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停,天空中仍是铅云密布,低沉得几乎举手可及。月亮被云朵遮蔽得严严实实,丝毫透不下任何光亮,只有沿街零落的灯火让人尚能依稀看见事物。集雪也未化去,街道两侧和屋顶之上面着厚厚的一层,举目望去一片洁白,仍是混沌沌的雪世界。不过当街之处的白雪却被往来行人将之踩踏得乌黑坚硬,行走其上滑溜之极。
不忍目睹文天祥的悲苦神态,不曾与他道别,我便摇晃着出了酒楼。在门口晕头转向到处找着陪同上李府的飞道长,不小心踏上冻硬了的雪块,没稳住身子,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上。那门外招呼客人的瘦小伙计见我红着脸只在门前打着转,现在又摔倒在地上。连忙上前扶起来,问道可有用得着相帮之处。我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搓着摔疼了的手掌,问他可否见着一名道人。伙计却说本店今日并没有道人在此用餐。这才记起飞道长持我手书回住所去找尹玉了。看来真是喝多了。我在黯然失笑中,骑上小二牵来的顽主往瘦西湖赶回。
穿堂寒风一阵阵袭来,酒后身上发虚,浑身都觉冷得刺骨。我将袍子往里紧紧,伏低了腰贴在顽主背上,以期能抵挡股股寒风。因为受冷,头脑便也清醒了许多。回忆起在好又来食府与文天祥交谈的情境,心中又涌上许多愁绪。
这文天祥深受儒学之害,是个不知妥协为何物的正论家,坚定的主战派。偏执于自己的信念,禁锢于社会的道义责任中,一生忠君事国,以维护大宋天下为已任。而这信念和义务却让他自身产生了一个矛盾。因为此,使他觉得自己有极强烈的道德义务挽救大宋挽救天下百姓。但朝局由主和的贾似道把持,因政见不同,不会容忍主战派中坚的文天祥在朝庭里占据重要位置。于是文天祥的政治抱负无处施展,眼睁睁看着大宋一步步被元朝吞噬,除了拉起一两支义军作螳臂当车外,再无办法作出根本的改变。明知道一两支义军对于整个抗元大业无济于事,但除此外自己空有有救国良策,在贾似道掌权期间屡被压制,根本帮助不到大宋什么。
文天祥在报国无门的情况下,更是无法放弃。来自传统礼教的道德义务感逼迫自己全力维护大宋,但仅仅以一人之力确实做不到独挽狂澜,于是这种无力的、在矛盾中反复挣扎的悲痛,会是如何深刻痛切便可想而知。文天祥此人正是这悲剧时代制造出来的悲剧英雄。
回头又想自己。也许比文天祥更可悲吧,至少他还有信念支撑自己奔波忙碌。而我呢,直到目前还不知道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和他一样维护大宋么,显然不是。建设北洋不过是看着难民可怜,杨焕等人为收留难民着急,为解他们忧愁,便随心而为作了贡献。然后又在北洋镇强烈的抗击元军的民意下,推无可推,无奈之中领兵抗元。还有这次的援救扬州之举,也是不舍孙虎臣等将领,才有此举动。这诸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自己在顺水推舟、自然而然情况下的作为。于是募然觉得,自己回到这个时代居然没有任何精神支柱,直到现在仍是在混沌渡日。心头便涌上强烈的茫然。
顽主仍在慢步行走,我摇摇头想将那让人空虚之极的茫然感赶出脑子里,顽主却突然收住了四蹄,几乎将我从马背上摔下来。
正要骂它两句,目光所及,顽主蹄下正躺着一具冻殍,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伏在其上。
我急忙从马背跃下,上前去看个究竟。那地上躺着之人浑身衣着破烂不堪,薄薄的大青花棉衣上无数个洞,从中露出黑得发乌、结成小粒的棉球,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她已然青紫浮肿的脸颊,又拿手去探她鼻息,鼻下一片冰凉,果然是早已死去多时。复又去摸伏在她身上的瘦小身子有没有脉搏,刚探至手腕,那人却微微出了口气,费力地了睁开双眼。
见他醒转来,一边还无意识地全身哆嗦。我连忙将身上袍子褪下,裹住衣衫单薄的小孩,然后便问怎么回事。那年约十四五岁的孩子漆黑肮脏的面孔上一片木然,黑白分明的眼珠却浑然无神,只是呆呆看着我,也不回答。原来是个傻子。正要伸手拉他起来,那孩子这时将脑袋往旁边一倒,抽搐几下,竟又昏死过去。我摇摇头叹息着,唉,时处战争年代,天寒地冻之下,这等惨事不知有多少处正在同时发生。便将那具冻殍抬上马臀处,然后又抱起那孩子放在马鞍上固定好了,返身牵着顽主举步往回走去。
回到临时宅院,半旧的房门半开着,两盏大红灯笼发着晕黄的烛光,把檐下垂着的二三尺长溜冰照得晶莹剔透。尹玉、陈昭以及飞道长等人早等在门口,见着我回来了,跑过来将手中缰绳接过,一边对我唠唠叨叨。
尹玉此时看到马背上的两个身子,也学我一样拿手探他们鼻息。发觉那大人都冻得僵了,便往地下啐了一口,骂着晦气,却不动手搬尸。我斥道:“亏你刚从战场下来,血流成河都不怕,今天会怕了这僵了的冻殍?”尹玉才讪讪笑着将尸体抬下。我又叫陈昭把那小孩子弄进屋去,好好给他喝口热汤,让他缓过气来。
待得又吩咐人埋了冻尸后,我叫进尹玉入了书房,将今天与文天祥、李庭芝父女商量的结果告诉了他。随后提笔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孙虎臣和胡应炎,让他们安排丁家洲来的十几位将领联名具本上书,一是写清楚贾似道的指挥无方和独断专擅是本次大败的根本原因;二是在奏折里要含有贾似道妒忌贤良,抢夺战功的意思;三是担心因为贾似道为夺军权调走徐子清,现在军心极其不稳,兵卒们哄闹其间,不定就会发生兵变。要求朝庭立即调回徐子清,还掌军权,否则绝不能领兵作战;第四却是要求胡应炎在孙虎臣后走,仍然配合王华作战场布置,千万不要真的罢兵不动。其实那只是给朝庭压力,真的要做却还不能够做出来的,不然只能便宜了元军。
第二封则是给北洋镇诸人的。先说明了前线战事非常紧迫,我可能一年半载回不了北洋。要求他们立即加紧城镇建设,必须按战时条件建造混凝土城墙,城外两处互为犄角的营寨建设特别要抓紧。而北洋赖以生存的矿区更是自不待言,是所有建设里的重中之重。我还在信中反复强调,北洋镇、城外营寨、矿区这三处地方必须能够相互支援,因此联络矿区与城镇的那三处营寨的选址,一定要慎之又慎。
同时希望北洋镇从收信之日开始,尽可能多地买进各种资源,囤积粮食和油盐等生活必须品。如果南宋境内因战乱不易买到,那么就透过李玉洁和阿尔塔从中东等地进口。总之一句话,尽可能多地购买所有能想得到的东西。写到这里时我想,中东已经被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统治十几二十年了,在其铁腕治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动乱,那么当地生产的发展会很顺利,该会有多余的物资出现。并且北洋镇可以以物易物,不需要太多的现金交易,资金压力也不会大。
除开物资外,我还要求负责农业的杨大、负责商业的周绮以及将信件送回来的尹玉,一边完成自己的工作,一边筹建第二支护卫队。考虑到北洋的承受能力和兵力来源,人数在一万人为佳。这支卫队的装备全部由矿区提供,人手一支火统,而以新质钢铸造的刀枪只作防身用,不再作为进攻的主要武器。同时向矿区要求提供两百门大炮。我还提醒他们放弃小农意识,不要去节约那些子弹和炮弹,只要能把士兵们全都锻炼成神枪手、神炮手,浪费再多的子弹、炮弹都是值得的。
而周繐管理的矿区那边,要求他把铸造厂一分为二,成立专门生产军火的军工厂,一则体现其重要性,利于管理;二则便于心无旁骛,可以专心加紧生产军工产品。关于武器的生产,除必需的以外,开始逐步减少对朝庭军队的供给,按一比二的比例,宋军一门火炮,北洋就库存两门,所有武器都以此类推。在信中我还指出,对生产出的刀枪,可以全力供应宋军,但是火统、大炮必需优先留在北洋,库存起来。以及稍后会由黄思义交给你的手雷,暂不提供给朝庭。还要求周繐一定要将军工厂的流水线分细,一批工人只负责制造武器的一个部件,总装的工人必须选择忠诚老实的人员,万勿将新武器的消息走漏出去。不然,朝庭绝不会放过北洋,元军得知后也会有了提防。
关于武器这个环节我想了多时。以前在北洋时侯,和朝庭官员、朝庭军队接触得少,以为给他们先进武器不说光复江北之地,起码能够抵挡住元军的攻击。但现在看来,武器至上论是行不通的。贾似道在芜湖时,至少有一万只新式火统,三百门新式大炮,可是仍然败给使用投石机和落后的铁壳爆炸性火器“铁火球”的元军。可见,将领的个人素质和作战指挥艺术仍然至关重要,武器只起到了辅助性作用。正如常言所说:将熊熊一窝。一只羊带着一群狼打不过一只狼带领的一群羊。因此,在失望之余我不得不作些保留,以防在万不得时不会过早暴露北洋的实力。
可是当我把这一段写完时,仍然让自己吃了一惊,自己的思想居然起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意思,连自己看着都觉愕然。那竟然是放弃了南宋朝庭,开始积极主动地为北洋作安排。与前一日还存在的消极怠慢,这么快的时间内竟已截然两样。
不过再一想来,又觉释然。经过四十多天对时局的参与,观察到南宋军队低下的战斗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争权夺利;在此艰难情况下朝庭中还会有两派人相互争斗;特别是那无比敬佩的文天祥激愤无助的悲苦之情,更是剧烈地刺激了我。种种情形无不证明南宋王朝已是病入膏肓,积重难返。这个没落的帝国,任谁也挽救不起来了。那么此时自己做的便是正该做的事,虽然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自己是个环境论者,当改变不了环境时,就接受现实,让自己适应环境。于是在每一个阶段,经历过某些极大感触后,便产生一些新的思想上的变化。我摇头苦笑,只能改变自己,总不成自己又去寻找一个闪电,然后再次被霹回前世吧。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往下写着,心里却在为绵延三百多年、现在却日薄西山的大宋深深叹息。
专门给黄思义的第三封信中,要求他领导的研发中心加紧新式武器的研制。同时加紧火药的改良,提高含硝量,避免出现威力不足的现象。叫他参考我存放在他那里的有关书籍,设计出触发装置,改进手雷和炮弹的性能,断不能还需用先点引信再抛弹。程序烦琐、浪费时间不说,还极不安全,在丁家洲作战时已经因为延时引信燃烧过快,炮弹自暴炸死已方十几人了。考虑到黄思义在此时代的局限性,我便用了两篇大纸仔仔细细写了关于触发装置中,较为重要的拉环引爆系统原理写给了他。比较难的引信该如何制作实在记不起来,便叫他自己在书里好好找找,反正那些关于采矿的书籍多有介绍炸药制作方式的。
火统方面让他在枪管里面加上螺旋膛线(这样枪的射程将远远超过弓箭。铸造厂里既然连模具都有了,小小膛线应该对黄思义来说不成问题)和在枪管上面加上瞄准用的准星,并正式将火统命名为火枪。同时立即进行小型机动野战炮(装有轮子,膛线和准星)的研制。其实有膛线的火炮在现代军事上被称为线膛炮而没有膛线的炮称作滑膛炮(枪也一样)。刻制膛线主要是因为在老式火炮中,只有刻制膛线的线膛炮才能发射长形炮弹(弹前端为圆锥形弹体为圆柱体,跟现代炮弹形状一样)。而在相同口径下,长形炮弹比以前的球形炮弹装药量多许多,所以威力更大。再加上由于螺旋膛线的原因炮弹是旋转着发射出去,所以射程也远了许多,这就是鸦片战争中英军大炮比清军大炮射程远威力大的原因。因此相应地把除开触发装置研发外,还要对炮弹加以其它改良。
但我只把创意告诉给了他,然后就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了,具体就让研发中心的人去辛苦吧,因为我也不甚明白这复杂的东西。不过有那些现代工业书籍里的机械知识,对于黄思义这个沈括的门徒来说,应该不会太难。
想了想,我又在信里写着:你也不要太为难,如果那些简体字实在认不出来,那就猜吧,凑合着整句话的意思,应该不会太难猜测。当然,如果猜得错了,实验中出现了差漏,一定不要责怪我。反正你黄思义经常被火药烧烂了裤子,再多一次也无所谓。最后一句话则是:如果你将这封信的内容和你研制武器的消息让研发中心以外的第二人知道,我会让你比烧烂裤子难受一百倍。
终于用羊毫毛笔,别别扭扭将信件写完了,我晃着酸痛的手腕,对尹玉说道:“孙虎臣等人参加李庭芝他们设计的政争,详细事宜都交待清楚了,我也不再多说。今晚你就连夜赶到瓜洲,将信交给孙虎臣,让他依计行事。文公文天祥明日下午便会从瓜洲渡口偷过元军包围线,并带走孙虎臣一道回临安。你也随他们回去,不过不是去临安,而是回北洋,把这两封信交给自治会。”
尹玉点头说知道了,随即又看着我,眼中露出依依不舍之意,说道:“公子千万要小心,文公等一回到临安便会立即掀起醒风血雨,这扬州却是风暴之眼,公子更是风暴的中心。公子没事一定要少出门行走,在家时也要警惕性高些。最好是请李庭芝派几队兵过来护着你,留好后路,见机不对就让他们保护你逃跑,决不可让他们瓮中捉鳖。”
我听他说得诚恳之极,将那关切之意表述得情真意切,本来非常感动,哪知到得后来尹玉竟将我比喻成了老鳖,又是叫我逃跑,终是忍不住一脚踢在他腿上,低喝一声:“滚。”便将他赶出了门。不一时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尹玉已奉命前往瓜洲而去。
这时陈昭匆匆推开门,站在门外对我说道:“子清大哥,那女孩子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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