。”随手往后指向刚刚过去的那队士兵,语气不由透出些伤感:“你认为他们中能有几人活到战争结束?”
陈昭丝毫没了平时一惯的嘻笑之色,面上不带任何表情,我却分明看见他双牙紧咬,脸颊微微跳动,一脸肃杀神情:“没有一个人能够,战死沙场是他们的职责。公子知道,我北洋军刚上战场第一仗就战死三千余,又和元军接过几仗,现在与我们一道起兵、从北洋而来的乡亲们只剩五千出头。这其中还包括伤者。能从这整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便可想而知了。”
我站在一棵被炮弹炸得光秃秃的树下,眯起眼睛透过几根干枯的树枝瞧那晕黄的夕阳。蛋黄色的阳光已经不能刺痛眼睛,只在瞳孔里慢慢放大。风仍在吹着,我发出轻轻的叹息,叹息声在风中若有若无:“是啊,我们才上战场七天不到,死伤即已过半。整整一万父老乡亲,现在只剩下五千。真不知如何回去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我们可是同饮一井水的人,又是被我所带出来的。唉,只可恨这战争,这残酷可怕的战争。”
陈昭仿佛听不懂我说这话,拿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子清大哥如何说出这种儿女情长的话来?将军马上死,马革裹尸还。上了战场生死就只能置之度外,谁人不懂这个道理。我父亲将我两兄妹送来子清大哥处,就是想让我们尝试这血与火的滋味,难不曾他就从未考虑过生死之事?子清大哥不必自责,众人上得战场必是早早把身后事置之度外了,没有人会为此怪罪于子清大哥的。”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到激动处,顺之一脚将挡住他的一块弹片踢出,话音也逐渐大起来:“不瞒子清大哥,我每每上得前线与元军厮杀,全身浑没感到害怕过,只一心举刀想多杀几个鞑子。难道子清大哥你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的指挥若定?六日前,我北洋军突然奉命援救丁家洲,仓促出战,竟没做过战前准备。而子清大哥仅率一千轻骑孤军而往,甫一接敌就救下胡应炎的左军,还接连两次打垮元军冲锋。那时可是事如突然,子清大哥应变之机如此可见一斑。即使是那丁家洲攻防战中,大哥你把握战机之精到,也是令我等叹为观止。”
陈昭越说越是兴奋,似乎在说着自家的光辉事迹,脸上一遍骄傲之色:“子清大哥如此英勇善战,没想还有这慈善心肠。可知,战士就是为沙场而生,为沙场而死,中间没半点迟疑处。”
这一长篇大论下来,直让我听得吃惊不已。真是人不可貌相,陈昭居然有这样强烈的战争意识。于是我又问他:“那你对现今局势有何看法?”
陈昭一把按住胯下战刀,狠狠说道:“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死而后生,方可逃出生天。”
“如何逃?”
“侍机而逃。战无定势,百战百态,在步步为营中寻着机会,侍机而逃。”
真是好小子。我不禁笑了,心中也是有所一动,也许我找出了元军的漏洞所在。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咱家陈昭果真厉害,一眼就瞧出了之中的关键。可否在家常看兵书,关心时局?”
今天陈昭竟有些反常,听我夸他,脸上居然红了一红:“在家时被家父经常逼着学习兵法。也曾到台州驻军处练习过一段时间。时局嘛肯定是要关心的了,家父是朝庭官员嘛,倒经常与我探讨。”
什么探讨,受教还差不多。我又是一笑,也不揭穿他,说道:“你有如此见解已很不错了,待以时日,必是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只要我能一直跟着子清大哥,成为一员大将还是应该可以的。近墨都黑,近朱者赤,在你身边呆得久了,不想成为大将也是难啊。”
我一阵呀然,这小子刚刚正经一会,怎么这么快又回复了原性。不过真要我教,还真不担心自己会误人子弟。在前世,自己怎么说也是一名军事爱好者,经常看些战争书籍,喜欢在网上与同好们探讨一些战术问题,心里还自以为是地自诩为战术高手。并且,我特别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感兴趣之极,作过一些深入的研究。因为那才是男人的战争啊。在冷兵器时代里,男人们手握战刀,进行着血与铁的碰撞,赤膊上阵的厮杀,万千军队混作一团,兵器相交,铮铮作响。旗帜翻飞中,一匹匹战马在冲锋中轰然倒地。场面何其壮观。
但我自前世生活时,这些场面仅仅存在于想象中,哪曾亲历如此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在北洋还互道问侯的人们一个个倒下,心里有时会觉得负担不起。也许,这正是战争残酷的一部份吧。只要跨入了这个时代的这场战争,现在我必须面对它,未来仍然要面对它,直到它结束,或者是我战死。
我摇摇头,暗自苦笑,想自己原来还曾苦恼会不会因为自己改变历史,现在却丁点也记之不起了。怎么能记得起呢,在这时代自己能不能活着还不得而知,操不了那个心了。与这战局一样,走一步是一步吧。
压住心里的烦躁,看天色已是不早,我拉着陈昭回营而去。每天的军事会议快要开始了。
众人吃过了晚饭,齐聚孙虎臣的大帐里,都看着那张由我从北洋带来、依据前世的全国地图描成的芜湖详图,仔细研究元军会在哪几个点上对我们进行合围。
我站在一边听他们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不断地争论。双手背负,不停踱着步,在脑子里综合着他们的意见。芜湖大营与丁家洲不过十五里之遥,沿途都是丘陵,却再无阻挡。当初贾似道选这里作为左翼大营时,也是因为来往通途,便于互相支援。如果此时元军派出一支军队自芜湖出发,根本不需作包围丁家洲的地点选择,因为包围点无处不是。现在众将不过是猜测元军选哪处最合适而已。
孙虎臣也是只听不语,这时却直起腰来挡住踱着步的我,问道:“元军按理说早已完成对大营的包围,再加之我军水军五万被打散。现在贾丞相中军只余下十余万人,元军却是十二万骑兵。如此优势兵力下怎么还不抽兵来拔掉丁家洲这钉子呢。难不曾贾丞相抵挡住元军了么?”
众将听他说贾似道在可能挡住了元军,不觉都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隐隐露出些兴奋。
我收起步子,把背在后面的手抽出按在桌子上,指着水军统帅夏贵避往的珠金沙渡口,说道:“元军在等着夏贵派出军队救援芜湖大营。都元帅伯颜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想围城打援。”我又回指丁家洲处:“伯颜也希望我们回援,好在路上分作两处把这两支军队吃下。诸位想想,如果救援大营,我军一则被大队元军尾随其后,二则被后面的元军追得急了,自己也想快快救得贾丞相,如此心态下,中伏可能性大大增加。据我推测,伯颜必定作得此计。他不是不来攻,而是等我们沉不往气。或者,经四天过后,他见丁家洲没了动静,会改变作战计划,主动包围我军。只可惜我军与大营无法取得联系,不知元军之动向。”
刚刚露出的兴奋还没在众将领脸停多久,听我这么一说,又阴沉了下去。孙虎臣灰暗着张脸,喃喃说道:“还是个打不能打,援不援,退不能退的局面。”
“孙将军莫非忘了子清曾说的话?”我点着已在地图上打着浓浓黑圈的百家岭,众将也跟着看向那处:“我说过找出元军漏洞,我军还是大有机会。这漏洞便可由百家岭找出。任他伯颜、阿术有何招数,只要攻不下百家岭,那他就吃不了我丁家洲。”
我把与陈昭聊天时刚悟出的想法,全盘托出:“各位注意,元军只要强攻百家岭,那他必定减弱丁家洲的防守,他的漏洞这时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或者元军不攻百家岭,攻我丁家洲,他的漏洞仍不可免。到得那时,元军兵分两路,却是哪一处都不能兼顾,只要我军选准了时机,以两军合击,凭我大炮锐利,兵器精良,众志成城下定能冲出。”
孙虎臣等人听我分析到这步,都觉是这道理,于是纷纷喝彩,将那紧张情绪一挥而散。陈昭跟着笑了一会儿,想到什么难解之处,便皱眉问我:“元军如果两处齐攻呢?”
“元军没有这么多兵力。除去拖住丁家洲的四万部队,元军包围大营有约十二三万人。可他这十二三刀人马却一边要设伏夏贵三四万水军,一边要围住贾丞相十万中军,还得要进攻丁家洲。他到哪去找那么多人马,可以同时发动百家岭与丁家洲的攻势。你可要知道,攻城之战不是野战,元军还能做到以少胜多。即使城外元军人数比之现在多出一倍,仍然是这样局面。”
众将一阵大笑,纷纷将心中块垒放下,只咬着牙等那元军来攻,而后侍机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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