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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二十八章 淑女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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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云云真真,婷婷风风韵韵,娇娇嫩嫩。此句诗是对美少女的赞美,说这名女子如春天的莺燕般美丽轻盈,美好得如锦绣鲜花、如天边彩云那样似幻似真;婷婷玉立于一处,娇嫩得如同含苞欲放的花蕾,只能远远地欣赏使人心旷神怡的风韵,却不敢生起采摘之心。

  随着珮环相碰的碎声,李庭芝的宝贝女儿李元曦,转过屏风,含笑立在我和文天祥二人面前。动止欣然俱风情,这女子一来到内厅,堂中便立即是别样风光。于是在我心中,便立即想起开头的那几句诗。

  举目看去,那李元曦恍约十八九岁年纪,小小的清秀脸蛋,润腻无比,吹弹得破。如春山细描的两道细眉下,眼波流转,澄清得和秋波一样。挺直的瑶鼻又好似温玉琢成。端的一个精彩人儿,心中不由暗自惊叹。果真不愧是李庭芝的宝贝女儿,人如朝霞,竟会精彩如斯。

  却又浑身绫罗绸缎,富贵之气袭袭逼人。李元曦穿一件湖水绿的半身女袍,外套无领右衽小棉襟。那小棉襟有四只大凤蝶点在前胸,宽边挽袖上绣藤萝花,绣工极佳,精巧腻润无损。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缂丝荷花香囊,以八色丝线织成,清丽好看得让我以为是闺秀手中定情之物。

  现在我和文天祥正自团腿坐着,目之所及正好至李元曦腰间,恰巧把那香囊看个仔细明白。

  自前世回到南宋,然后一直在北洋镇中生活,随之领兵出征,从来过着粗线条的生活,哪有机会见到这等细致小巧的精美香囊。只觉那工艺巧夺天工,每针每线都细巧用心得到了极点。一时失神,嘴里便说道:“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刚自说完,忽觉不妥,抬眼看向李元曦。李元曦秋水眸中已是微嗔。

  李庭芝刚从屏风处跟着女儿出来,发觉气氛不对,望向文天祥示意询问。文天祥却只是笑,不作回答。也不再问,便招呼自家宝贝与我和文天祥二人见礼。

  李元曦隐了眸中嗔意,自嘴角处带起一抹笑意,将身子微微一曲,先向文天祥道了个万福,口中说道:“文伯伯安好。又有三日未见文伯伯了,让侄女想念得紧。”文天祥也是爱极这人间精灵般的侄女,托起李元曦,呵呵笑着说:“元曦宝贝儿别和伯伯多礼,伯伯几日未见聪慧通敏的宝贝,不能时时听到你的妙语连珠,只怕比你更加想念。不过今日你却不需管伯伯了,现在有个更为有趣的人物。来见见旁边的子清,他和你可都是人中龙凤。”李元曦又掉过身子,向我道福。我连忙从团席上站,连道不敢,也向她回了一礼。李元曦说道:“早已听闻公子大名,只是无缘得见。今日一见之下,果然非凡,行事诸语都出人意表。原来是非常人行非常事。”

  真个厉害口才,明捧暗讥中指责我刚才的失礼之言。微觉脸上发烫,我赶紧将话岔开,也说道:“小姐过奖了,子清不敢当。只是今日万幸得见小姐,子清到真是荣幸非常。”那李元曦听我说完,不再回话,只轻轻哼笑一声,顾自坐了下来。

  听她哼笑,那笑声中却充满对登徒子的不屑。现在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刚才见到那枚香囊,叹息于它的精美之时,心中忽然想那两句话,更为可恨的是,竟在不自觉中念了出来。初次见面说话中居然有索要女子之物的意思,别说是她,其它女子可能都要骂将出来了。忖度之下,脸上红晕更胜,当着这女子面,直是手足无措。唉,还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呢。

  此时李庭芝说是见雪心喜,难以舍得这白雪,就招呼四人移至院外凉亭。待众人坐下,又唤过侍僮将香茗和茶点摆上来。这样安排趣味确实非常,口中喝着热茶吃着江南的精巧点心,倒也不觉得寒冷,还可一边聊天一边继续赏雪,两下都不耽误。李庭芝端起茶杯,指着院中一片厚厚的纯白,呵呵笑着说:“实话相告,老夫这段时间一直郁闷不止。既担心国事,又忧虑战局,无一日不是沉闷自省。幸得今日老天作趣,下起漫天大雪,又有宋瑞和子清相陪共游瘦西湖,才得以偷得半日闲。这半日笑声倒比半年中加起来还多了。两位便请举杯,让祥甫谢过这解愁之情。”三人相顾又是一阵欢笑,叮当碰杯声中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李元曦不待侍儿上前,自己将茶水给三人续上,又回座安静地看着父亲与他们谈天说地,只偶尔笑着插两句话。一时间场面温馨,四人围炉而坐,一边饮着热茶,一边观赏稀零飘落的雪花,不断有畅笑声传出,笑声便在白雪皑皑的小院里打着转欢快地四处漫开。

  我却在眼光流转之中,发现她秀丽脸上带着淡淡笑容,一付波澜不兴模样,双目濯濯,眼中光彩也是一片淡定。真为她喝彩,十八九岁的女子神态中竟然有着一付静娴平淡的从容,直如出世的仙子,站在云端往下看来,却哪管那下边诸事变幻,我仍还是个我。又想到还在北洋的陈维维,年岁和她相恍,却把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两人倒真是把一动一静做到了极致。

  雪是越下越小了,终于慢慢停下。只在微风吹过,树头的雪花飘飘洒洒降落。文天祥这时说到现时的局势,仍是和上午一样掩不住愤恨:“我往来奔波天下,识人无数,只这贾似道让我恶心不止。也不是因他掣肘,使我因私怨而对他恶言相向。祥甫知道的,去年朝庭的和、战之争,主战的陈法原被贾似道以拒捕为名,把陈法原全家杀了个干干净净。他派宋京去找伯颜议和,尽管提出裂土贡俸的条件,却没想到那伯颜只是一个不字。结果那场闹得轰轰烈烈的政争,就这么尴尬收场,只可惜砍了诸多人头。”

  我却在奇怪,陈法原并未灭了满门,他的儿子陈德武不是在我北洋吗。马上又想到也许是贾似道瞒住了消息,让陈德武以为自己是漏网之鱼,失去警觉后以利于搜捕他。于是也不说出,担心说出陈德武下落,反会让这两位难以自处。这二人皆是古道热肠之士,得知陈宜中还有后人只有欣喜的,必会主动要求提供保守给陈德武。但何必给他们增加难处呢,反正陈德武在北洋藏得好好的。

  文天祥接着说道:“如此和议不成,元军反打至芜湖。在满朝文武要求下,被逼调天下精兵与元军对阵。还发天下勤王令,召集各路义军云集芜湖。可是结果如何,宋瑞不说大家也知道。只可惜了无数士兵的性命。”说着说着又将话题转到我身上:“朝庭仅剩的十万禁军,八万厢军在此一役损失殆尽。当然会追察他的责任。子清被剥了兵权,莫名其妙调回扬州,必是他推卸责任的一步棋。此人毫无廉耻便到了这等地步。”

  李庭芝也回头过头来看向我,见我低头不语,安慰道:“子清不用着急。想贾似道定会加以种种罪名在你身上,但子清的功过是非在短短几十天内早传遍天下,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他横加莫须有之罪了。再说临安的气氛极是不利贾似道,现在想要搬回局面,可是难上加难。”

  我对着他还了一笑,谢过他的关心,便把心中不解问他:“老师所说极是,功过自在人心,子清倒不会为这个着急。只是心中有一个老大难题,就是子清仅仅取得几场小胜,怎么会担当得起这偌大的名声。”

  三人听我说话,先是面现诧异,而后齐齐大笑。笑声中李元曦说道:“公子谦虚了。公子可知我大宋与元军相争数十年,自忽必烈即位后,我大宋有几次大胜?”

  听她问话,我仔细回忆那本王刚的“中国通史”中的内容。蒙古大汗蒙哥战死于合州后,他的两个弟弟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为争汗位打了起来,1260年,急忙从鄂州前线赶回来的忽必烈和他的弟弟阿里不哥分别在开平和蒙古国首都和林自称大汗,双方因此展开了长达四年的内战。1262年,掌管山东的汉族军阀李檀又起兵反叛,并与南宋取得联系,蒙古局势一时非常混乱。

  蒙古内乱本来是南宋的好机会,可是南宋那几年却在内耗其身。在鄂州前线,本来忽必烈急于回蒙古争汗位,南宋本是掌握战场主动权,而贾似道竟私自与忽必烈签定对南宋极其不利的和约。回临安后,其又编造打败忽必烈的谎言,更博得皇帝的信任。为了掩蔽其瞒天过海的绝大谎言,从此后便一力主和,加紧迫害朝中的主战派。与此同时,贾似道又大肆提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所谓心腹,用这些庸才来代替被害忠良的位置,从而完成了对南宋军政各界一次致命的大换血。

  趁蒙古内乱和贾似道营造的太平气氛,杭州的君臣又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一时间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从此把军备放得松懈了。

  待元朝理顺了内政,再行伐宋时,南宋便屡屡失利,只知有守,不闻有攻了。但一味防守哪防得住如狼似虎的元军,十余年间便节节败退。便摇头道:“张世杰将军四年前从元军手中夺回江平、安吉、广德等等诸城,而威名响彻天下,这算是大胜。但近三年却是偶有小胜,未再闻大胜。”

  李元曦点点头,仍是一付从容神情,伸出玉笋一样细长白润的手指端杯喝了口茶,复将茶杯盖上,返手把掉下额头的几缕黑发拢在脑后,然后接着往下说:“正是没有大胜。近两年时间连小胜也没有了。因此,公子屡挫元军骄将阿术,又自一路围困中,神不知鬼不觉带出几万大军,便显得难能可贵了。可知,现在的大宋,无人不是闻元胆丧,都说不可战胜。如今有公子的小胜,却鼓舞起民众百姓士气,因此路人皆曰公子是英雄人物。诚然,正如公子所说,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胜而已,恰巧风云际会,将麦芒似的事物看成了偌大的宝贝。”

  愕然中,我怎么也没想到李元曦说话居然这样直接,直斥事情本质。虽则她分析事情一针见血,显出了不同寻常女子的机智,但可以稍稍客气委婉一点的嘛。

  文天祥听李元曦说完,更是将手抚弄胡须,开怀大笑,说道:“子清今日可尝到元曦的厉害了。呵呵,也别怪元曦如此说你,谁叫你见着她就要人家的香囊。唐突玉人,是该遭受这样的报应啊。”

  怎么这二人都抓着我的一时失言不放,于是闻言更觉惭愧,脸红得发烫。李庭芝不知道何事让我羞愧如此,问那文天祥:“宋瑞兄怎么说话,子清何时要过元曦香囊了?”于是文天祥如我脱口而出的两句诗又复述了一遍,李庭芝也笑道:“子清是真性情,元曦就将香囊送他便又如何。”

  李庭芝早已有爱护我之意,听文天祥取笑当然为我解困。元曦听得父亲这样说,于是俏脸笑意盈盈,当真解下香囊就要递给我,口中还说道:“没想到公子会喜欢姑娘家的闺秀之物,心性怎的如此奇特。难道当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么?”

  只觉自己就要当场昏倒,这女人一直巧言颐笑,外表看来清秀温柔,哪知竟可以伤人于无形,口舌锐利到这样地步。我在文天祥和李庭芝的大笑声中,勉力稳住心神,直起腰来,将双手合揖挡住送来香囊的玉手,红脸说道:“子清自见到姑娘,便惊艳于姑娘的绝代风华。哪知在惊心动魄中不小心唐突了佳人。不过却是无心之失,但请姑娘放过子清,便是感激涕零,再不敢有何失礼之处。”四十有余的文天祥此时快乐得象孩子,毫无尊长模样,口中大笑着嚷道:“子清竟然服了元曦,元曦却不可放他。”

  也许李庭芝也觉得我此时的样子极为好笑,同样乐不可支。然后见到自家宝贝女儿脸带促狭,两只眼睛流光异彩只是盯着徐子清,手中握着那闹事之物竟不收回,仍伸在徐子清面前,看样子是非逼他接下不可了。

  可我如何敢收,此时此景下,如果收下了那还不让他们笑得更加厉害。脸面红得更加厉害,觉得面对李元曦比面对阿术更要难应付万分。一时这场面便僵在那里。

  李庭芝也笑得够了,看我实在尴尬,便假意喝那文天祥:“宋瑞兄怎可如此捉弄子清,没见着子清脸上就要滴下血来了吗?”文天祥听得这话,只有笑得更加厉害。李庭芝不再答理他,转首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物件,对我说道:“元曦从小就被我宠爱得惯了,说话行事便是直率任性,不让须眉。因此子清不要多怪,只管接着这礼物就是。我刚才还想送子清一件见面礼,但想来想去却是没有合适的。这下可好,元曦倒帮了为父的忙。”

  这李庭芝原就是慷慨任侠之人,当将军领兵久了,现在更是一身豪气,说话行事不拘小节。我自不能再推脱了,便从他手中接过,却转身向元曦道谢:“多谢姑娘能将随身之物赠与小子,子清当百倍爱护,也不负李将军和姑娘对我的一番盛情。”

  李元曦此时收起了促狭表情,复又脸色如常,淡淡回答我道:“一小小香囊,当不得公子如此。也请公子勿要见怪,元曦并不为公子失言而生气。只是文伯伯明日就要离开扬州,返回临安。此间所作一切,不过是想讨伯伯一笑,以作临别之赠。”

  奇女子行奇事,竟然想到让文天祥高兴,以此作为送别的礼物。文天祥听她说要以笑作礼,爱怜地拍拍她的小手,说道:“元曦乖巧,伯伯一生中惟有这件礼物最是合心,便心领你的大礼了。”

  我却忍不住问文天祥:“文老师明日就要回临安?这是何故,上午也不曾听两位老师说起。”心里是极不舍得与他分离。第一次和他在台州相见,便是来去匆匆,没有时间相聚。随后书函约定在芜湖相见,却因战事变更,也无缘吝见。好不容易在扬州碰上了,刚才还想着要与文天祥好好地秉烛夜谈,相聚数日。没想到现在就得知他第二天就要返回临安。难得遇到这名满天下的名仕,更为难得的是文天祥与我相见投缘,一见如故,自来到宋朝甫一见到他,便生了亲近之心,极是对他仰慕,隐隐约约把他视为自己的亲人。现在怎么的这样不巧,刚才还与他欢欣喜笑,却听闻明日就要走了。

  “是啊,君有命不得辞。现在朝庭被贾似道尽失精兵,皇城临安的禁军也悉数派给了他,大宋已无兵可用。于是谢太皇太后任我为赣州知事,下令择日启程,回广西募兵。”文天祥不再有刚才的笑容,脸上一片黯然神伤:“因此今日得报子清因故来了扬州,我与祥甫便连袂而至,实为赶来见你一面,再作一些安排。”

  李庭芝也是沉默下去,见文天祥情绪复又低落,不忍他说下去,接着说道:“宋瑞这是非走不可。按朝庭之命要先到临安。子清不知,平日里我与宋瑞揣度贾似道心思,如果想要扭转乾坤,搬回现在对他极为不利的局面,必会从子清这里打开一个口子。但是如果不把贾似道搬倒,这大宋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今日连袂来看你,也有与你商量如何对付贾似道的意思。然后将商量结果交由云孙带回临安,与朝中有关人等相机行事。”

  原来还有这个原因。我不由心神一凛,万没想来到南宋时代,自己越陷越深。先是领兵援芜湖,费尽脑汁守住丁家洲,而后历经艰辛逃出重围,又把兵将带来扬州。没想到刚到扬州便立即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当初不过猜测贾似道仅是夺我功劳,只求保命。没想到中间还有文天祥等一干以正统卫道自居的人,要利用这次机会,欲取贾似道性命而后快。我徐子清成了两方都必须取得的关键棋子,只是一方要取我人头保其身家,一方要将我作那匕首,狠狠扎进贾似道心脏,不再让他有反复的机会。当然我会毫不犹豫投入文天祥这一阵营,只是卷入政治这个事实就已经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皱皱眉头,想及这个国家已到了即将灭亡的关键时刻,还会有两帮人以政治为舞台,将我当作武器,或攻或守,双方兴致勃勃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戏法,不由心里泛上深切的悲哀。当我看那本“中国通史”时,曾为大宋昌盛的文化、发达的科技、茂盛的经济、相比之下宽松的政治环境喝彩过。现在却亲眼目睹,原来这个国家正由这样一群所谓的精英把弄着政治,总之是你方唱罢我登台,乱哄哄闹个不休。这个自己曾十分欣赏的世界,此时让我感到极度的沮丧失望。一个已经没落的帝国,浑身上下都病入膏肓,再也挽救不起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大宋没了贾似道,政治会清明一些,尽管这个帝国已经没有几天可以挣扎的了。并且至少我可以从贾似道布下的局中逃出,能躲过一劫。想来文天祥和李庭芝行此事,对我而言到是峰回路转,扬州便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局面。

  这当口,我居然莫名其妙又想到自己刚到南宋时的想法。那时在知道元军将会势如破竹般把挡在它面前的一切障碍摧毁得干干净净的情况下,以为自己独独一人,在南宋又是初来乍到,孤掌难鸣之下无力回天。便一味躲避,得过且过般刻意不去理会未来会怎么,或是任由形势发展。现在想来,那时的想法倒也没错,自己刚回到南宋,不熟悉时局,不熟悉人事,自己更是任何声望皆无,即使想改变局势,又从何处着手?

  我在内心里就是一阵失笑,当真屡次都是形势逼迫,不得不为,这次也是一样。不配合文天祥等,自家小命就可能不保。不过情况已与我在北洋时大大不同,至少现在天下皆知道徐子清三个字了,这三个字还成了朝庭时局的关键词。我又微微一笑,看来徐子清还是做不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我将眉头展开,迎上文天祥、李庭芝以及元曦三人热切的目光,问道:“请教子清该如何做?”三人脸上同时舒展,似乎大大松了口气。说话的却是李元曦,文、李二人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李元曦两道春眉好看地往上轻轻扬起,俏脸平淡如水,如不是目光中濯濯星光闪烁,简直一付说着轻松惬意事情的表情。我现在却是知道,这女人不过以这副外表惑人,正如她父亲所说,却是半点也不让须眉。我还发现,不过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心机深沉如海,隐约便是出谋划策的主角。

  按李元曦和父辈们的揣度,贾似道大约会利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制造有利于自己的政治气氛。还会一面编造证据证明自己并未完败,此次战役不过小挫而已,一面利用当今皇帝是自己拥立的这个事实,从而对两位掌实权的太后施加压力,不让她们追察过紧。还有诸多的猜测,但这一方却只需以不变应万变,只抓住大宋精兵毁于贾似道之手,他兵败逃亡之时,扔下了沿江无数城池这个事实,来狠狠打击他。而我,徐子清应该向朝庭具本上书,证明确有其事。要将贾似道的胡乱指挥和专擅独断说得明明白白,丁家洲幸好与大营联系不上,不然将沦为和贾似道一样的局面,哪会为大宋保存一支精兵。

  李元曦还要求我致函给瓜洲的将军们,发动他们也向朝庭上书,坚决要求徐子清回来指挥,不服从贾似道的调派。如有必要,甚至可以在奏折上具明,如果仍是贾似道指挥,全军再无信心作战,只有罢兵不动了。

  我闻言大吃一惊,接下话问她:“你要他们造反么?”李元曦冰清玉洁的脸上波澜不兴,拿星目回看着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公子此言差矣。元曦不过是想借助诸位将领之力,提醒朝庭不可相信贾似道那低劣的军事才能。难道公子认为贾似道有足够的本事击退元军么?”这个反问提出,我当即哑口无言,只喃喃说道:“这是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了嘛,都不留一后路吗?”李元曦笑道:“公子果然爱兵如子,此时自身难保还记着部属们的后路。但公子能担保自己被害后,手下将领们不被起复了的贾似道清洗?大丈夫知事不拘小节,公子不可以一时慈反而害了他们。”

  两人说话间都在反问,一句比一句冲击更大。我默然半晌,心想李元曦说得确实占理,不管以私论或以公论,贾似道都必须得搬倒。于是回答她:“诚如小姐所言,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子清再锦上添花,便请出孙虎臣与文老师同上临安,向朝庭当面奏本细书,当可更有说服力。只是孙虎臣离开军营这关节,得请李老师想个法子圆通过去。”

  为孙虎臣找个借口不过是枝叶小事,李庭芝满口答应下来。于是商量妥当,当晚便尹玉手持李庭芝的令牌飞驰瓜洲,将我手书的信函送给孙虎臣和胡应炎等众将。待明日文天祥经过瓜洲时,和孙虎臣一并收齐奏本送给两位太后。

  办好应备的一应事务,我告别了李庭芝父女,与文天祥并肩往好再来食府行去。准备今晚好好相聚一场,为文公明日出行以壮声色。

  时值隆冬,没什么时令小菜,我和文天祥只叫来些腌制的山珍,再喊小二上得两大罐绍兴黄酒,便推杯置盏,直喝得酣爽淋漓。文天祥与我接触两次,今日却是相聚时间最长,一整天都在谈天说地,心中自是眷念不已,不堪离愁之下,把酒就喝得猛了。我本不擅酒,情形更是不堪,到得后来一杯杯的酒倒入口中,竟已尝不出酒味了。不过一时,我两人就将饭桌之上弄得杯盘狼藉。

  文天祥醉眼朦胧,又举杯与我相碰,抑头便喝了下去。许是觉得这样喝着太不过瘾,大声唤小二将大碗拿来,要和我象绿林好汉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待喝了两大碗酒,文天祥满脸通红,逐渐将话题转到时局,语气中满含郁郁之情:“子清实是不知,我文宋瑞为大宋奔波往来十几年,时时刻刻不为之劳心漓神。没想到将全付身家都付诸上头了,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它一日比一日困难艰辛。有时心中想来,竟觉自己技穷于此,再没有办法帮助国家渡过难关。那心中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每至深夜里醒转过来,枕度上是湿淋淋一片,那竟是自己泪水打湿。唉,无助困顿之下真想一死了之,以解了我这心中莫大的痛苦。”

  我听着他说话,一边将酒碗端起一饮而尽,放下碗再看他,那文天祥只手扶额,原本好看的丹凤细眼,盈满泪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眼角的皱纹一条条如雕刻般,绵延深入发稽。紧闭的双唇往下划出弧线,却显示出文天祥的孤傲高洁性子,只是悄悄露出深入骨髓里的无力和悲苦。

  我抻过手扶住他的肩膀,注目于他,只轻声说:“文公,你是英雄。”

  自周至秦数百年间,汉之一族便屡遭来自北方民族的侵掠。他们飘忽不定,驰骋呼啸,烧杀抢掠,给南面之地造成极大损失和恐怖。一代雄主秦始皇,不得不征调全国男丁修筑长城,以资抵御。及至汉高祖亲率大军,欲剿灭凶奴,不料兵败被围白马山,最后只得和亲献帛以求得边境安宁。

  但经文景之治后,汉朝得以休生养息,国力日见强盛。万世不出的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登上了历史舞台,而此时摆在这位天子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即沿袭祖训,继续绥靖政策;另一条就是更法改制,主动出击,从根本上给于匈奴以致命反击,彻底解除来自北方的威胁。这是一个大胆的史无前例的军事战略,而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汉武帝起用一大批诸如卫青、霍去病等直到几千年后仍威名赫赫的将帅担纲重任,积极备战,终于举全国之力,歼灭匈奴主力,迫使余部归附。通过这一战略决策,使东西两汉维持了几百年和平局面,再未遭受北方外族骚扰。因为拥有了和平环境,中原大地的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并打通了西域之路,进行史无前例的民族交流。这一伟大功绩,与千余年后的大宋王朝比较,便一目了然。

  大宋王朝确立前,其客观背景与大汉基本相近。也是经历了数百年军阀混战,人心思定。自赵氏登上大位,不久宋太祖也率兵意欲平定北方,解除威胁和侵扰。历史是惊人的相似,太祖皇帝同样兵败被围,同样割地赔款,被迫采取绥靖主义政策。也许是汉武帝著名的"罪己"缘故,也许后世放大了"穷兵牍武"的恶果,总之,随后的大宋皇帝们,便从来没有一个想到过采取汉武帝养精蓄锐,主动反击的策略。尽管来自北方的侵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最可笑的是,居然以半部<<论语>>治天下而名燥后世的赵普,提出荒唐主张作为基本国策。赵普天真地认为,只要经济上去了,百姓生活富裕了,那么"外番"就会归附大宋仁德,就不再会有战争,没有战争,如此一来,即可国泰民安,永享太平。

  不可否认,在这一国策之下,宋朝的经济文化科技,城市规模和商品交流得到空前发展,政治气氛也较优之任何朝代宽容,达到自封建社会以来前所未有的高度。

  实事求是,大宋的官吏包括皇帝,大多是艺术家文学家,皆是颇具水准。然而,任何一种学术和理论,都有其边界和条件。若只专注于学问、经济,也就离亡国不远了。果不其然,大宋立国仅仅一百多年,其经济高度繁荣,人们富得毫无斗志,此时北方蛮夷驱兵南下。金兵毫不客气血洗东京,施虐半个中华大地。一切繁花似锦如过眼烟云,昔日仟佰市井堂皇宫殿顿成瓦砾,无论官吏或是百姓均在劫难逃!

  文天祥认真听着,当我说到繁花过眼,宫城瓦砾时,悲苦之情更是难以自己,举碗再饮,为国忧为民思的泪水混入酒中,直喝入肚内。同声合泪,何其悲壮。我见着他,不过四十一岁年纪,在我曾经的那个时代,这个年纪正当壮年,现在看他却显出垂垂老矣的倦怠。文天祥毕竟是个凡人,他也会感到气愤、感到内心的悲哀。看着他,我按捺不住气愤,也不顾此时在酒厮之中,大声说道“真所谓行恶得善,大汉和大宋,两个策略,两种结局。前者背负“穷兵牍武”骂名,暂时地劳民伤财,却求得几百年安宁。后者看似“仁德”,却带来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文公勿要伤悲,这大宋时局却不是你一人能独立支撑的,根子却在大宋的立国之本上。”说罢举起碗来敬向他。文天祥此时听得我一席话,已是呆了,只怔怔地想着我说话的言中之意。

  不等他回过神来,我一饮而尽,也不与他道别,扶住了楼梯摇晃着往楼下走去。身后的文天祥仍在烛光摇曳中,将身子坐成了一座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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