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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二十二章 撤退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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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胯下的顽主被我缰绳牵动,在原地打着转,鼻翼张合不时喷嚏两声。孙虎臣和胡应炎、陈吊眼等一干将领与我聚在军队之后,一起押队向前匆匆而行。两里之外的元军正如狼似虎般蜂拥追来,阵前领军者竟然是那名伤我又被飞道长所伤的金盔将军。

  元军包围丁家洲的两个大营,原本大部份都是骑兵。虽则在攻城战中弃马而战,但在城破后早早寻回了坐骑,现时被阿术拼命督促着,已是追赶我们追得红了两眼。

  而我军除了拨给胡应炎的那四千精骑外全是步兵,这幸存的三万五千人哪跑得过近五万人的元军骑兵。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诸人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紧张起来。

  “叫重装步兵扔掉巨盾和重铠,其他人等一律将辎重抛弃,全军轻装加快速度。”我掉转了马头,领着众人跟随后队往前奔去,一边环视身边,问道:“可有人志愿去将那元军阻上一阻?”话音刚落,陈吊眼便应声回答:“陈某愿去。”

  听他这话,与他一道拉起义军的许夫人不禁面露关切之情。这时孙虎臣问他:“元军凶狠,陈将军可知这一去凶多吉少?”陈吊眼想也不想,只沉声应他:“陈某刚才炮击百姓,死伤一千有余,实是罪孽深重之极。现下我军刚突出重围,又被元军坠上,至多不过几里路程便还会被围住。就让陈某领两千兵去阻滞他们,战死沙场也可减少我身上的罪孽。”见众将两眼中满是惋惜,又决然说道:“各位兄弟不用怜惜陈某,用陈某之命换得几万人性命,死得其所了。兄弟们以后再给我报仇就是。”说罢将牙一咬,喝令先前我在丁家洲派给他的那两千步兵,掉头迎向元军。

  不觉中眼中又有泪水溢出,真是可惜了如此血性的陈吊眼,在这一仗中帮我担当了多少风险啊。只愿老天开眼留下这义士的性命,但得我徐子清有生之年,必全力回报于他。

  我悄悄抹掉泪水,向亦是悲伤不已的众人喊道:“快马加鞭,极速冲出去。”一勒缰绳,双脚使劲一夹,胯下顽主一声长嘶往前奔去。

  三万五千名将士扔掉一切累赘,越跑越快。身后惨烈的厮杀声随着距离拉远,渐渐弱小至终不可闻。

  事先让胡应炎派出的那十队士兵此时也显示了用场。一百人的小队不断给已经歼灭陈吊眼部队又追赶来的元军制造骚扰,延缓了他们的速度。经过五个时辰的急行军,我军终于摆脱了追兵,赶至芜湖东北方向的当涂。

  到达之后,已是进入深夜。因不知当涂有没有被元军攻下,于是选择了一处山头扎营。

  我站在山顶,四处打量着选择宿营之地。此时黑夜里只闻兵马停顿之声,周遭再无其它声响。天气也发生变化,中午还艳阳当空,现在却是铅云密布,一阵阵凉风不时刮起,旋转着从身边掠过。和胡应炎在百家岭率军作战,与我分开十多天的尹玉终于得空,拖着疲惫的身子便跑了过来,拉着我开始唠唠叨叨叙说对我的思念。随后而至的陈昭和飞道长等人大约听他说得肉麻了,忙将他从我身边扯开,亲热地簇拥着走到了一边。

  胡应炎也是许久未见,只在平日里打信号联络,终于找着机会和我说话了?愦丈锨袄次饰疑耸瓶煞袢昧恕N壹虻セ卮鸷螅⒓疵藕驼ν词д接训谋酥械男矸蛉耍ノ腋昭〕鲋兀才疟碓H谜饧溉毡豢罩闷鹄吹陌缁拐瞥夂疃樱爻そ桨吨敝裂镏菖沙夂畲蛱较ⅰS纸幸恢备婧ρ椎脑锘⒊枷率袅踅鸷驼鸥樟毂惨埂W急附裢砭驮谡獯π菹ⅲ魅找淮笤缭倨鹁贤镏荨D嵌媳鄣挠嘞砸才芾匆蟾峙扇挝瘢幢凰锘⒊己戎梗钏⒓椿赜菹ⅲ厣宋从蛔悸叶S智氲盟锘⒊贾鞒衷泄厥乱撕螅依ρ鬃吖槐摺P砭梦醇耍赖惨幻嫘量嗟媒簦蚕牒退煤昧牧牧恕?

  从北洋出军的众人中,惟有这胡应炎曾单独领兵,在南宋朝中任过州府将军。独领百家岭军队时,确实将攻防之势做得中规中矩,没出现过任何纰漏,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质。并且他在诸般紧急情况下都能保持平静,没有丝毫动摇,具备坚刚不可夺志的性格,更是极为难得。我忖度着,这次往扬州撤退,一路定是凶险无比,得要一个冷静、能担当大任的将领配合我。孙虎臣那帮文人将领,除开姜才等有数几人外,其它人书生气太浓,打了胜仗还好说,尚能趁势作战。但是只要吃过败仗,一个个就象被霜打过的茄子,精神极是萎靡不振,这付模样确实难堪大用。那么惟有让胡应炎多帮我分担些,多给他些作战任务。我再想想,陈昭自那天与我谈心,觉着他有极其旺盛的作战意志,或许也能将之培养成一名大将。当然,如果我们能幸存下来的话。

  于是在这凉风习习的夜里,我与胡应炎坐在一棵树下,把心中所想详略告诉了他,直谈到拂晓时分方才结束。

  回帐中休息了一个时辰,清亮的晨曦微微从天边露出。包圭派出的斥侯也回报,当涂果真被元军占领了,却不是被攻下,而是主动降了的。

  一边由王勇帮我穿戴出,一边从帐中钻了出来。胡应炎和孙虎臣等早已在中军帐中等侯。此时孙虎臣的两万多宋军及其将领在不知不觉中视我为首领,一切皆以我之意为准。想来也应该如此,十多天来,不但屡挫元军以少胜多,还自丁家洲将这三万五千孤军从遍地荆棘中带出,帐中诸将怎会有不服的。而我也自知,此时尚未脱离险境,便不敢有谦虚推脱之意。先不说众人肯不肯,单是将此军交由孙虎臣等人指挥,自己都不放心。

  马上就要出芜湖界了,现在芜湖的地图是用不着了。我从王勇手中接过一张根据全国地图新绘出来的江浙全图,摆上临时拼搭起的会议桌。那张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全国地图可是我的宝贝,上面的山水河防无不是标注得清楚明白,有了它行军打仗如添利器,只凭此便值得上两万大军。因此从来密不示众,将之交由飞道长这等武功高强之辈严密保存。

  我与十几位将军低头研究行军路线,一面说道:“突围之前我已与孙将军商量过了,我军现在有两条路线可行。一是绕过当涂县城,掉头杀一个回马枪,经宣城、宁国,翻越天目山,直达临安。这当中有个好处便在于元军目前战略是沿长江而上,水陆两路夹岸以攻,必不会采奇兵冒险翻过天目山。因为那里山势险要,元军不熟悉山地战,不会与我军发生接触。我军则能立即脱离战场,一月内便可回到临安休养生息,整顿兵马。”

  话音刚落,那余显和姜才跳起来,红着脸嚷道:“我军任务是阻击元军攻势,撤回临安不是与逃军无异吗?”孙虎臣则挡下他们,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于是我指点着地图,以当涂为中心划出一条向南一条向北两条行军路线,说道:“向南而下回到临安,当然最为便捷。北上扬州之艰难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贾似道一路后撤,伯颜率元军尾随其后追赶,而我军又在元军之后,阿术却坠着我军。四路人马就这付场面都往扬州奔去。而此时前面的战事我军不得而知,也许冲过重重围困赶上贾丞相等人,也许被元军步步阻击,寸步难行。目前我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处在夹缝以求生存。所以无论哪种设想,总之是前途未卜,凶险万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请大家都谈谈自己的想法,咱们采取哪条路线,是撤是援都拿出个定数来,我军方可定下以后的方针。”

  余显与白文光是贾似道中军之人,坚决要求尽快赶上贾似道合成一军,壮大实力。孙虎臣等将领原来就是宋军精锐,现在却服从我的指挥,虽然也偏向余显和白文光的意见,但等着我拿主意,于是姜才等主战派便说前往支援,而孙虎臣等则有回临安之意。这边的胡应炎、包圭、尹玉等是北洋义军,当然主张撤回临安,稍事休整后再往扬州支援。于是分成三拨人分成两种意见相互吵吵嚷嚷,闹个不休。

  余显虽则断了左臂,但火气依然十足,此时见已方二人势单力薄,声音被掩盖下去,便使劲一拍桌子,叫道:“刚才余某一直在说,我军尚有三万五千之众,能与元军一战,怎么现在就要撤回临安作那逃军呢。先不说我军援不援贾相中军,就是我们撤回临安,那帮朝庭重臣们会放过我们吗,会听我们的解释吗。”说着将手指向北洋军中诸将,“余某人也知道各位以为我是出自私念,一心想要帮助贾丞相。北洋义军中人更是以贾相溃败为由,认为不值得相助,即使支援也是效果不大。但大家想想,现下这种情况已不是贾相一人缘故,而是事关大宋全局。如贾丞相再败,大宋便尽丧精兵,尽失长江天险,再无战略缓冲之地。难道诸位要到得此时才出兵吗。可惜那时回天乏力,为时晚矣。余某也不是攀龙附凤的小人,宁可战死在当涂,在这里为大宋捐躯,也绝不撤回临安当那逃跑的无胆之人。只可恨诸位目光短视,一叶障目,光看见了贾似道丞相指挥失当,却见不到大宋已到了关键时机,竟以私愤而不全力救国救家。”说话间竟是语带呜咽,悲伤之极。

  众人见他如此模样,心头也不禁难过,皆低下头看着地图一声不吭。在一片沉吟中,我环视大家,一边低声说道:“以我意见也是支援扬州。虽不能说一定可以将元军阻滞在此,但我等也算为大宋尽了人事。各位如何,请将意见提出,时间已是不早,我军该开拔了。”

  胡应炎抬起头来,用手抚摸着十几日未曾修整过的蓬乱胡须,边想边说:“应炎也作如是想。余显将军说得有道理,我北洋军虽对贾相指挥失当有后怕之心,担心到得扬州在他率领下又尝败事。但事关全局,只为我大宋天下百姓,我军理应急援。此事便请子清公子和孙将军早作定夺吧。”

  众人再无意见,于是简单地作了总结,议定全力救援扬州,对围堵我军的敌人,能躲就躲,绝不硬碰,只是尽快赶到扬州。又商定全军由我指挥,自孙虎臣以降皆听令于我后。当下安排包圭仍负责斥侯队,仔细探明敌情,避开元军,选择行军路线。以胡应炎率尹玉、姜才、刘金、张刚等领五千前军,作先锋开路。孙虎臣和许夫人、余显、白文光等领两万人作中军,我则和陈昭以及杨二领一万人为后军,提防阿术追击。

  经短暂的忙碌,全军趁着清晨的大雾天气,绕过当涂,远离长江河岸,专取僻静小道向太平(今马鞍山)进发。现在我军火炮在丁家洲一役中被自家毁坏殆尽,为了逃脱,又将重装备抛弃,且大部份是步兵,实在无法在野战与元军抗衡。

  一路上自前方不停有军士穿梭来报,将斥侯消息、前军位置等无不汇报得清清楚楚。元军此时已大队出了当涂,仍是沿长江朝太平追逐贾似道而去,但只在当涂留下五千守。那么就是说,阿术还没来得及将我军逃脱的消息报与伯颜了。再问追兵,得知阿术的追兵已赶至当涂不过三十里。斥侯又经老百姓探得贾似道的全军匆匆前行,一路上丢盔卸甲没个阵形,距我们大约有一百里路程。

  我命斥侯再探太平情况,一面吩咐全军收缩阵形,把一字长蛇阵收得短些,将马匹嚼木裹蹄,不得发出声响。一面要求前军尽量避开村庄,如与乡民相遇,就将之一并带入军中前行。总之是尽量藏住行踪。

  下达完命令,又见包圭此时从前军纵马奔来,马蹄飞扬,带起一溜烟雾。

  接他汇报,前军发现约两千名被打散的宋军躲在路过的丛林里。我叫他返回通知胡应炎,将之整编入前军。包圭却说那两千人兵器不全,伤员众多,又没有了军粮,而我军携带的粮食仅够自己食用,带着简直就是包袱。我问他,难不曾要叫他们被元军掳去,然后告知我们的行军踪迹?命他通知中军,匀出粮食供那批人食用。

  往前行军期间,那阿术不知何故驻守在当涂,除派出无数小队沿当涂四周搜索我军外,没有大的动作。这一路由于保密措施作得好,选择的路线尽是山间小道,没被元军发现,行军到是顺利。反倒是一路行来,收拢了五千多名散军,全军人数达到四万,但也导致军粮供应出现危机。

  我一面将士兵粮食每天三顿改为两顿,每顿四两改为二两,一面命包圭去附近的城乡收购粮食。但包圭去过两趟后便大嚷其苦,说是各城镇的地主老财们因为时局不稳,根本就不往外卖,哪里收购得到。我便斥他,难道不会强行买入吗,不卖也得让他卖,咱们又不是不付钱。在我身边的杨二听得这话,立即乐了,向我请战要求和包圭同去。于是点给他们五十名士兵,叫其买得越多越好,因为还不知扬州的军粮够也不够,不如事先作好了准备,免得到时为此发愁。自此后,杨二干这个似乎上了瘾,每过一个乡村,便主动去收购军粮,反没有包圭什么事了。到得后来,我军的粮食足够支撑一月之久,也由此可见杨二作风何其硬朗,沿途的地主老财们受其祸害有多深。

  快要到太平城时,包圭报我,说是贾似道根本未曾在太平停留,一直顺江而下,直奔扬州去了。太平守军在贾似道离开后,随后便降了元军。因我军为躲避元军,选择的路线绕了个大圈子,时间便用得久了。随着其他消息纷纷传到,在这短短十天里,战场的整个态势早已发生变化。

  不但太平降了,沿长江至扬州一线的宁国、隆兴、江阴等城均投送降书与伯颜,诸城之守臣无不是弃城遁去,便是坐等元军前来收城。在扬州之前便只有一个健康扼守了。

  我与孙虎臣、胡应炎等会议后,又把行军路线改变,目的地直抵健康。

  一路上躲躲藏藏前行十几天,离健康只剩七十余里地时,斥侯又报健康降了,镇江也降了。不但如此,太平、和州、无为三路支援健康的义军也相继降元。元军此时各路军队齐至健康,加上投降的宋军,全军已达三十六万人之众。待得受降后,又派兵分驻仪征、扬中二县,将扬州与南宋腹地分割开来,切成两个战场。

  我听得这个消息不禁大吃一惊,惊魂未定下竟差点掉下马来。

  现下大宋仅有健康、扬州两座重镇,而健康在扬州之前,尽扼长江之关口,位置重要之极。也因为健康如此重要,南宋不断对城市加以构筑,构造得厚墙深城,易守难攻,并与扬州互为倚重,并不是容易攻得下的。原来还以为单单凭了此城,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没想到居然被守将降了元军。那么,贾似道撤回扬州,可前援健康,后扼长江之战略意图又落到了空处。如果扬州也被攻下,大宋便尽失了长江天险,门户洞开,元军南下攻宋再无任何阻碍,只需一马平川直取临安了。

  如何是好,凭扬州一座孤城能否守得长江之险?加上我这重武器尽失的残军,扬州又可抵得了元军几时?

  脑子里纷纷扰扰,无数念头不停转动,却是一个主意也拿不出来。孙虎臣等一干将领也知道了消息,从中军赶到,胡应炎也从前军而来。见我呆坐马上,一脸的困惑,便只围在身边也不说话,等着我能拿出个主意。

  援还是撤?又得直面这个选择。现在不象丁家洲时,被包围得死死的。元军尚未发现我军形踪,当可来去自如,因此或援或撤都在一念之间。可是这个两难选择却是难下决定。

  援救扬州便回到丁家洲时的状态,只能固守,但屡挫元军所依靠的战场压制武器大炮却一门也无,只余下一千多条火统。没有大炮这等战场压制武器,拿什么去抵挡三十六万元军。撤退也不可选择,扬州除我军外还不知能有哪支军队能冲过元军包围线,进而援之。如无援军,扬州只有陷落这个惟一的结果,大宋便是危厦难扶,逃不脱被灭亡的结局,绵延三百一十多年的大宋国祚从此不保。

  我叹了口气,双手使劲抹抹脸颊,抬头向四处望去。现在已是近了黄昏,大地被一片雾气笼罩,一切事物都显得影影绰绰。再望向夕阳,那灰蒙蒙的夕阳却透露出一股颓败的萧杀之色。

  真能撤么?看看身边的十几位大宋将军,眼含期待等我决定,四万大军中就有三万多是宋朝军队,那次决定路线的会议只有北洋众将支持撤回临安.当真下令全军撤走,便可能激化矛盾.稍稍一个协调不好,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或是单独领着北洋军回去?

  想到此,我又回头看向孙虎臣、姜才、余显等人,他们神情专注看着我,正在默默等侯命令下达。

  不禁黯然一叹。这四十多天来,与众人生死与共,已经建立起深厚的战友情谊,即使是从道义上我也不能抛下他们独自远遁。

  仍然是个形势逼人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法独挽狂澜,干脆便尽尽人事吧。仍然象丁家洲一样,步步为营,先破而后立。

  这时心中却不由泛起一阵凄苦,终于明白文天祥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感受。

  我努力振奋起精神,对众人大喝:“发兵扬州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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