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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一卷 而今迈步从头越 第二章 重生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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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日和祖孙二人在田地里劳作,月光下和村民们讨论时下朝局,或和大婶、小妹们聊聊家长里短。以我领先近千年的知识,很快地,在众人眼中成了先知似的人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还编了一个江北书生遇难的故事,搪塞自己的来历。并且移乡随俗,给自己取了表字,双字子清。

  所幸的是,战火尚未漫延到这里,除了县衙派人征收的税金和粮食,因为战争规模的扩大而越来越高外,生活非常很平静。很快,我融入到桃花源一样的小小村落里,自得其乐地做着桃花中人。

  这一日我起了个大早,洗漱后又和杨果绕村子跑了一个通圈。然后再做过健身操后(前世之时便坚持每早皆做此操),那日和杨果一同救我回村子的男子便在屋前唤我了,让我吃过早饭一起到田里耕种。现时已经知道他叫杨二了。我应下杨二,匆匆刨了几口清水稀饭便扛上锄头往两里外的水田走去。

  到那里后,才发现村子的人们早就到了许多,现时正取笑我又来得晚了。我也呵呵笑着,挽了裤腿下得水田,一面回击笑话我最厉害的尹玉:“得了吧,谁人不知你尹玉最是懒散。平日都是午上三竿才能起床的主,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才起破天荒起个大早,还好意思趁机取笑我。是不是昨日里孤枕难眠,想妹妹得紧了,通宵未睡啊。”尹玉和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却在笑中啐我一口,骂还道:“子清满嘴胡言,我尹玉一人吃全家不饿,谁忍烦找个主子在家让自己服侍啊。”

  杨二弯下腰从腿上拔出一条已经钻入肉里的蚂蟥,咬牙切齿使劲将之捏得粉碎,随手又将那团血肉模糊的蚂蟥扔上田径。然后掉头教训尹玉:“尹老夫子口是心非。自己没钱娶不起媳妇,倒说是不想找个主子。我看那,这就是子清所说的虚伪。”这人居然用上了从我这里学的新词。

  尹玉张张嘴想顶了回去,转头看过,身边的人们早已乐不可支,皆是仰头大笑。便撇撇嘴,做出一付不屑的样子,稍倾,自己也忍之不住,跟着大伙儿笑了起来。于是,大家一边劳作,一边欢笑。因为心情舒畅,干活却也是顺畅了许多。

  又耕了两亩地,我抬头擦拭额头的汗水。随目望去,村边羊肠小道上来了四骑尘烟滚滚的官差。便问尹玉道:“老夫子,怎的这几日都有官差来北洋啊。前两月也不见这么频繁。”

  不待尹玉回答,杨二接话道:“多半又是朝庭借钱来了。前线战事频繁,朝庭打得没钱了,便只知剥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罢朝田里猛啐一口。耕作的人们齐齐点头,都觉得他们来此必无好事,便将刚才还浮在脸上的欢愉收起,只低着头对那四骑官差理也不理,视若未见。

  斯时,大宋一朝立国已有三百二十年,便有两百年间战争不断。先是耶律氏自唐末占据北方,称国号“辽”,不住南下与北宋争夺中原,后与五代、北宋次第而终;再有大金破辽灭北宋,夺得中原一百多年,反复与南宋在长江激战;后来元朝伙同南宋灭金,又假南宋背约攻击蒙古之口,几乎半个世纪时间与江南之小朝庭不断争战。整个二百余年间均是处在战争之中,财力消耗无数。至南宋末年财政情况更是危险万分。尽管当时已是蒙古重兵压境,灾荒频仍,而皇室却照旧纸醉金迷,无异平时。到南宋末年,上自皇帝、宰相,下至州县官吏,统治集团的腐败堕落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还要向百姓“预借”来年的税收,苛征横敛,无所不有,愈使百姓不负重压,其民怨沸腾。

  而后贾似道为相,为支撑战局糜耗与朝庭用度,于景定四年(1263年)实行买“公田”法。为解决财政税收困难,于景定五年(1264年),又在各路实行所谓“经界推排法”。贾似道当权时,还屡改纸币,景定四年甚至每天增印十五万贯。第二年贾似道又下令印发新的纸币,称为“金银关于”。原来发行的第十七界旧会子废除不用。第十八界旧会子以三比一折换新的关于。“会子日增,现钱日削”。铜钱散在民间,不愿换用纸币。滥发纸币造成了物价飞涨,从而致使市井萧条,城市工商业遭到破坏。

  公允地说,贾似道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在内政上也进行过临时抱佛脚似的改革,在土地、租税、货币等各方面相当程度上解决了南宋当时面临的危机。以上手段虽然竭泽而渔,使无数人家破产失业,南宋王朝与中小地主以及自耕农的矛盾大大激化,但却大大地缓解了南宋朝庭当时的财政危机,使之抗元有经费支撑。如无此等功劳,他也不会稳居一人之下万之上的权位而几十年不倒了。

  那四名官差驰马从身边象风一样掠过,疾驰的马蹄带起灰尘,直扑入稻田,将劳作其间的众人呛得咳嗽不止。我捂住鼻子,一边摇摇头,将纷扰的思绪抛开,复又伏身举起锄头开始翻土。

  站在路边的杨二被尘土扑得浑身皆是,此时举手抹去脸上沾染的污垢,已经怒气勃然。他本来就不忿把税粮征到明年,又见朝庭官差跋扈至如此模样,更是不依了。侧面唤我,我却不理会,杨二便拉起尹玉朝村内跑去。

  我知道他又要与官差理论一番,指责其寅吃卯粮,还管不管百姓死活。却是没用的,没有一回官差被他阻住了。村正杨焕性子平和柔顺,反而劝住杨二,让官差最终还是拉走一车车粮草,以及送给他们的额外贿赂。

  又过一时,到午饭时间,我收起锄头与众人返回村里。还未到得家门口,便见屋外围了几十名留守村子的妇人,然后又听内里传来一阵阵激烈的叫嚷声。我急急排开众人跑进去,却见杨二、他哥哥杨大以及尹玉,正与前来收粮的官人打成了一堆。而村正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正自手足无措之时见我到了,便叫我与他上前一起分开厮打的七人。这时节,那四名文弱的官差被三位以农为生的强壮之人以少胜多,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只躲在一旁擦试着脸一边大叫:“好啊,你等聚众闹事,违抗朝庭命令,还殴打朝庭命官。看我不禀报陈知州治你们个不教之罪,让你们蹲下大狱。”

  尹玉还口大叫:“陈知州爱民如子,令人敬仰万分,却哪会有你等凶神恶煞似的下属,哪会只听你等分说。再说,收粮便收粮,哪有一次次将粮收到明年春节时分的?我们分解两句,你等就要拿铁锁带人,这也忒无理了。”杨焕在一旁恨恨瞪着那肇事的自家三人,喝住尹玉说下去,转过身向官差前前后后地道歉。

  我只冷眼看着,却是一语不发。也是活该,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假借官声极好的知台州事陈梦龙之名,屡次到村里收粮,不但收了朝庭那一份,还会公然要求杨焕再为他们备下一份。今日被打成这付模样,倒是罪有应得。

  杨焕说好说歹终于平息了这场纠纷,又备下酒席请他们用过了晚餐,才将一车村里的余粮、贿赂他们的一贯钱连带着四位酒足饭饱却是脸青皮肿的官差送走。

  诸事都处理完毕时,时辰已入夜,那轮晓月也自山边缓缓升起。于是整个村庄被镀上一层洁白的银色,树影在微风中婆娑起舞,不知名的一簇簇野花在田间径野播撒它们的芳香,田野阡陌处偶而传来一声声蛙鸣。如果没有刚才龌龊事情发生,这世界却是美丽之极。

  杨焕爷爷送走了两名官人,而我在百无聊赖中,从床底拉出装书的竹箱,翻看那些一同来到宋朝的书本。

  一直没心思看这些书,现今看时,却吃了一惊:难道王刚要转行改做专业书了?几百本书里几乎全是艰涩难懂的工业书籍。我摇摇头,王刚是一浑身充满小资味道的家伙,怎么突然想起改卖工业书了,难不成他想为国家的工业发展作番贡献?

  于是又摇头暗笑,随手从中挑了一本中国通史,就着昏暗的煤油灯,选南宋这章,仔细看起来,还不时选几段读给坐在旁边的小杨果听。小杨果听我说着战争,枪炮,开始还兴致高昂,只一会儿便昏昏然在床边睡去。

  我寄居房中之老者正是杨焕,性情平和之北洋村保正(现代的村长),五十六岁,倒和前世的老总一个年龄。(回不去二十一世纪,就只能把那个世纪叫做前世了。)此时在堂屋里修弄着锄头。看我把入睡的杨果轻轻放在床上,招手叫我过去。

  “爷爷还不休息?”我也随着杨果叫他爷爷。杨焕笑着摇摇头,却问我:“子清,来北洋村两月了,还习惯吗?”

  “很好啊。真得感谢爷爷和杨果,如果不是你们全力相救,子清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了。”我诚挚谢着爷爷,顺手接过那把铁锈斑斑的锄头,学着他的样子用石块刮却上面的锈迹。

  杨焕爷爷站起了身,一边搓着手上的污渍,一边往屋外走去,回头笑着对我说道:“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只是你的那只大铁箱子怎么处理?”我的那辆被摔得支破零离的车子,几天前已被他们拖了回来,正躺在屋外,现在被他们称之为大铁箱子。“那箱子没用了,倒是铁壳子可以用来打几把锄头,或者几把柴刀。”我将手中锄头放在墙角,跟着他走出门,来到那铁箱子前。

  杨焕爷爷望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又在奇怪我的离奇身世了,赶紧转开话题:“爷爷,下午忙了许久,你就回房休息吧。留我在这收拾箱里的东西,不用麻烦你了。”杨焕便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拍拍这年青人的肩膀,摇着头回了小屋。

  不是不想说,而是担心这惊世骇俗的故事告诉了他,也许杨焕爷爷会认为徐子清是一个狂想的疯子。我兀自苦笑着,随手打开了破烂的后备箱。里面装有一只工具箱和一把防身用的两尺长藏刀。因为原来做地产时,需要作些地质勘察,于是随车也装了部分地质仪器。我低头想想,返回屋去拎出个箱子,将之提出来装好,然后跟着那几大箱书本扔进布满灰尘蛛丝的床底,准备将它们束之高阁。也许,这一辈子用不它们了吧。我苦笑着叹息,是啊,在这个时代,我不过是普通的农人而已,便是有心用上前世学到的本事,也没有环境让我施展。

  俯下身子往床里塞箱子,却低头看见两腿尚未清理干净的黄泥,于是脸上苦笑更甚,我还是那名学校的娇子,社会的英才么?。四方木桌上的油灯昏黄灯光摇曳,带得屋子内的物件飘移不定。神思便有些恍惚,竟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正处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之中,周遭一切全都当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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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时劳,闲时就看看书,学习繁体字,然后带着杨果,开始教村里小孩文化。考虑到时代的不同,我便选了简单的加减法口决和自己知道的一些四书五经里的典故教给他们。没想到,就这样简陋的教学,竟也会引起全村轰动。不但孩子们在我空闲之时,围在村中那棵大柳树下支板听课,就是大人们逐渐也围在身边,津津有味听我讲着孟母三迁、韦编三绝的故事。到后来,每至晚饭过后,那棵大树下便会朗朗响起大人小孩背诵算数口决的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时间不断流逝,一边授着课,慢慢地,王刚的成百公斤艰涩深奥的专业书也被我囫囵着看完,孩子们也会写上几个字,做点简单的加减法。而我则深深爱上这个美丽村子,爱上村子里善良纯朴的人们。

  就这样,时光在手指间溜走,转眼已是咸淳八年。

  大宋咸淳八年,公元1273年,被围困六年之久的樊城、襄阳两城,战场态势越来越恶劣。

  襄樊自1239年被孟珙收复后,一直被南宋苦心经营,城防相当坚固,兵多粮足。元军开始时进攻重点是樊城,虽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破城。咸淳六年,忽必烈又从四川增兵,襄樊两城所受压力越来越大,至咸淳七年,襄樊已被围五年,粮食基本耗尽,但两城军民依然斗志昂扬。守军主将吕文焕作战极其灵活,不断主动出击,致使元兵始终无法破城。

  但是这地处北方防卫据点的襄阳,在元军的包围之下已经苦撑了五年。自水陆两面连续着已有五年时间不间断承受着元军猛烈攻击,大宋守军之英勇战绩实在令人惊叹不已。这段期间,吕文焕曾经无数次向临安府请求增援,然而贾似道在临安公然称曰,为了巩固镇守京师之武力,不能重兵救之,文焕公国之柱石,自会奋勇杀敌,将元军阻在江北。于是朝野上下便有说法,认为他是忌惮吕文焕之威名才如此做。贾似道或受迫不过遣军救援,却又被元军屡次打退。

  同年,南宋另一员闻达天下的大将李庭芝,遣属下前锋张贵、张顺、张俊率3000士兵,携带城内急需物资,成功突破元兵包围,冲入襄阳,与守军会合。这是五年内第一支进入襄阳的援兵,人数虽少,却极大鼓舞了全城军民的士气。

  此后,襄阳守军与外围的宋军取得联系,双方约好共同夹击元军。但被困日久,军中叛将越来越多。这次合夹计划因叛将出卖,使襄阳出战宋军遭到元军埋伏,损失惨重,主将吕文焕重伤。至此,襄樊方面再也无力反攻,襄樊保卫战对蒙古已是极为有利。

  一月,元军水陆两路夹攻,配以威力较大的回回炮,终破樊城,守将范天顺、牛富自杀殉国。失去互为犄角的樊城后,襄阳再也无力支撑战局。元朝掌军、枢密副使史天泽和都元帅阿术,射劝降书入城,要求吕文焕限期降城,如过期限,破城后元军将屠城十日。

  二月,吕文焕挡不住众将和城内百姓的苦劝,于城头往临安方向跪拜痛哭三日,终把这座南宋门户,将元兵挡在江北十余年之久的雄伟大城降与史天泽。吕文焕最强烈感受到的并非是战败之羞惭懊悔,而是对于贾似道的愤怒与憎恨。

  临降之前,吕文焕悲恸呐喊道:“都是贾似道这奸臣误国!”

  历时6年的襄樊保卫战以襄樊失陷而告终,南宋的门户终被彻底打开。

  忽必烈大喜之下,思及以元军之强盛,仍历经六年,损兵折将无数,才破襄樊。于是命史天泽强征襄樊兵10万,一则报复襄樊百姓,一则增加攻宋兵力。一时之间,襄樊两地几十万居民纷纷出逃,竟让两城成了空城。

  前线的消息随着征收粮食的官人之口传入这个几乎与隔绝的小村里,战报一日比一日危急,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知那残暴的元兵会在什么时侯将战火燃烧到自家门前。

  这一日又起了个大早。步出小屋,就着冰凉的山泉洗脸,第二掬水还没未拂到脸上,便听到村旁小道传来嘈杂纷乱的声响。

  我抬头看去,一支大约一百多人的疲惫队伍,携老牵幼,带着花花绿绿的包裹,稀稀拉拉,迤延而来。

  不知这是经过的第几拨人了。前线战败,难民们为了躲避野蛮的元兵,纷纷逃往远离战火的沿海一带。便是襄樊两地到北洋村的难民即有三百之多,现在村子里共计住下八九百名从前线各处逃难而来的人,小小的村子立即显得不堪重负。

  耳边响起杨焕爷爷的声音,“唉,兵连祸结,不知道这灾难何时才能结束得了。”我问他:“爷爷,还要接收他们吗?”“唉,”他又叹息着,“谁不会遇到个天灾人祸。再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能见死不救嘛。”说完,他朝那群难民走去,只在清风吹过时,那灰白头发迎着晨曦在风中扬起。一个善良可敬的老人。

  我提起衣袖将脸上水渍拭去,跑上前和闻声而出的村民一道帮着杨焕爷爷将逃难的人安置到村中的空地上。新来的和早已落脚的人们说着话,不断哀叹,间或响起妇女小孩的哭声。

  这些衣着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们,在跋山涉山、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再也不愿意去寻找下一个落脚之处,悲泣着央求杨保正杨焕留下他们。或是用肮脏枯瘦的双手拉着前来安置他们的村人,述说逃难途中一言难尽的痛苦。于是,善良的北洋村民跟着痛苦出声的难民们,也拾起衣袖抹眼角的泪花。

  刚到三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侯,这么多人在空旷的空地上,饿着肚子,被冷风吹得脸青唇紫,更可怜那些随着父母逃难的孩子,在饥寒交迫中哇哇直哭。北洋村民本就民风纯朴,怎么见得这等凄惨模样。一个个深深叹息,纷纷要求村里几个主事的人商议商议,找出个法子留下了他们。

  因此,只稍稍安排了一下,杨焕爷爷和村里几位能做了主的壮年集聚他的屋子里,又让杨果把我叫来,开始商议怎么应付越来越多的人口。可是已经接纳了几百难民,村子的存粮已经不够,住房不够,御寒的衣物被褥也不够,现今又如何安置这一百多人呢?

  坐在杨焕爷爷左边的魁梧汉子杨大,闷气声说道:“我家还有些谷子,留下春耕种子外,其他的都拿给他们。”弟弟杨二比他更壮实,也低着头接着说:“那我再捐几床被子吧。”杨焕爷爷叹口气:“没用的,外面千多口人,不过杯水车薪啊。”于是屋子里重归寂静。尹玉今年刚满二十五岁,个子高挑,人却极瘦,双目炯炯有神。曾在乡试中中过童生,算是村里文化最高的,此时坐他的右边。目光流动之间,望向我:“子清,你有什么办法吗?”屋内四人便一齐扭头看我。

  怎么又要我拿主意,我不由苦笑起来。细想一下,其实也不奇怪。在古代,农村受过教育的人很少。一年到头忙着在土地里耕作,尚不能管住温饱,哪有闲钱和时间去私塾里念四书五经。而我不但接受过现代的高等教育,更比他们多了近千年的历史知识。因此,村民们遇到什么麻烦,便纷纷找我解决,这甚至成了他们的习惯。

  我摇摇头,回答尹玉:“没有办法。村里原来只有一百九十多人,也不过稍有余粮。现在猛然多出一千多口,超出原有人数的五六倍,怎么可能养得活。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让一部份人离开,剩下的能养活多少是多少。”听到这话,他们脸色黯淡下来,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都苦难于此了,谁也不忍心再赶他们走。

  低头想想,突然回忆起二十世纪我国实行某些制度,于是向杨焕爷爷说:“如果真要收留他们,除非暂时采取集体经济。”众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不由愣住,茫然地看着我。

  “逃难之人要方便行走,会抛弃大型物件,但随身必定带有家中最值钱的事物。如果收集起来,对物品登记,再统一由公推之人去富乡大邑变卖,盖收容所,买来生活所需,可将这些人暂时安定下来。”我坐直身子,努力理清思维,毕竟是第一次要想法解决一千余人的生计问题,心中压力颇大。“他们该知道天下没有吃白食的道理,现下大家惟有同舟共济,才能渡过难关。在这个时侯,可能也不会有人顾虑谁出的多谁出的少了吧。因此只要有一个德高望重、公允公正的人,去说服他们,必能成功。最好同时发动村子的人捐款捐物,帮助他们共渡难关。”

  不理会在座诸位目瞪口呆之下有什么样的心情,我按思路接着往下说:“暂时安定难民不是长久之计,钱粮总有用完之时,而用完之时必是动乱之时。所以,趁春耕在即,迅速买来种子,组织那些无事可做的劳力开垦无主之地,还能避免他们闲极生事。至于开垦出的田地,均不归私人所有,粮食收成则按需统一分配。因为,以现在的战事发展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百姓逃难于此,总不成来一拨人就分一块田,或者再每家每户地动员出粮。至于妇女儿童则让她们做些副业,拿到集市上卖,所得之款同样不归私人所有,买些生活用具等,按需下发给大家。余下款项留作应急时使用。”

  “还有个原因即是,新开之田的收成和副业所得钱银不能完全满足人们所需,如果不加以控制,也许会造成半年饱半年饥的后果,那样不如不收留他们。”

  我对着他们点点头,示意说完了,歇了口气,直觉得嘴里口干舌燥。好半晌,杨焕爷爷才反应过来,问我:“收成和钱银不归私人,那归谁呢?”“归国家啊。”话刚出口,我就发现将二十世纪时的话放到了现在。

  果不其然,杨二大叫:“辛苦所得归国家?还没让那些贪官污吏压榨够吗?”

  我连忙加以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应该成立村民委员会,也不对,成立村民自治所。”

  寻找着他们能够理解的句子,绕来绕去总算让明白村民自治所是什么意思。“村民自治所的成员由村民公推六七人,自治所由保正领头。粮食收成和钱银皆由村民自治所管理,也由他们分配。”

  杨焕爷爷又问道:“那朝庭的税收呢?”

  尹玉总算弄懂了我的意思,抢着说:“当然也由自治所统一缴纳了。”杨大杨二寻思良久,终也点头附合。看来,要收留这些难民,却是别无选择,只能按这个办法去做了。

  当然是杨焕爷爷带着我去作难民们的工作,杨大和杨二选择盖收容所的地址,能说会道的尹玉则挨家挨户发动村民们捐献爱心。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已经疲惫不堪的难民听说北洋村愿意收留他们,喜出望外,不但双手赞成我提出的建议,把自己的值钱物什交与杨保正,还于当天就选出六名代表参加自治所。当然是来自哪个地方的人就推选本地方的人当代表,充分具有地域性。

  北洋村民更不待说,民风本是极其纯朴,乐于助人,因此纷纷捐出家中私产,在将之交与杨焕爷爷时,脸色上无半点为难表情。更有杨焕爷爷和杨家兄弟拿出地契去当铺抵押,以换来现钞作建设资金。村里的原住民也选出五名代表,自然是刚才参与开会的那五位。

  自治会成立的当天,召开了全体村民大全,在会议中,不但选定村里祠堂为自治会行事所在,还分派了代表们各自的任务。德高望高的杨焕爷爷和新当选的难民代表周绮负责登记收集财物;尹玉、杨二以及胡应炎负责到集市上变卖;杨大和余下的四名代表则带领大家造新居选耕地;安排我这个智者对众人的任务进行协调,同时筹划生财之道。

  在杨焕爷爷和我的协调下,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尹玉等人变卖了一千多人的值钱物什,换回近一万贯文。

  有了资金,当然先要解决难民的居住的问题。于是只在十余天时间,经大家齐心合力,一间间粗陋的茅草屋建立在村子外围空地上。简单砌了灶台,添置此必用品,便可见烟囱里冒出股股炊烟。

  正值春耕时分,杨焕爷爷与乡保交涉,租来六百亩周边公田。利用江南广布其间的河流水道,挖渠引水兴修水利,让这六百亩圩田都得到灌溉之利。买来水稻种子,经过拣选,用鳗鲡鱼头骨熬汁浸泡之后,组织乡民开始种植。用鱼汁泡种子之法,倒是高宗绍兴年间的陈敷《农书》中载有,两浙路农民的早有此耕作经验,其用意在于有利种子的生长存活。

  但是单单以农业为主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小镇还必须得有后继资金以备发展。我自是知道南宋拥有规模极大的手工业生产,便有不少个体小手工业者,从事简单的劳动。和农业相结合的家庭手工业,仍然像汪洋大海,分布在农村之中。而浙西、浙东和四川等路是南宋丝织业的中心,能织造多种精美的高级丝织品,便是本村也有许多农妇织作绸缎。又思之,难民之中多有妇孺,可让她们在北洋村妇教授下从事织作,一来解决就业,二来增加收入。于是和自治会商量,遣尹玉从台州府买回蚕桑种子,又添了织锦机械,准备发展纺织业。

  早在一一九二年,有地方官在漳州的《劝农文》中,要求百姓多种吉贝(棉花)、麻苎,说“可供备衣著,免被寒冻”。南宋后期,棉花栽培区迅速扩大,越过了南岭山脉和东南丘陵,北向长江和淮河流域推进。北洋村中自也有人种植这种经济作物,但其方式不得法,并见多少收益。

  记得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家乡农村便有人改种稻谷为棉花,前来收购的商人也多,因此发家致富的不在少数,便可见这种作物很是有利可图。于是我躲进自治会行事的祠堂,冥思苦想了三天,努力回忆家乡纺织棉布的办法。一边回忆时一边拿柔软难以把掌的毛笔记下脑中所得。幸好本人记忆力甚好,几十张纸上便有了一套捍、弹、纺、织的棉纺织工具构件草案。

  按捺不住兴奋,立即跑去找到负责安置难民的杨大,叫他选些人砍些木头,照我图中所画制造出来。负责采购的尹玉却是怎么也不找着,只得请了同组的胡应炎去广买棉花种子,辟出一百亩田来种植棉花。

  杨焕爷爷因为知道村里有人种过棉花,但效果并不佳,听我说要拿一百亩良田不种稻谷只种棉花,便有些犹豫。

  我对他说:“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不善者而改之。爷爷,左右不过一百亩地,子清胸有成竹,自有把握使之有其利而图。这百亩地便让我实验,如果不得成功,不善即改吧。”斯时,我为北洋贡献颇多,把话说到这份上,杨焕也不好阻止,想及棉花生长期不过几月时间,终是点头让我实践之。

  难民中也不乏能工巧匠,便有五六十人从江西路之景德镇逃难至此,一并带来瓷乡的制瓷技术,于是掘出几处黏土窑,待资金充足时,即能开始规模生产。

  如此种种,一个小小的镇子现出了雏形。但是一个突出矛盾随之产生,小镇不断往前发展着,资金却快告磬。自治会的众人责成我这智者尽快想出生财之道,务必让小镇的发展重新润滑起来。

  不用他们催我,自己也知道目前面临什么样的窘迫局面。我回忆着有关宋朝的零碎片断,努力整理思路:怎样才能寻找到一个符合时代背景,与当时生产技术条件相符的发展道路呢。兵荒马乱之时会有什么生意好做?

  此时已失去半壁江山的南宋,虽经连年战火,人口仍达到8000余万,财政收入则高达七八千万贯文,经济虽然摇摇欲坠,并未随着战争发生崩溃。而她的财政收入虽然部分靠加重对农民的剥削,但其构成国家财政收入主体的,已经不再是农业,而是工商业了。原因在于国民经济飞速发展,工商业极度繁荣,生产力水平相当提高的结果。因此,虽然农村的小自耕农仍需忍受高税,却并没有伤害到其经济根本。

  作为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国,对大量小自耕农直接征收农业税一向是国家统治的基础,像宋朝这样的情况实在是绝无仅有。一直到了清朝末年,工商业收入才再一次超过了农业税。在四川,还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和银行信用系统。

  同时,科学发明蓬勃发展。宋朝时,中国四大发明的三项被发明或是开始得到广泛使用。

  发明了活字印刷术;火药和火器在宋代开始大规模使用;指南针在宋代开始大量装备远洋船舶。

  还第一次出现了工匠传统和哲学传统合流的迹象(“梦溪笔谈”),在西方,这可是近代科学大发展的先声。

  拥有人类近代历史上最庞大的帆船舰队和商船队,频繁远航至阿拉伯,东非,印度,东南亚和东亚的日本与朝鲜。

  冶金工业也得到极大发展,矿业开采规模空前,仅信州铅山的一个铜铅矿就常雇有十余万矿工,日夜开采。“汴都数百万户,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证明新工艺、新产品得到广泛运用。

  这说明南宋斯时已具备可比肩西方十七、十八世纪科技大爆炸时期的基础条件,也许能够将某些新工艺,或是比较简陋的单一工业移植到这里。于是我又想,有些什么产业不受朝庭限制且收益也较大。便翻开那本中国通史,从而得知,自汉以来,历朝历代都将百姓之生活必需品收归官营,进行垄断。

  到南宋时,若干必需品诸如盐、茶、矾、酒等,实行官卖,由朝庭专营。盐是人民生活所必需,全由官府控制生产,禁止私贩。茶叶的生产,除福建路有一些官茶园外,各路茶园,多是民营,称园户。园户收获的茶叶要全部卖给官府的山场。矾是铸铜所必需,也是印染的必要物料。制矾民户,称为镬户。镬户生产的矾,除纳税以外,其余由官府收买,不得私卖。酒由官卖,称榷酤。官府在各地城镇设置酒务(酿酒、卖酒)、酒场、酒坊(卖酒)。曲也实行官卖,禁止私造。东京设都曲院,外地置曲务,收取卖曲钱。

  但是朝庭却不禁冶铁业,民间便有大量的私营手工业作坊。冶铁业除官营外,又有官督私营,或私营而由官府专卖。

  原因在于南宋南迁后,淮水和汉水以北地区的大量矿藏,不再为宋所有,被蒙古所占。开采和冶炼技术虽然又有提高,但产量猛跌,导致铜的开采萎缩。如今使用的却是黄铜,是铜和锌的合金。而铁是制造兵器所必需,但铁矿十分之九都在北方。南宋便用鼓励提倡民间采炼和改进冶铁技术的方法,尽力增加铁的生产。民间自办的铁矿,官府收二成,其余八成一则由官府拘买,一则也给民户自由,让其随意买卖。甚至将江南国境内的金银矿交由民户采炼,只官府抽取三成,其余由坑户自己出卖。

  当然,也不是全没了限制,兵器制造即是全由南宋官府控制。在南宋中兴之祖高宗时,就设立御前军器所,由官营的作坊制造兵器,并设“监”、“冶”管理民间兵器作坊。

  蓦然间灵光闪动,心中立即便有所得。这冶铁工业却极为合适。因官府鼓励,办矿很是方便;税收也只两成,收获颇丰。再则,朝庭与元军正在酣战,极需质量上乘的兵器;而这乱世之中,盗贼四起,平民百姓长途行走之时自然需要防身武器。综合考量,根本不虞产品销路。

  那我何不起就高炉练了钢铁,打造无数钢刀宝剑,然后说动了官府,将之一部分卖给交战正烈的朝庭军队,一部分卖给行人和流民。再联想到造船造车修房无不用到钢铁,再往下还可衍生发展各种民生民计产品,带动行成一个产业链条,那利润更是丰厚,养活北洋完全不问题。

  而我凭带来的那些专业书籍,不但有全国矿藏分布图,就是各种钢铁制品之施工工艺也详尽之极。只需按图施工,寻矿办厂应是不会太难,其产品质量虽说不能完全达到八百年后的制造水平,但要比现在的各种钢铁制品强上个数倍,不会有任何问题,因此根本不虞销路。并且,这个产业不需用太长的建设周期,如果行动得力,几个月时间便能生产出成品发卖,立即就能回笼资金,将之投入到北洋镇的发展中去。如此,不但可以解决资金问题,兼而还能解决难民就业。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又召集了自治会同仁们开会,施展三寸不烂之舌,终是取得他们的一致通过。也不耽搁,发扬在前世时的雷厉作风,我和暂时无事可做的杨二,尽选九十八名逃难而来,有着冶铁经验的工匠和百多名壮实青年,带齐开矿的采掘工具和应用物品,又将那辆早已锈迹斑斑小车内的地质仪器拿着,另带了几把钢刀,便往北洋村南面的雁荡山而去。

  雁荡山在温州境内,进入台州后山势渐趋平缓。那堆书里有一张中国铁矿分布图,按图上所标,再与全国地图对应,应该在北洋村四十余里地、来回一天路程的雁荡山尾,即有一座小型贫铁矿。

  越过一处树林,远处的山麓被风雨吹打了万千年,裸露出赤红的岩层。被调到探矿状态下的探测器,指针也指向那处地方。还好,这台仪器不是用电力工作的,不然早该罢工了。

  “呵呵,”我看看手中的探测器,忍不住开怀大笑,指着那处山麓对大家说:“就是那里了,大伙儿开工吧。”大家便是一阵欢呼,高举起手中的工具,奋力直往山麓冲向。

  经过几天紧张的忙乱,我们搭好工棚,支起炉灶,并按我的要求,在驻地四周围起一道临时的木墙,以防夜晚山间野兽袭击。随后,留下杨二带着工匠,照我写画在二十几张大纸上的方法,一边挖开地表以使露出矿石,一边开始逐步建造简易的练焦炉、坩埚、煨钢罐等基础设备。

  而我却必须得回去。因为建矿的资金不足,制造基础设备的原料严重不够,得立即想法加以购买。但对于怎么募集资金,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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