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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二十章 相持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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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没出乎我意料之外.经四天相持不下之后,元军果真等之不及,当晚就派来一军合围丁家洲。我站在墙头看那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头的火龙,心中却在猜想贾似道大营处,情形多半已是态势恶化之极。不然,元军抽不出这许多的兵马来拔掉丁家洲。又想到如果大营被破,我这丁家洲之军真正成了一只孤军,那又以何自处呢。于是眉头更是皱得厉害。

  援军至百家岭与丁家洲结合处,与原本在那里切断我军与大营联系的五千兵马会合,仅用了一个时辰扎下牢固的偌大营盘。再过得一会儿,后队的各种攻城器械也延续到了军营,并摆好了进攻的架式。

  孙虎臣在我授意下,命令百家岭胡应炎不得轻举妄动,千万不可学第一次战斗时,趁敌人忙乱之机冲下山攻击。然后我又派人把城内被战火摧毁的房屋拆了,将所有能伤敌的砖头、石块等运上墙来,又命在墙下准备几百口大锅煮沸开水,只等敌人靠城头,就泼下烫伤敌人。如此等等,烦不赘述,将一切可以用于战斗的东西都准备了个妥善。

  阿术的江边大营也忙碌不堪。全军瞄准丁家洲,把回回炮、铜将军火炮、云梯、擂木等,推至阵前,作出一付进攻的架式。两处元军大营一时之间灯火通明,都在厉兵秣马,俨然杀气腾腾模样。

  许夫人和姜才在身边看着元军动作,一边整顿队伍,一边向我问道:“元军选中丁家洲作主攻方向了么,怎的行动如此迅速?”

  那两处大营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其间的马队不断穿梭,我冷眼望去,一个个彪形大汉,或手持长矛,或握大刀,列队面向丁家洲,不时张嘴大呼着什么,手中兵器不停举向空中。我也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元军刚到此地就要发起进攻么?虽说是兵贵神速,但士兵爬过十几里山路,不待休息即刻就要攻城,也太快了点吧。不等我回答许夫人与姜才的问话,自元军两处大营向丁家洲军寨冲来好几大股作为先锋军,用之压阵的骑兵队。

  城墙那一端的孙虎臣远远的朝我望了过来,向我示意马上要命令部队作好防御准备了,我点头答应知道了。孙虎臣便立即命司号兵擂鼓作令,全军准备。

  丁家洲除去靠山处不用筑墙外,三面墙头立即燃起无数只火把,马上将城下两里之内照得纤维必现。许夫人等众兵将,再也不用等我回答,转身正对向军寨冲来的大队骑兵,手里紧握强弩,面色沉重如水。

  眼看着元军骑兵就要冲近,墙头我军士兵纷纷把手中箭弩举起,火炮手也将点火的火把凑近引信,火统队上了子弹将枪支出射击口,只等元军靠近,就是一阵猛烈攻击。队伍越来越近,这时却听阿术大营敲响锣鼓,突然鸣金收兵了。于是那几队骑兵又掉转马头,带起滚滚尘烟往回跑去。

  众人长吁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纷纷放下手中武器,靠在墙壁休息。我正自奇怪元军怎么会如此心急,甫一到场,就要发动攻势,原来不过作作样子,压住我军士气而已。于是招呼了许夫人等,聊得两句,就要抬脚下城。

  那元军处在这时又传来阵阵击鼓声,我心中一凛,难不曾又要击鼓而攻了?返身跑往墙头望去,元军这回出动黑压压的步兵,推动回回炮等,就向城下蜂拥而来。孙虎臣又下令全军防御,众兵将刚把准备工作做了,那元军步兵却还没把攻城器械进至攻击阵拉,便在中途停下来。

  如此三番五次,直把我军士兵折磨得筋疲力尽。孙虎臣这回学了个乖,不再理睬元军动作。那阿术也端的可耻,居然派来几十名大嗓门士兵,距火炮射程外,叉着粗腰开口骂阵。一边押来两百多名老百姓,就在众人面前百般凌辱,割下那些人的耳朵,剁下他们的鼻子,一边大叫汉人猪豕也。直是诸如此类无恶不作,叫人气愤得咬牙切齿,心中滴血。

  我拉住抽刀就往外杀出去的陈吊眼和姜才,一边叫许夫人去告诉孙虎臣,万不能冲出去与元军打野战。回过头又看见陈昭等众将都痛苦得闭眼不忍再看,我叹了口气,学他们样子,转身不去看也不去听城外的诸多惨状。直到这时,我才深深领会到古代战争居然无所不用其极,残酷至此了。原来闲暇时看的那些书中所述,哪及这真实场面之万一。

  耳中的惨呼声阵阵传来,一声比一声凄惨,其中还有尖利的幼童发出的声音。那一声声叫唤随着江风飘来,直是凄惨无比,听入耳内浑然只觉入了人地地狱。

  头上的月亮少了空气污染,比前世洁白明亮许多,这个夜晚便被照得天上地下一片银白。习习凉风吹过,温婉得如同少女手指轻拂。如没有耳边的凄怆悲声,今夜简直可称完美无缺。只可恨造化弄人,将我置身战争当中,来领教诸多的人间惨事。

  终于耳边不复闻惨叫声,在黯然神伤之中,我偷偷抹去两滴泪水,强迫着转身望向城外。那里只留下两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在当场,元军已撤了个干干净净。再看向身边众人,无一不是面带泪光。

  这一晚就这样被元军来来回回骚扰,但却谁也不敢放松。这种扰敌的例子太多了,一个松懈就易被元军所趁。第二天大早,元军也许是觉得自家也累了,便不再扰营。可我军全军已是一个整夜都未能休息,又屡受刺激,于是一个个筋疲力尽,靠着墙壁强自撑起身子。等得众人就要合上两眼时,元军处又派几队人马,绕城急奔,不时向城头射来几箭,反正一个目的,不让我军得到休息。

  如此这般,元军一直骚扰丁家洲和百家岭三天,孙虎臣便命各军轮番休息,保证战斗力。即使是这样,我军也被折腾得难受万分。

  前一天晚上我值过班,今天便轮到我休息了。刚躺上床,就见孙虎臣揭开帐门急急钻来,却是来告诉我,军粮已不多了。

  吃惊之下,我立即翻身坐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没和元军开战,就没了粮食,怎么了得?绕着帐蓬一阵踱步,沉思良久还是拿不出个办法。孙虎臣在一边看着我一圈圈地兜着,也是愁眉苦脸。

  正自发愁时,飞道人和黄天道人钻帐而入,报告说是芜湖大营有人潜到丁家洲了,已被白光道人护着入了城。

  十多天来,终于能得知大营消息,我和孙虎臣来不及解决军粮问题,跟着飞道长两人急急向指挥大帐走去。

  一见之下,真是惨不忍睹。那报信之人伤痕累累,浑身没一处完好,左臂被齐肩砍下,可能经过自己简单包裹,此时鲜血仍往下滴,落在地上哒哒作响。那人脸色已痛得发青,全身更是疼得忍不住的颤抖。白光道长正双手按背,运气给他疗伤,见着我们进来了,便示意飞道人拿本教秘药为那人敷上。黄天道人不等吩咐,又加上两只手,抵住前胸为他输气。

  那人被三位道长齐齐施为后,终于恢复了些元气。止住了颤抖,问向我们:“敢问二位是孙将军与徐将军么?”我和孙虎臣重重地点头,叫他慢点说,别牵扯痛了身子。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哪还担心这个。下官是贾相中军都督府参军余显,特受命前来报信。”可能说得急了扯痛了臂伤,眉头皱作一堆,咬着牙强自忍住。

  我和孙虎臣也不催他,等他松一口气听他说下去。这余显接下来的话却如惊天霹雳一样,把在场之人击得手足无措。余显说道:“十日前,吕文焕与夏贵对阵,趁其不被,先用巨炮击夏贵中坚,水军已是摇动。后又被吕文焕借芜湖大风,放大筏九十余艘,点燃上面满载的干柴枯草,乘风冲进水军阵内,立即引燃船舶无数。紧跟着,吕贼挥动船数千号,乘风直进。水军本来已乱了阵角,前锋方才接战,就是溃不成军。夏贵见大势已去,遽过爱妾所乘之舟,逃往珠金沙。此仗我军被杀死、溺死的不计其数,江水为之变赤。”孙虎臣再也沉不住气,打断他的话问道:“这事参赞白文光已告之于我等,你快快说后来中军被围之事。”

  余显接着说道:“此时水军被打散,那伯颜随之掩杀过江。本来此时文天祥文招抚使大人,率三万江西义军赶到战场,我中军已有了十四万人。但那水军逃上岸的,只知往回逃路,反倒冲散了自家有防线。伯颜领军紧随其后,一股劲就将中军冲得七零七八碎。而黄万石带的人马自清晨被索多设伏歼灭后,索多率本部两万余人自中间打了进来,然后四处开花。中军至此再不能守,贾丞相当机立断退至上西塘,而后抵住元军四面八方的攻击,达九天之久。”

  这余显必定是贾似道亲信,仗打到如此份上,十八万人被十二万元军打得四处乱飞,只守得九天,在这余显嘴里倒显得极了不起。看着他浑身伤处,我按往即将脱而出的怒喝,冷着脸听他说下去。

  “丞相派白文光等人到丁家洲和珠金沙两求援,但都没有回音。元军攻势却一天紧似一天。中军大营伤员越来越多,粮草也已用尽。前日终被元军攻破营盘。丞相又率军撤至珠金沙,与夏贵两军合为一军。但元军十几万大军跟随而到,水陆夹岸以进,便于昨日一天之内,破了珠金沙。经此,我军已士气大落,不可复战。丞相与夏贵将军相商,惟有入扬州招集溃兵,死守淮西。现在贾丞相已撤往扬州而去。只可恨元军凶暴,撤退时我军被打得只剩四万余人。因此,丞相特命我前来通知二位将军,已无兵支援丁家洲。从即日起,丁家洲之军自行突围,一切皆可便宜行事。”

  孙虎臣听他说完,已是面色苍白,只知嘴里喃喃说道:“叫我军自行,便宜行事?”

  我懒得再去安慰他,叫黄天道人摆出地图,仔细看寻找着我军可能撤退的路线。

  此时南宋成建制的精兵除丁家洲这支以外,不是被歼灭就是被打残,确实如那天姜才哭喊之语,南宋已无兵与元军再来打过。即使天下百姓都奉召勤王,可那仓促之中拉起的、未经训练的义军如何是元军之敌。

  飞道人此时已给余显上过了药,因帐内光线不足,便给我掌过一盏灯放至地图边。我谢过他后,想起那白文光那队人还关在屋子里没有放出来,于是叫飞道人放了他们。一边看着地图,思量选择哪条路线。

  元军先克襄樊,又克郢、鄂二州,收服黄州、池州,今又攻下芜湖,无不是沿长江而下,皆水陆作战。贾似道逃到扬州,元军必定随江攻至,可以预料扬州失陷也是指日可待。如今贾似道新败,军心涣散之下,再遇元军,说不得只有败得更快一些。我军如一路追赶,与之同上扬州,不说追赶之中要与元军迎头碰撞,就算是到得扬州与贾似道合为一处,能不能挽回败局也是玄之又玄。那么往东南而去,翻过天目山,进入临安城,那最是捷径,不过却成了逃军。

  想到此,我不禁皱眉看看呆若木鸡的孙虎臣。这人临事缺乏应变之机,勇虽勇矣,却是绝不能成大事。也只有贾似道这等人才会让他来独领一军。

  我让黄天和白光把余显扶出帐外,摒开众人后将我的想法和盘托出,问他什么意见。

  孙虎臣沉思良久,突然冒一句出来:“子清真以为我们能逃得出去吗?你可知元军占领芜湖,就已把我军退路堵死。”

  “事到如今,只能是破釜沉舟,逃不出也得逃,冲不出也得冲。总之,事在人为,仍是按前几日所商,作好准备,再见机行事。”我说完这话,也不理他,转就出了中军大帐。

  见事不明,遇事不清,真是难得理他。我一边走一边算那元军的第二批援军什么时侯能到。自芜湖取得大胜,伯颜两只手都空了出来,此时全军上下士气高涨,战意旺盛,不在现时拔掉丁家洲这颗钉子,却更待何时。原来以为有贾似道大营牵制,伯颜腾不出手来对付这支孤军,单独以现在的城外二军,还不畏他合击夹攻。可是贾似道十几万人马败得如此之快,太过出乎意料,直让丁家洲之军陷入绝境。看来这几日元军的骂阵挑战,虽则有激怒我军出战的用意,更深处却是等待大军取胜后回援,以避免在这里吃了大亏。前几回交战,元军可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计划得变变了,不主动诱敌,只怕等来更多的敌人。可是诱敌之计有个难点,在于我军实不能与元军野战,一个不慎反给了敌人可趁之机。

  我爬上城头,往两处敌营瞧去。那里仍是守备森严,人马往来穿梭不停。大炮、投石机、云梯、井阑等攻城武器布在阵前,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这时,元军例行的骚扰、骂阵又开始了。我正自烦恼间,哪受得了这个。便从旁边一名士兵处拿过一只火统,瞄着骑马绕城的人。有一名骑兵或许是因为连日来都未见有守军还击,胆子大了,竟靠近城墙,还在马上往城内射箭。见他进了射程内,我心中一喜,连忙瞄准那人一枪打去。只见那骑兵在马背摇晃两下,便一头栽倒下来。

  在城头正生气的我方军士,这几日受的气够多了,终于见得有人被射杀下马,当即欢声如雷,跳跃不已。

  元军见有人被杀,飞奔两骑过来,俯身将地上那人的掠上马,又奔驰着回营。真是快若闪电,我军士兵还没来得及瞄准,那人影就已不见,于是兀自气愤不已。

  我看着蒙古骑兵的矫健身形,佩服着他们的马上功夫,心中却生出一计来。于是跑下墙去找那仍在发呆的孙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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