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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二十五章 大雪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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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玉和陈昭二人与我也是同样心思,都想尽快见到这位抗元名臣,便跟随着张俊将胯下战马催得如飞般往前急驰。刚才的悲愤之情也随着李庭芝在扬州这个消息而烟消云散。

  再行得一时,来到一处山岗,远远便望见到扬州自黑夜中露出的轮廓。站在高处往下看去,扬州四方厚重的城墙无边无际在旷野中展开。时近深夜,那城内六街灯火已阑珊,只剩下星火点点。京杭大运河婉转流漓,从容地横城自南北贯穿其间。再往远眺,城北处偌大一片湖泊,三两只轻舟挂着灯笼夜明珠一样随着波浪起伏在寒碧湖水之中。

  扬州自隋之一朝开掘京杭大运河后,一直便是漕运枢纽、淮盐总汇之地。又因靠近黄海,在商业发达的宋代,对外贸易开展得极为蓬勃,原本是一座繁荣的大型城市。但经连年的战火摧残,被朝庭屡抽兵丁,强征赋税,人口已从极盛期的一百一十余万,锐减至现今的六十万,往来商船也是渐渐稀少。扬州这座大城便显出了日薄西山的衰败境象。

  临得近了,那城门处的士兵因为夜深疲倦,三三两两怀抱长枪斜靠墙头,哈着气使劲搓着双手,不停诅骂这该死的天气和时间已到却迟迟不来交班的卫兵。这时,张俊向拦住他的城门守军出示腰牌。一名领头的伍长慢腾腾离开倚靠着的城墙,有些懈怠地从兵丁手中接过牌子,仔细验明正身后,又懒散向张俊行了礼,吆喝着打开了厚实的城门。

  我和张俊并驾随行,见他黑脸喝斥无精打采的士兵,失笑道:“张将军别发火了。想那些士兵通宵值勤,又值天气寒冷,现在只怕是想早早回家,喝一壶老酒,抱着老婆孩子暖床头了罢。”张俊哼了一声,仍是怒气未消:“想要过这种日子就别来当兵。大敌当前竟然还敢这样懈怠,真不知是谁带出来的部下。”陈昭在旁边接下话:“肯定不是李将军的部下。”张俊才将脸色放松,自恃笑起来。

  因天色已晚,只去了已被征用为贾似道大都督府的知州府里,找着值日参军报道,又与张俊和护送我的一百士兵道别后,便由负责接待的驿官带到分配好的住处而去。

  贾似道给我安排的住处倒还不错,是一所邻近扬州名胜瘦西湖畔的小小宅院。进了院子向驿官打听,原来本主是当地的一名财主,不过现在因扬州大战在即,举家躲到乡下去了。一边听驿官解说,一边颌首。心里想到,这倒便宜了自己,闲来来无事时,举步便可到瘦西湖观赏那湖光山色。自忖之间,飞道长和白光道人已经自寻了一处偏房,尹玉和陈昭则住在我隔壁,王勇睡在耳房里。待众人安置停当,快到三更时分了。于是一夜无话,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连续四十多天的紧张厮杀,实在是累得厉害,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得床来。我趿上布鞋,披上一件小衣,一边打着呵欠踱至窗前,将纸窗推开。在迎面扑来的冷风里,一片耀眼的白色立即扑入眼帘。

  不知什么时侯下起了江南不多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降下,白茫茫一遍直至天堑无涯。近在咫尺的瘦西湖看不到绿波荡漾,湖畔绿荫也被大雪盖住,天地间万物顿失颜色,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自小就喜欢干净洁白的雪,碰到这难得一见的大雪更是喜不自禁。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满目尽是霜雪绕堤沙,难禁心头情结,便在窗前大声吟唱:“潇潇霜雪洒湖天,一番清洗。霜风渐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重湖叠山,将世间一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是洁白一片。心中愁绪更加难以抑制,我伸出手去接那雪花,指甲大小的雪花纷纷落在掌中,倾刻便化成水从手中滴下。我大声唱道:“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干处,正恁凝愁。”

  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掌声,随着吱丫门响,两个不速之客不请而入。

  愕然回头望去,却见到一张熟悉脸庞,双目仍然濯濯生辉,不过瘦削苍老了很多,那人正是分别许久的文天祥。这一路行来,我无时不想到他自芜湖战败后,身在何处。能在此见到他,当真惊喜之极。

  并肩含笑站立之人,大约四十出头,将头发挽了个髻结,用玉簪固定住,着袭墨绿布衫,腰间挂着一只玉鱼。个头不高,脸面也是平凡无奇,只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大权在握的威风。此人定是李庭芝,扬州城里除他与文天祥外不会再有第三人有这等历经战火熏陶出来的气势。

  文天祥鼓掌笑道:“祥甫兄,当知云孙言下无虚吧。”果然是李庭芝,祥甫正是他的表字。

  李庭芝也是一脸笑容,举步走进屋内,边走边朝我说道:“子清果然文采菲然,又是知兵善战。文宋瑞夸你文武双全,果真不假。只是听得子清所作之词充满郁闷不平之气,不知心中有何不解之处,让子清难受如斯。”

  此时我刚从床上起来,仅披着一件小衣站在窗前。面对这二位名满天下的当世豪杰,如此衣衫不整当真失礼之极。脸上少见地一红,忙找来衣服,也不及请他们回避便匆匆套上。口中还一边说道:“多谢二位老师谬赞。小子刚从床上起来,衣着不整还望两位老师勿要见怪。”

  文天祥含笑劝我:“不怪不怪,子清刚从前线回来,难得轻松休息一宿,我与祥甫又不是不知事理之人,怎么会见怪于你。”李庭芝也让我慢慢穿来。

  终于红着脸当众穿完毕衣服,我平复了尴尬神情,唤来王勇给两位老师斟上茶水,又责怪他不早早通知于我,好让我能够倒履相迎。

  文天祥与李庭芝闻言又是一阵劝说,说是他们不让门房通报,都是豪爽之人不用那么些客套。

  于是我将手中茶杯举起,敬向二人,说道:“本该子清登门拜访两位老师,却麻烦老师大雪之中来舍下看望,真是心中万分过意不过。子清就以茶代酒,向老师们赔罪了。”

  待得饮过了茶,稍微闲聊两句,我抑制不住欣喜,拉住文天祥手臂说道:“老师不知子清是如何想念你啊。今日能与文老师在相见,心中惊喜真是无以言表。文老师当初与我相约芜湖,之后子清便领兵支援丁家州去了,几十天来无缘相见。只听闻老师随部撤往扬州,一路上当是辛苦得紧吧。。”

  文天祥本来与我聊得开心,听到问他是否辛苦,满脸的笑容立即荡然无存,将手中薄如纸洁如玉的定瓷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溢出杯子竟把自家衣袖打湿。

  文天祥也不收拾,愤声恨道:“可恨那贾似道胆小如鼠。本来已在芜湖上西塘稳住了阵线,又有丁家洲牵制元军。只要谋定而后动,把全军带出芜湖也是可能的。可他当听得军粮快尽,便一意孤行撤到珠金沙,结果半路被早早埋伏的阿骨多伏击,伯颜率吕文焕赶至,把我军十几万人打得只剩下了四万。我从江西招募的三万将士只剩了八千不到。如果不是凭子清送与我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也许我倒在芜湖到不了扬州。”他越说越是气愤,将王勇正在抹着的茶杯夺过就想朝地上扔去。那可是定瓷,回到现在这样一个杯子价值数万啊。正准备凝神听碎响时,文天祥却收回手,又将杯子还与王勇。

  “贾似道自珠金沙又被攻破后,一路逃之夭夭。我曾献计于他,沿江配合诸城守军一步步阻击元军。哪知这人吓破了胆子,直奔扬州而来。结果丢了沿江的大小城镇。战略位置重要之极的健康之守将,见当朝丞相都跑得如丧家之犬,哪有个不降之理,干脆连健康都给了元军。现在全军十几万人便退守这扬州孤城。”说罢,文天祥一声长叹,把那郁闷之情一露无遗。

  李庭芝也随之苦笑,摇头说道:“此人如此不堪,但朝庭却对其信任有加。说来真是老天无眼。”说着看向我,目露赞赏之意:“贾似道齐调大宋精兵,想在芜湖战役中与元军决一死战,没想落过大败亏输。不过子清却是此战的惟一亮点,妙计频出下不但救下丁家洲,以少胜多屡挫元军,还自重重围困中带出四万人。原本以为突围后,你会带军退回临安,以求保全。却没想子清赤胆忠心,从大局出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强渡长江,将这四万军援至扬州。如此大义大勇之士,真不愧为国家栋梁,国之瑰宝。”

  我连说当不起李老师盛赞。正谦虚着,文天祥心情好转,便接口说我:“子清比我可是强得多了。子清或许不知,你绕道往扬州而来的一个多月里,大名早已传遍天下。连蒙元鞑子都对你佩服不已。阿术平生经历战阵无数,却只在小小丁家洲吃过那许多苦头。围你十天,就被你打了十天。重兵包围却还被你从重围中冲了出来。听说阿术因此被伯颜骂得狗血淋头,降官三级,现在沦落成小小千夫长。”说到此,文天祥大约觉得我替他出了口胸中恶气,伸手过来往我肩膀上拍拍,便哈哈大笑起来。

  李庭芝见文天祥笑得畅快,也随之展颜欢笑。

  在两人笑声中,我不禁回想起这一个多月的战斗。其实这场战争较我个人而言,不过是个实践。虽则艰难曲折,无一日不是局势危在旦夕,无一刻不是心情紧张万分,但每每都能化险为虞,玄之又玄地撞关而过。与此同时收获也是颇多。有士兵与战场供我发挥,于是形势逼迫下,正好将前世里学习到的军事知识拿到现在来实施之。不论天资聪慧也好,或是多了几百年的战争案例可供参考也好,总之做到了小胜不断。

  又想起还未曾从北洋出发时,因我清楚历史,清楚成吉思汗的大军有着怎样的威风,于是曾反对出兵支援前线。结果却迫于北洋镇民意,无奈之下领军出征。还记得胡应炎和包圭出发前说过,军队要在战场上用血与火炼过,才能算得上真金。这番话倒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经历这一场磨练,虽不说成了真金,但确实成长不小,至少熟悉了现时代的战争方式,再没了以前的患得患失和优柔寡断。并且在紧张的环境中,将那前世、自己以前经常感觉到的身份错位不知不觉中忘得干干净净。也许直到此时我才完全融入身处的这个时代吧。

  当听到他们说我名声鹊起,这却又是一个无心之获。不曾想到,我不过形势所逼,当初只想将部队带出,现在这单纯的举动却让我闻名天下。

  更让人欣慰的则是多了诸如孙虎臣、姜才、余显等许多关心爱护我的战友,

  想到此,我不由暗自失笑自己此前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三年前莫名其妙到了北洋,整整两年中把自己视为过客,只想随波逐流,打定主意要在北洋当一辈子的老实百姓。没想到随着局势发展,早以偏离了预设的轨道,竟然成了一名被人称道的知兵善战的将领。我又摇头笑着暗忖,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造化弄人吧。

  正值浮想联翩时,文天祥站起身,邀我和李庭芝趁雪共游瘦西湖,说是难得遇见这么大的雪,何不学那古人踏雪游园,也许还能遇到艳从寒中来的孤洁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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