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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二十七章 旋涡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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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显、白文光跳下战马,匆匆跟随贾似道的老仆江满子进入都督府白虎堂旁边的偏厅内。那里已经坐了水军统制夏贵、江南西路制置使黄万石、都督府计议官宋京和江北制置副使加检校少保高达等四名贾似道的亲信,见两人进来纷纷打着招呼。余显唱诺还礼,找了个末座就和众人一起静静等待贾似道的出现。

  昨夜刚把徐子清从瓜洲调回扬州,今日一大早急迢迢又让江满子将我和白文光齐齐召回,竟有何事如此要紧?余显一边忖度一边望向死寂的厅中。诸人都不言语,只低头沉思。看向夏贵时,这名正当壮年的水军统帅恰好拿目光回望过来,只手抚颌下的几缕漂亮胡须,白净脸上却是阴晴不定,双唇紧闭,透出一股阴森。

  芜湖战役,正是这夏贵首先被吕文焕偷袭得手,所率水军溃败。而后逃上岸的士兵又冲垮了贾似道的中军阵线。水军败后,不组织散兵以救中军,却抢过爱妾的坐舟惶惶然逃到了珠金沙。芜湖之大败此人最是罪魁祸首。余显想到此,扭头避开他的森森目光,心中却在暗骂:平日里只知对贾相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原来是一个绣花枕头。害得我军在芜湖战死十几万人,奇怪贾相怎不将此人立即斩杀当场。

  低头再想想,便立即释然,不再奇怪。夏贵尚未被朝庭启用时,便和贾似道过往从密,将丞相打点得周到无比。后来贾似道见他相貌仪表堂堂,又很有文采,便收之为干儿,于景定四年(1264年)调他出守四川,官为四川安抚置制使兼知重庆府。但那夏贵运气实在不好,到任后便遇着元军驻守虎啸山,进击大良平。于是夏贵遣兵数万攻打虎啸山,想用围魏救赵的法子解大良平之困。没想到元军守将张庭瑞以区区五千兵,趁夏贵自恃兵力多出敌人十倍而斗志懈怠之机,利用暗夜巧施疑兵,主动出击夜袭宋营,杀夏贵帐下都统奕俊、雍贵等五名将军,将之打退。如此大的优势兵力竟被五千元军打败,这一战在当时被朝庭群臣屡有诟病,但还是被贾似道保了下来,将其调到临安另行起用。余显不禁面露苦笑,当真是父子情深。

  正在苦笑着,贾似道由江满子扶持着从内厅迤逦而来,出现在偏厅里。余显便随着众人起身给贾丞相躬身行礼。

  贾似道径直坐到厅首那张硕大的虎头椅上,右手伸出随意往下压压,说道:“诸位都是本相的心腹爱将,不用多礼,各自安座吧。”一边接过江满子递上来的香茗,轻轻啜了一口。

  厅中七人复又坐下,也不言语,只拿两眼盯着贾似道,等待他的吩咐。一时间便只闻得贾似道拿茶盖轻刮杯子的吱吱声音,尖锐得令人牙根发酸。

  过了良久,贾似道将茶杯放置茶几上,曲指敲着虎头椅扶手,终于开口说话,目注余显那只空荡荡的左衣袖说道:“余参将那日被我派往丁家洲报信,听闻你突围途中被元军砍断了左臂,不想果真有其事。唉,真是辛苦你了。早知会有此事发生,本相断不会让余将军孤身前往的。当真是本相对不起余将军啊。”说罢,那张保养很好的脸庞竟露出难过的神情。

  余显见得贾似道会这样关心自己,不禁很是感动,起身向贾似道行礼,感激说道:“余显军职在身,受丞相之命通知丁家洲撤军,不过是履行职责而已,实不敢当丞相的关心。”

  贾似道转身吩咐江满子将自己喝的贡茶,泡一杯上给余显,回过头来说道:“余将军不计个人安危,只知忠贞为国,真是仁义双全之士。本相极是欣慰。如果朝中少些贪生怕死的懦夫,多些余显这样的勇士,哪怕蒙元鞑子不灭,大宋得以保全。”待说完话,在叹息中将茶几上的杯子又端了起来抚弄。

  那宋京本是贾似道随身带着的文胆,其人貌不惊人,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心计阴沉,诸多诡计便是从自他手中。现在他矮小身材只着一袭破旧青衣,头上用一支小小木簪扎住随意挽就的发髻,全然一付狂生模样。宋京起身站立,朝贾似道一揖首,接着将瘦脸冲向众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丞相之言极是。想我大宋朝立国三百一十年有余,虽屡被外夷骚扰,都能有惊无险,平安无虞将国祚绵延至今,便是靠的余显这等勇士,当真是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但事分两面,将话又说回来,我朝有守四方的猛士,也有祸国殃民的奸诈小人。北宋年间,遭受过靖康之耻这等奇耻大辱,两代先帝被掳至蛮夷之手;我朝南下之后,又尽失江北土地,屡败于元军之手。不知各位可曾想过,这些大辱大耻又因何而起。”宋京这时现出了狂生本色,举双手向空中高高挥出,到半空又断然划下,伴着激烈的手势口中大声说道:“原因就在于,我朝除开岳武穆、韩世忠与梁红玉夫妇、辛弃疾,以及现时的余显等这些忠烈之士外,还有不识大局、绥靖妥协的众多小人殃祸国家。就算这次芜湖战役之败亦是如此,凡事概莫能外。”也许是宋京叫喊过于用力,那嘶哑声音便如夜枭泣血般地难听。

  待宋京说完,夏贵紧接着从椅中站立,一边环顾厅中众人,一边恨声开口说话,只那白净脸庞绷得过紧,便显得有些狰狞:“父亲和宋京说得对极。这次芜湖之战便是由于某些人贪生怕死,被元军吓破了胆子,龟缩一处不来援救父亲的大营,才导致芜湖的大败。对这等贪生怕死、惘顾军国大事之辈,现今想来仍是气愤填膺,直恨不得手刃此獠。”

  白文光自凌晨被江满子火急火燎召来都督府,心中就一直在揣测贾丞相此举何为。现在就着三人所言,联想到徐子清昨日刚到瓜洲即被剥夺了兵权,心中顿时一片雪亮。难道他们想行险?白文光浑身打了个寒颤,竟被这个想法吓住,连忙阻止自己再往下想去。

  与徐子清相处一月有余,就有十天被他下令软禁着,原来心中对他极是气愤。可是自从跟随他千里转战,一路上皆闻士兵们关于他的如神人一样的传说。本来还不甚相信,认为那不过是下士走卒的乡野之言,免不了会夸大其辞。到得后来,一路同行的将领们也对其赞不绝口,并以能跟随徐子清为荣时,这种怀疑便大大减少。

  加之自己沿路亲眼观察,那徐子清在平时生活之中,接人待物平易近人、彬彬有礼。但当身处战斗之中时,对如何行兵布局、统帅部队便做得极为毅然决断。最令人记忆深刻的却是身上那种似乎来自人世间外、超凡脱俗的雍容气质。有时自己也是奇怪,每每与其接触时,望着他出乎自然、永远淡定的表情,再紧张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被其深深折服。白文光想到此,那张年青消瘦的清秀脸庞,立即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不自觉间从心中悄悄泛起一股温暖。

  这时夏贵正在猛喝要诛杀此獠。声音传进耳里,白文光又是一惊,心情更是紧张。我与余显能够和四万大军活生生在扬州出现,可都是拜其所赐,说徐子清是两人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现在却要在此听人堂而皇之地说杀了徐子清,自己又不敢加以反驳,当真是为难死人了。白文光将轻微发抖的双手藏在背后,收拾好紧张心情,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恍若无意间偷偷瞅了瞅余显。斜眼望去,余显却如老僧入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这余显平日里性情刚烈如火,难道此时心中没有任何想法?

  曾在芜湖被索多伏击得手、两万兵马全军覆没的黄万石,听得三人如演戏般,有条不紊地都将矛头隐隐约约引向某处,心中自是明白得很。想及正是因丁家洲之围,奉命支援时受元军伏击而惨败,心中不由一阵怒火上冲。但回头想想,贾丞相尽率大宋精兵与元军决战芜湖,还落个大败亏输,单只这人带出了成建制的四万大军。并且不顾局势险恶,又千里转战,前援扬州,确实有大功于朝庭。时下又正值名声鹊起,天下皆知此人大名,元军也不顾敌对,对其赞扬有加。难道贾丞相枉过了几十年官宦生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黄万石想到这里,不觉摇了摇头,此人能在险象环生之中,无势而造势,形成对自己有利局面,屡挫元军。自己可惜带兵十多年,比起此人确实大大不如。

  待得夏贵说完,这厅中众人皆是陷入沉思,都不说话,只剩夏贵声嘶力竭的怒喝声绕梁盘旋。

  贾似道也不去打破厅中难堪的空寂,低着头继续玩弄手中的极品定瓷茶盏。手中那盏茶杯质地洁白细腻,造型规整而纤巧,盏口处还嵌着一道黄金芒口。以风格典雅的白釉装饰,用单齿刻划出蜂蝶在花卉中嬉戏,却是布局严谨、线条清晰,图画生动自然富有立体感。他还知道杯底刻有“禁苑”字样,正是北宋钦宗年间,专供宫廷使用的御用之物,三年前由度宗皇帝赐予。

  想到度宗皇帝,贾似道突然间竟有了想哭的感觉。多好的皇帝啊,还尊我为师臣。历朝历代这么多皇帝,多么臣子,有这么融洽的主仆关系吗。想我为了大宋而出生入死,领兵芜湖决战,险险几度落入元军之手,差点性命不保。现在临安的满朝文武却拼命追究失败之责。不但如此,前日由翁应龙处传来消息,说是垂帘视政的谢太皇太后和恭宗之母全皇太后抵挡不了压力,准备向臣子们妥协,治我大败亏输、尽失大宋精兵之罪。现在情况已是凶险之极,稍稍处理失当,便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境地。那两个女人想治我的罪,情况已是万分凶险?哼哼,当初如果不是我一力主张,扶立四岁小儿赵显为帝,那两个女人哪有机会垂帘视政,怎会有现在的威风,难道是想狡兔死、走狗烹吗。贾似道在心里哀叹一声,如果度宗还在的话,哪会让如此局面出现。

  又将心思转到那人身上,不由生出些怜惜。此人倒是一员能将,屡败元军,还带出一支较为完整的军队,为我抵挡朝中那些无知小儿的诋毁提供了有力帮助。至少我贾师宪并不是一仗没胜,只不过因小人怯懦,误了战机而已。但也恼他带出了四万兵众,我堂堂一朝丞相率十六万大军也不过从珠金沙逃出了四万人而已。如果放在平时,费点功夫收他入帐中,做我幕僚倒是好事一件。只可惜现在朝局险恶,不得不将这员能将牺牲出去,以保住自己。

  还听说昨日派人剥其兵权,调他回来,其部下起哄闹事,想要阻止他到扬州。哼,却没想这正合了我意。如果真要留在瓜洲,马上就能治他一个不听调令之罪,反到座实了他不服军令、专擅独断、延误军机的罪名,当场便命王华把他斩了,我也可拿人头去堵塞众人的非议。只惜这人担心引起瓜洲两军内讧,便只身入了扬州,巧之又巧地躲过了设计好的计谋。贾似道又忍不住暗赞:真要说仁义二字,这人倒是当得上。因担心引发两军矛盾,不利对元作战,害怕待得久了引起旧部变故,居然二话不说连夜离了军营。

  贾似道仍陷入沉思,继续往下想着:我只在芜湖大帐匆匆见过徐子清一面而已,现在想到此人,那张清秀的带着淡漠神情的脸庞怎会如此清楚地出现在脑海里。又再细想,那人普普通通,高矮胖瘦也和常人无异,全身并无出奇之处。可是一经仔细琢磨,又发觉这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与常人相似。他岁数不大,身材瘦削,那天着一袭青衣,衣服上没有一件贵重饰品,打扮极为平常,象极了一介书生。只那脸上神情却是一付雍容,年纪轻轻的,双目中尽是看尽世间沧桑的淡漠,从容得仿佛已在世上活了数百年。哦,对了,正是他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使他给人感觉与众不同。以贾似道玩弄权柄数十年,阅人识人无数,竟也摸不透这人究竟是何路神仙来路,属于何种类型。当初还以为他不过文质彬彬的一介文弱书生,只凭一腔热血上前线支援官军。哪想其人到得后来竟显露出文韬武略的功夫,让那百战百胜的阿术连受其挫。没想到我贾师宪也会有看走眼的时侯,贾似道不由得暗自失笑。

  想到忘神之处,不小心将手中瓷杯拿得斜了,茶水倒出淋了一手。贾似道这才惊醒过来,怎么今日会对一个小小徐子清起了怜惜之心,这可要不得,现时他是我面前的障碍石头,必须得搬开。此时偏厅中人都想着心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于是打破厅中空寂,先将杯子递与江满子,掉头回来时脸上已是布满笑容,问向黄万石道:“刚才夏贵和宋京已说了此次战役因何战败的缘故,黄将军却是如何看?”

  黄万石方才自沉思中回过神,又听贾似道这样说来,脸上便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你在说话间都给这次战役定了性了,我还能说什么,于是回答道:“丞相高明,自然早就心中有数,就不用万石多说了罢。”

  贾似道似乎听不出他话语间隐含的不满之意,出不理他,又问向高达:“高副使呢,你又如何看?”那高达原任扬州知州,在贾似道来后,便交了扬州之管辖权,身上还负有江北制置副使加检校少保职务。这两个职务却是贾似道所委,自然与其息息相关,呼吸与共了。立即便谀笑着对贾似道说:“夏将军和宋计议官说得极了,此次兵败根本原因就在于有人贪生怕死,不服丞相命令,以至延误战机造成。下官以为,丞相决不能姑息养奸,不可再怀有慈善之心,一定将此罪人上报朝庭,狠狠地治其重罪,给天下人还以事实的真面目。并以此鼓舞士气,重振军威。”

  这次战败,夏贵也是朝庭议论最多之人,群臣们极力主张诛杀贾似道,自然也不会放过首战即溃的水军统制夏贵了。所以内心的惊惶失措实比经历宦海浮波几十年的贾似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听到高达如此说话,当下喜不自禁,急忙追问:“高大人高明,所言极是。只不知大人所说此人有罪,那罪又在何处?”这夏贵听得高达这话极对自己意思,比自己官职低了数等的高达便在他嘴中成了大人。宋京此时也在旁边凑趣,鼓掌夸着高达,连连称是。

  贾似道似乎大为欣慰,含笑问道:“正是,高使说说怎样治其重罪,如何还天下人一个真面目?”高副使现在也少了中间那副字。

  高达得到当朝丞相和开府建牙大将的鼓励,神情便显得激昂,将那瘦脸往空中一扬,拿手去抚弄嘴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装出一付老谋深算样子,一边说道:“下官未曾经过芜湖之战,但因对丞相行程关心所至,也略知战事之一二。下官想,这次战役虽则失败,但也不是一无可取之处。丞相自几倍于已的元军包围中,撤出了八万精兵,历经千辛万苦,保存了大宋实力,真是居功至伟。不但如此,频频至书丁家洲,以书函指挥丁家洲作战,取得屡败元将阿术的战绩,沉重打击了元军的士气,遏制住了元军迅猛的进攻势头。然后暗授锦囊妙计于余显、白文光二人,使二人能够成功配合丁家洲守将率部突围,前至扬州合击元军。也是丞相谦虚,不将这诸多功劳公之于众,导致天下百姓和朝庭众人都道是他人所为,反是怪罪丞相打了败仗。现在已到了丞相还事实本来面目的时侯了,再不能让小人取得了名声,丞相承揽了罪名。”

  贾似道越听越是心喜,心中不住想到:这人果真伶俐,昨晚不过半个时辰的谈话,他就能如此心领神会,看来能堪大用,待回得临安,再委以重任。一边想着一边从几上拿起杯子喝茶,不料一时喝得急了,把茶水呛入喉中,不停大咳起来,却仍掩不住满脸的笑容。

  高达见贾似道难掩喜色,只拿赞赏眼光看着自己,于是更加兴奋,使劲动着脑子堆砌说词:“那巧夺丞相英名的奸人,一则是不服军令,被元军吓破了胆子,不敢援芜湖,延误了军机,导致丞相原来定下的灭敌之计因此破产。二是一意孤行,只知固守丁家洲,将几万大军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机动作战,相互支援,又导致芜湖大营被敌攻破。因此,丞相在芜湖只是有功,何曾有个过错。即使有过错,那也是用人失当的失误。”

  原本就性情如火的余显一直没有说话,只沉着脸低头听厅中诸人发表长篇大论,心中早就升起旺盛怒火。此时听他们说得越来越过份,居然将事实黑白颠倒,指鹿而为马,不但巧取豪夺有功之人的功劳,还罗织诸多罪名在其身上,便将贾似道早先惺惺作态的安慰之情忘在脑后,忍不住站起身抗声说道:“高大人此言极是不妥。余显是经历丁家洲撤退的人,当然知道事实经过。却并未象高大人所说,出力配合丁家洲守将率部突围,余某也不敢有此功劳。再则是高大人和此前的夏、宋两位大人虽不曾言明那罪人是谁,但在言语间却直指徐子清。正如大人所说,天下之人都已知晓此人的功过事非,我想,天下也无人不知芜湖之役参战诸人谁功谁过。要依下官之见,徐子清并未有何过错,不但如此,还对我大宋天下有着大功。现时我只想问问高大人,你罗列众多罪名,如何说服得了天下人。还有,丁家洲来的四万兵将,无一不是钦佩徐子清之人品胆略,无一不奉其将令。只怕高大人今日在此所说流传出去只言片语,那四万将兵立即反了也未可知。到得那时高大人可就弄巧成拙,反倒害了自家和贾丞相。”说到激动处,余显那空着的左臂衣袖随着身子震动不停颤抖,息息作声。

  一番话说出,高达自家理亏,当然说不得话。那夏贵原来与陈宜中在朝堂上政争时,都能够当着度宗皇帝的面,去抓扯陈宜中。此时见余显说话含枪夹棍,影射自己与贾丞相,立时便是恼火万丈。几步上前,便欲举掌打余显。余显却只将完整的右手撑着椅背稳住自己,铁青着脸,圆睁双眼怒视着他,面上全无惧色。

  黄万石坐在余显上首,见夏贵这骄横跋扈之人又要施虐,欺负余显这新残之人,立即起身拦着夏贵,喝道:“夏将军请自重。”

  夏贵哪会甘心,仍想上前。待要推开黄万石,却见虎背熊腰的黄万石虽未着战袍,此时发起怒来仍是威风凛凛。一双虎目圆瞪,拦住自己的双手紧握成拳,露出澎涨鼓起的结实肌肉。自省之下,知道要动起硬来不是对手,便往后一退,悻悻然回头看向贾似道。

  黄万石见夏贵退后,回过身也看向贾似道,接着抱拳行揖说道:“下官和余显想的一模一样,不觉得徐子清有偌大罪过。还望丞相千万不要听信高达之言,免得一时失误,伤了丞相清誉。”

  贾似道却阴沉着脸,正为余显居然敢当着众人之面掳自己颜面,而极为恼怒。现在又听平日里依为臂膀的黄万石也附和那胳膊肘往外拐的余显,更加气愤非常。也不顾手中茶盏是御赐之物,盛怒之中往地下使力一贯,一声脆响过后,那精美的茶盏被摔了个粉碎。贾似道怒喝着:“来人,把这二人拖下去,给我收监。”

  宋京听得喝声,立即奔出门外叫进来七八名虎狼似也的卫兵,押起两人就往外走。贾似道铁青着脸想了想,又喝道:“把黄万石放了,只把余显好好关着。”余显却只是嘿嘿一阵冷笑,口中叫道:“丞相不听余显之言,总有后悔那一日。”

  那边厢的白文光本来见到一言不发的余显突然挺身说出那样一番话,心里正为之喝彩。紧接着又见夏贵上前就要动手,然后贾似道发怒,余显被拖出偏厅。于是鼓起勇气,待起身帮着余显辩解两句。却发现贾似道半眯着的双眼似乎很随意地看着自己,两道寒光自眼睑中射出,恶狠狠直投到自己身上。那目光阴冷之极,在其注视下不觉浑身打了一个寒颤,马上想到自家一切都是丞相赐予,官身、名声、财富都掌于他手,连自已的三夫人还是贾相许给自己的。一念之下,白文光马上收起所有心神,按捺住心中道不尽的悲哀,只呆坐着一动不动。

  贾似道良久才将胸中怒火平息下来,沉声对众人说道:“万石跟我时日颇久了,今日就不追究你失理之罪。但需你将功补过,配合夏贵、高达等向朝庭说明芜湖失败原因,你要知道,如此才能免去你全军覆没的罪过。白文光你是随丁家洲军队撤退的人,千万不可学那吃里拨外的余显。要听从本相之言,在此具本给朝庭,说明本相才是丁家洲之捷的幕后之人。总之,一切皆按高达之言行事。好了,本相也不多说,下面便由你等好生策划,将此事做得合情合理,再无漏洞。”说罢一甩衣袖,往后院走去。

  贾似道在开庆元年(1259年),忽必烈率蒙古大军侵宋,鄂州危急告危之时,奉命赴鄂州以援。刚甫到得阵前,他就遣使与忽必烈讲和,许诺以长江为界,江北之地尽属蒙古,再每年奉送白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也是贾似道好运临头,这时恰逢蒙古大汗蒙哥战死于四川钓鱼城下,将汗位空缺下来。忽必烈为争夺汗位,才与贾似道达成了和议,便急急北返。蒙古退军以后,贾似道隐瞒事实真相,竟以出师大捷上奏。许是手脚做得干净,竟瞒过了朝庭,进数秩,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

  有了上次的成功经验,这次他又想故计重施,瞒天过海以欺骗天下。即使是今天在偏厅中上演的戏目,也是昨晚便与夏贵、宋京安排好了的。却没想到,原是贾似道都督府中的余显,竟象变了性子一样,当众与自己唱起反调,还险些把这次会议弄得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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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时辰已近午时,雪下得渐渐稀疏了,一片一片的雪花零落降下,不复有漫天盖地的磅礴气势。文天祥也赏过了梅花,与李庭芝和我三人沿着瘦西湖岸堤绕行了半圈。

  李庭芝抬头看看天色,将身上大氅取下,抖落上面沾染的集雪,一面说道:“宋瑞兄,子清,已是中午时刻了,老夫只觉腹中饥饿,大伙儿回去用过餐,再到舍下聚聚,继续今日之欢愉如何?”

  文天祥笑着答道:“我也正有此意,肚里饭虫早已鸣叫多时。只是怕误了祥甫和子清赏雪的兴致,便没好说出来。呵呵,没想到祥甫兄原来和我也是同样感受啊。”于是大喝一声:“发兵好再来食府去者。”

  三人回到我的住处,唤过扈从,我只由飞道人陪我,便往城内行去,寻那扬州最是好味的好再来食府去了。

  等用过了饭菜,不过半刻便到了扬州驿馆,李庭芝将馆内一整进院落都划为自己牙府。此时门口早有人迎上前,将马匹引至马廊。

  进得府中客厅,李庭芝说要进去换换衣服,只剩我和文天祥在厅中闲聊。不过一时,自遮掩偏房的屏风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李庭芝的笑声也随之传来,一边笑着一边说道:“痴儿别跑得那么快,等等为父。”

  文天祥听到这话,笑着说道:“可否记得我曾说过他家宝贝女儿也是久仰子清大名。这丫头多半听着父亲说是你来了,跑来见见这个传奇中人。”

  我还以一笑,心中却极为惭愧。不过抵挡住了元军进攻,将阿术打退几次,又率军突围而已。哪有他们说得如此神乎其神。上午与二人聊天得知,在市井小民口中,自己倒成了三头六臂的妖怪似的人物。

  脚步传近,屏风处终于显出个窈窕身影,一名妙龄女子施施然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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