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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三十章 闲散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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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步跟随尹玉去到偏房,那孩子已悠悠醒转,只是无力地倚靠在木床上,空洞苍白的双眼望着前方,仔细看时,又不觉那落眼点在何处。那乌红的嘴唇也干渴得起了裂缝。我便往她喉结处看去,没有半点凸起,果然是女子。

  我皱眉道:“能给她弄点热水么?”飞道长正为那孩子沾湿了毛巾拭擦着额头,笑道:“公子,她这是饿得紧了,又受冻昏迷,并不是真渴。道人粗通医道,现成的热肉汤灌一碗,补住元神,敢怕就好了。”见我无语,陈昭忙过来扶那女子抑起,白光道长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喂了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肉汤。

  那位死里逃生的女孩子终于缓回气,紫青的脸上泛起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慢慢活泛,在一张张陌生的男子脸孔上扫过,讷讷说道:“我是在阳间么?”

  我默默看着她。飞道长已经为这孩子擦拭干净了脸孔,露出还算白净的皮肤。相貌五官倒也端正清秀,只是蓬头垢面,赤着的一双小脚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稚气的眼神中带着疑虑和惊恐。观察了一会儿,我才淡然一笑:“这里是阳间,我们也不是鬼,不过和鬼比起来还是人可怕些,难怪你惊慌。到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你还算好,回来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怎么冻倒在路中?”

  那女孩子赤着脚当着这么多男子的面,刚缓活过来的小脸害臊得布满红晕,急忙把脚缩进我那件仍披在她身上的大袍子里,低下头回答道:“小女子贱姓蒋,小名余玉,今年十四岁,是阳武县人。家父蒋兴祖,原为阳武县令,只是元兵入侵,死在了战场上。母亲被元兵掳走,只得我和吴嫂逃了出来。半年前到了绍兴,遇到一个蛮汉,说要买二十个女孩子去临安给皇上织贡品、绣花,管吃管住一年还有五两银的工钱。我和吴嫂也没有别的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便答应了他……”

  说到此,余玉低泣起来,不住拿冻得流黄水的双手抹眼泪。我问她:“这是好事啊,没去临安吗,怎么又回了扬州?”余玉更加难过,呜咽道:“公子爷哪里知道,蛮子是个人贩子。只在临安找了春丽院,把我卖了进去。我看师傅教的不是针线,每日领着唱曲、弹琴,还教书画,心里便犯疑,去问教习妈妈,却说这也是学本事。倒有个好心的大姐告诉我,待满了十五岁就要叫我们去按客。我便跟派在院子做饭的吴嫂商量,半月前趁他们不防逃了出来。可是身无分文,也逃不远,只跑到扬州城,不巧今日大早就下起大雪,我和吴嫂又冷又饿,便冻倒了。哎呀,吴嫂呢?”说到这里,她抬头四处寻找吴嫂,却到处未见,眼里的焦急更是强烈。

  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个国难当头的当口,还有人操心妓院的生意,拐卖少女到皇城临安供达官贵人娱乐。被拐卖的又是为国捐躯的朝庭命官之女。真当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卞州”这首诗。这个没落的王朝,怎会腐朽到如此地步。

  我按住心中的气恼,喟然一叹,勉强笑着答她:“余玉,你家吴嫂已经脱离苦海,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不要太过悲伤,这种结局也许对她是种解脱。你却大难不死,定会有后福。”还准备说下去,忽觉得这女子无家可归,真是走投无路了,怎么安置她心里便犯了筹措。

  飞道长见我低着头沉思,猜到我的想法,便说:“余玉现在家破人亡,孤零零只身一个人了。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收下她吧。”陈昭寻着机会,在旁边问余玉:“姑娘可否愿意跟着我们,侍候公子,还是别有出路?”

  余玉将头抬起来,不及擦去小小脸蛋上的泪珠,直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紧张地盯着我,呜咽说道:“吴嫂也死了,小女子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哪有什么出路。便请收下余玉,让我侍侯公子。”房中众人也看着我,眼中都是希冀,谁都不愿让这可怜的孩子又流落在外。

  “侍候倒是说不上,只担心我等行军打仗带着女子多有不便。再说,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她,那不成了好心办了坏事吗?”我迎上余玉泪光盈盈的目光,心头升起一片怜惜,不忍将话说下去,把话锋一转,说道:“但她已经只身一人,无家可归,便留下来吧,大伙儿也可照应着她。”众人听我答应了,于是齐齐松了口气,笑着帮那女孩子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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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去几日,每日介我去都督府报到应景,都被告之贾丞相正在商量要事,待空闲了再召见我。那李庭芝处也没人与我联络。于是整日里便和陈昭、飞道长、白光道长、王勇、余玉五人闷在府里,或是下棋或是看书,实在无聊,便叫上他们绕瘦西湖转悠一圈。

  隔岸对峙的元军动向没有信息来源,此时扬州形势便不得而知;临安的朝局有无变化更是堵塞于两耳之外。这几日便如盲人一样,只觉得周边环境一片黑暗,心情烦燥之极。只那余玉调养过来,脸色变得红润,经陈昭、王勇两人不住的插浑打科,慢慢忘了刚失吴嫂的痛苦,精神也好转许多。

  我从瘦西湖踱回府邸,算着今日是到扬州的第七日,仍不见贾似道接见我,李庭芝仿佛忘记我这个人了,也无消息送来。因为害怕引起贾似道的疑心,或许还有担心李元曦的厉害,便也不好去李府看他。又测算元军应该完成了对扬州的包围,是不是已经开始扫荡外围战线了。还有文天祥和孙虎臣也应该到了临安,不知见着两位太后没有。诸多的问题纷至沓来,脑子便有些乱了,一个没注意,差点被正跨步而过的门槛绊倒。

  飞道长和白光道长在院里的石桌上下着围棋,听到脚步声连头也不回,看来正厮杀得激烈。王勇和陈昭一大早就被我赶出去打听消息,到现在仍没有回来。

  我也不去打扰专心致致的道长们,往西厢的书房步去,准备找几本原房主留下的书籍看看。刚至门口,屋内传出轻微的歌声。那声音高低起伏,长一声,短一声,变化莫测,犹如发源于山顶之溪水,一趟顺山奔涌,回转曲折,疾冲缓流,走势实难预测,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悦耳。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愁山,回首乡关归路难。”待唱得完了,然后又闻一阵低泣声。

  听着这婉转徘徊、低沉悲怆的歌声,脑子里不由浮上一幅画卷。一个瘦小女子行走在空旷道路上,天空中寒风飘卷滚滚刮过,清冷的月光照着平原上仅剩两三人家的孤村,经过身边的车声似水声般如幽如咽。这女子千里路途,朝行暮宿,哀苦无依。眼见得离家越来越远,忍不住悲从中来,肝肠寸断。

  我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进去,正是余玉在收拾房间,此时拿衣袖擦着眼中泪水。不由喟然长叹,余玉还是未能忘记家破人亡的悲痛,唱出的廖廖数十字,真可谓声声留恋,字字凄恻。

  平日里不见余玉有过悲伤情绪,陈昭和王勇逗她时,也是同样欢笑,与常人无异。原以为几日过去,她逐渐忘记了痛苦。原来却将这字字血、声声泪的伤悲,藏在了心底。也不让大家为她担心,只以瘦弱肩头担负这心头的沉痛。只有十四岁小小年纪的余玉,这个集家仇国恨于一身的弱女子,独自一人时,终于将悲苦绝境下、步步回首乡国的苦楚发泄出来,其意其情直让人恻隐之心大起。

  不忍打扰她,我返身往外走去,却仍沉浸于那歌声的深深忧伤之中。刚在飞道长旁边寻个座位,回味着余玉的悲伤情绪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有十几人之多。飞道长与白道长对视一眼,将拈在手里的棋子放回棋坛,不待我吩咐,便分成两侧站在身边。

  蹄声响至门外,便嘎然而止。望过去只见陈昭和王勇满脸含笑,领着一群士兵走进来。自到了扬州后便一直不见的张俊,却走在一干士兵的前头。因和张俊是故识,此人又是李庭芝的部下,领兵前来不会有坏事,飞道长和白光道长才将绷紧的肌肉松驰下来,笑呵呵地上前打着招呼。

  张俊和众人致着意,上前来对我深深一鞠,那张精干强悍的脸上布满笑意,似乎心中有抑制不住的快乐:“公子安好。自那日一别后再未相见,没想到公子风采更胜往昔,真正玉树临风。”我便笑他:“张将军何时把唇舌练就得如蜜似糖了,刚到我这里便拿这蜜糖哄我。快说,有什么好事瞒着我。”张俊的笑容更是灿烂,笑道:“公子厉害,难怪不得李将军和小姐时时夸你,果然什么事都瞒你不过。这回张某到贵府确实有好事相告。贾相下午在都督府会议扬州作战事宜,有通知要公子参加。”

  陈昭这时在一旁和飞道长等人说着在路上巧遇张俊的经过,听到这话,就接口晒道:“张将军此言差矣。贾丞相找我家公子,只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怎会成了好事呢?”张俊也不驳他,仍是笑,说道:“此中自有机缘,不过不可为外人道也。”然后也不理陈昭在旁边嚷他故作姿态,对我说:“李将军有请公子到府下用餐,顺便介绍一位贵客给公子。”

  接连七日,我被困于这小小府第中,不闻外间世事变化。今日终于能解开心中无数困惑,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立即命飞、白二位道长牵来马匹,陪同我随张俊往李府而去。只叫陈昭、王勇、余玉三人自已弄饭吃,晚上也不要等我了。还指不定什么时侯回来呢。

  也不担心扰民,只是一路急驰,短短时间便到了李府。高大的门第前,李元曦穿着一身男装站立在台阶之上,见一行人终于来了,满眼都含了笑意。待我滚身下马,举步向她走来,随及又将笑意隐去,只是把俏脸装得从容,学那文士将双手一抬,弓身作揖,却是一付淡雅轻松模样:“公子姗姗来迟,真是大驾难迎,可让元曦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不知公子该拿什么来赔罪?”这女子,一见到我就要抖机锋,如要与她斗嘴却不是对手,不由头都大了。只好回礼讪笑:“让小姐久等,子清知错。前几日受了小姐的礼,也没回了,便今日一块儿还了它吧。”说着解下腰中那把跟随我出征、饱饮人血的战刀递给元曦。口中说道:“小姐不但是解语佳人,聪明能干比之我等愚蠢男儿也强胜许多,直是女中雄杰。便将宝刀赠英雄吧,万望收下。”

  李元曦没想到我会将男儿随身携带的战刀送给一个娇滴滴如花似玉的青春少女,不由睁大了眼愕然看着我,显是吃了一惊。我强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问她:“此刀跟随我与元军作战多时,平日里视它为珍宝。难道小姐嫌这礼物唐突了么?”已跟随着上了石阶的飞道长、白道长和张俊,见我拿粗鲁之物赠给元曦,却不象我般装得正气凛然,早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李元曦狠狠瞪我一眼,伸手夺过战刀,也不道谢,转身便往府内行去,那脸色却是沉得能滴下水来。

  张俊笑着说:“我家小姐何曾受人这等作弄,也只是你子清大胆。可要小心以后她十倍报复于你。”飞道长是跟我来过李府的,见到过被李元曦讥笑的尴尬形状,也笑着说:“公子倒是小心眼,这回报了仇了。”我只笑着,也不答话,跟着那可爱背影往庭院深处走去。

  李庭芝和一个衣着朴实无华、头顶简单扎着髻结的高大汉子,正坐在那日赏雪的凉亭处闲聊着。见李元曦带着我们进来,便起身相迎。李元曦将手中拿着的刀,交给侍儿,寻个凳子坐到父亲身边,脸色变得淡然如常,不复见刚才的气愤。

  那名高大汉子相貌堂堂,却又一脸的跳脱机敏,只遗憾眇了一目,微有些破相。此时问李庭芝:“祥甫兄,他便是屡屡挫败元军的徐子清?”得到肯定答复后,那人从茶榻上伸过手,按住我的肩膀,赞道:“一表人材,温文尔雅得象个书生,哪知却是常胜将军。”不待我谦虚两句,顾自说道:“你可知汪立信吗?去年与李祥甫同被贾似道贬职下放的倒霉之人。我便是他。”

  难怪张俊说李庭芝要介绍一位贵客于我,原来是他。这汪立信也是朝中的几位主战派中坚,名声闻达天下,江南大地有谁会不知他的大名。

  汪立信字诚甫,号紫源,安徽六安人。淳佑七年(1247)进士,曾为朝庭上过“新城图”,又奉诏文殿修撰、秘阁修撰,原是大名鼎鼎的文士。贾似道被逼不过领兵芜湖抗元时,因没有大将可用,便命汪立信为江淮招讨使,俾就建康府募兵,后率所部数千人驻高邮以援江上诸郡。今日怎的在李庭芝府邸见到他了?

  我喜出望外之下,站起身便欲向汪立信行礼。被他按住,还一边说道:“子清一路鞍马劳顿,不用多礼了。”站立在李庭芝身边的张俊看我欣喜模样,忍不住插话:“公子现在可知张某所言无虚了,来李将军府当真有好事了吧。”众人闻言哈哈一阵爽笑。

  待笑过了,李庭芝便为我介绍这汪立信。刚才还豪爽逼人、兴致勃勃的汪立信却不再说话,只低头饮茶,仿佛李庭芝说着与他不相关的事情。

  汪立信原来被贾似道贬官下野,后来当朝庭用得着他时,也无怨言,立即依照贾似道之命履新江淮招讨使之职。可是甫一募兵数千驻守高邮,却听得贾似道在芜湖大败,建康失陷,江汉守臣皆望风降遁。时局已然急转直下,心中便是极度绝望。他叹曰:“余生为宋鬼,吾今日犹得死于宋土地。”于是置酒召来宾佐与之诀别,复又留书与子,嘱以后事。然后失声痛哭三日,于夜半时分起步至院庭中,慷慨悲歌,准备扼喉而卒殉国,却被早早提防了的部将们阻止住。听到这里,我以目视之,那汪立信颈脖处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红印。不由心中怅然,汪立信为了赵家天下,居然忠贞刚烈到这等地步。

  哪知刚刚起了汪立信也与文天祥一样愚忠大宋的想法,却听他开口说道:“祥甫说得都对,却只有一样差了。我汪紫源已经为大宋殉国,死过一次。现今活着的汪紫源却对它已是失望之极,再不会为直把杭州作卞州、腐朽堕落、日薄西山的赵家王朝作任何牺牲。原想抛开一切回得妻儿身边混沌渡日了却残生,就只是不舍得身边的部下,和满目入眼的惶惶百姓。唉,说到此,想那些老百姓何罪之有,屡被元军掳掠砍杀。江北被占之地处处狼烟,我汉氏百姓无论白发垂髻,无不是奔逃哀号,纷纷沦为猪狗之辈,让蒙古仕族、西域胡人、色目人等圈养成了奴隶,其状悲惨莫名。圣人有云:‘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无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族类皆是蛮夷,比之我大汉族低了无数个等级,现在反倒被他们骑在了头上。紫源现在心头没了半点国恨之意,就这民族情仇放不下心。便留着有用之身,再为之奋斗,也不枉来世上走了一遭。”

  李庭芝和张俊两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出自他的口中。李元曦清澈的双眼里流光异彩,只是有趣地看着汪立信。我却在为之喝彩,汪立信说朝庭日薄西山这番话倒是与自己前几日所想不谋而合。第一眼看他的感觉就是机敏跳脱,不想果真如此。他的思想不拘一格,确实转变得快。不过却是从封建的愚忠之士变成了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汪立信从几上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抬起头来后,正目与李、张二人相对,脸色坦然平和没有一点忐忑不安之意:“祥甫和张将军自是朝庭重臣,忠贞不渝之士,不会满意紫源如此说话。但请仔细想想,这赵家天下还有可能浴火重生吗?如今时局到了如此模样,要想扳回来,除非如子清这样的人物多出几十个来,方才有可能成功。即便有几十个徐子清,但朝庭会容忍这等人掌握重权,又领重兵在外?嘿嘿,就算我受了刺激,头脑不清,说话算不得数,却请各位再想想,大宋一朝有个武将掌权的时侯么?高宗年间,岳武穆、韩世忠、吴玠、张俊、刘光世五人为了抗金,将天下绝大部份精兵领在手里,把金兵打得节节败退。绍兴七年(1137)金朝连年征战,国家损耗巨大,再也无力为继,便欲与大宋谋和,大宋的边疆危机一时大为缓和。趁此时机,高宗却任命秦桧为相,风波亭中杀了岳大人以立威,罢张俊以慑众,迫使韩世忠辞归以镇各军。一举将能征善战的将领们清洗得干干净净,从根子上导致大宋在对元战争中的疲软局势。现在仍然是这付局面,朝庭的禁、厢两军,加上天下无数义军共二十二万余人,不让祥甫和张世杰两位将军指挥,却交给丝毫不知兵的贾似道,这次大败朝庭却也要负担大部份责任。两位大人倒是说说,如此的赵家王朝,叫我如何再为他卖命。”

  李庭芝脸色越来越是不豫,只是强忍着怒气没出声反驳,这时听汪立信说到此,终于忍之不住,咄声说道:“汪大人与祥甫平日里很是投缘,但没想你今日会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可知被朝庭知晓,便是个诛族的罪名。看在往昔交情不浅的份上,我便当什么也没听到,也不曾请你汪立信到过舍下。只是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与为谋,请汪大人回去好生自省,别误了自家的名声。此后一刀两断,再不相往来。”一气说完,立即将手中茶碗端起扬一扬,意思是端茶送客了。汪立信也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将长袖一甩,拂袖而去。

  真没想到刚才还是好好的聚会,竟会闹个不欢而散。我和李元曦对视一眼,相互露出无奈苦笑,觉得无法相劝,只有看着汪立信扬长而去。李庭芝被汪立信这席话伤了兴致,无心和我闲聊,只草草告之朝庭中的同道传来消息,说是文天祥已到了临安,可能近日之内参与庭议,商量对芜湖善后事宜。另外就是元军已扫荡扬州外围,三天前将瓜洲包了个严实。而我的旧部和王华驻军矛盾重重,配合极其不畅,下午贾似道召开会议,多半会让我做些工作。因此我在此时便有些作用,贾似道不会太过相逼。

  李庭芝匆匆说完,便铁青着脸和张俊步入后庭,只留下元曦陪我。第一次两人相对而坐,竟一时无话,都是一会儿看看假山,一会儿瞧瞧池塘,只将目光闪躲开去。

  此时已近中午,一丝风没有,隆冬里也不闻虫鸣鸟啼,偶而会远远地传来一两声沉闷带着颤音的午炮声。我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觉得这样呆着也不得劲,便找了话头,天文地理地和元曦聊着。终于拖至饭时,元曦已经和我谈得开心,便笑着说:“公子真是非常人,说话之中常有惊人之语,有些竟然是元曦闻未所闻。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元曦受教颇多,无以感谢,今日便下厨为公子作一顿饭,添为师资吧。”大约知道我要拒绝,也不等我有何表示,便离席而去。瞧着她身着男装的纤巧背影,心中涌上愧意,自嘲道:什么惊人之语,什么闻所未闻,不过是把几百年之后的东西拿到现在来显摆罢了。真要比起程朱理学、八股文章,我哪会是她对手。

  枯坐了半个时辰,元曦换了女装,和几个侍儿将三四个小菜端了上来,就在凉亭与我相对而坐。又沽来黄酒,频频碰杯。不由感叹李庭芝生得一个不让须眉的好女儿,从容雅淡中又不失爽朗自然,更难得她个性独立兼之极有智慧。

  李庭芝似乎专门为我和元曦留下独处的空间。刚用过餐,他便及时出现,拉上我往都督府参加会议。

  被贾似道调回扬州七日,虽每日都到都督府求见于他,却直到今天才得以一见。他此时高座在白虎堂首的虎头椅上,脸色苍白憔悴,布满了一道道深刻入肉的皱纹,一缕灰白色的头发不小心从乌纱帽里披散下来,掉在耳边。我回忆着两个月前在芜湖与他见面时的容貌,再怎么想也与现在对不上号。坐在堂上的贾似道明明是一名失势的老权势者,哪有那日相见,脸上充满着野心、精力和活力的表情。

  汪立信早就到了,却坐在李庭芝对面。两人相互都不打招呼,看都不看一眼,如同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贾似道见人都到齐了,便轻轻地咳嗽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引至他身上,然后随意说了几句开场语,便通报战场态势。原来李庭芝上午告诉我的东西还不详尽,现在的扬州已经被围得死死的。经元军铁骑四处突击,外围拱卫仅剩瓜洲一个孤城,其战略意义尤为显得重要。但这惟一起着支援掩护的孤城也是危在旦夕,一日里倒有三封急报传来。贾似道无神的眼光扫视众人,问道:“诸公可有办法解了瓜洲之困?”

  众人都将头低下去,不去和贾似道眼光接触。瓜洲有驻军七万,其中还含有我带出的那四万久经战火的老兵,尚且被元军打得没了还手之力。以扬州城内驻扎的七万兵军,大部还是从来没有参加战斗的新军,怎么救得了瓜洲。并且还听说那里的两支军队相互不配合,各自为战。以这种情况,谁去救援不过是将自己推入火坑而已。

  等了一会儿,贾似道见没人回答,长叹一声,那张养尊处优几十年的脸上居然浮现出苦涩之意。他看向李庭芝,说道:“李大人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作战经验极丰,当有良策可解瓜洲之围。你便说说如今有个什么办法。”

  李庭芝来之前就已想好了说词,正等着他这句话,于是有条不紊说道:“下官良策倒是没有。只是听闻瓜洲被围,这几日左思右想之下,觉得有一个人能解这个难题。”贾似道这段时间不断自临安收到越来越多不利于他的消息,本来就心慌意乱,如果此时又将瓜洲丢了,那更是半点反复的机会也没有了。现在听说有人能解围,便如捞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欣喜,急匆匆问李庭芝:“那人是谁,祥甫快快说来。”李庭芝将手向我一指,正色道:“此人便是徐子清。丞相,徐子清自千里外带出四万军队,又挫败阿术,其战场指挥能力当是不可非议。现在又听说瓜洲的两支军队各自为战,没有个统属,依下官想,必得找一个平和、能服众的人去协调才行。徐子清便也符合这个条件。因此,如要守住扬州惟一的屏障,只有他才能办到。”

  贾似道刚才还满心欢喜,不料李庭芝推荐之人却是他必欲搬倒之人,那颗心便如从才攀至高处就往下掉,一下子空泛得无力之极。不成,怎么可让他掌了军权,到时让他背黑锅不是更难了吗?于是也不点也不摇头,只木然笑笑,说道:“李大人提的倒是好主意,待我们再行商量商量,不忙于仓促定夺。”

  于是剩下来的时间就成了垃圾时间。汪立信原本就不想参加贾似道的会议,又有李庭芝在场,当然不会说话。李庭芝则一心要把我推向前台,使贾似道的阴谋破产,也不主动支援。而贾似道的那班亲信没几个胆大之人,更不愿领兵去救瓜洲。总之是互相推脱,把那太极拳打得熟练无比。

  黄万石自那日目睹丑态百出的闹剧后,便仗义执言,却被贾似道好一顿责骂,心情一直郁郁寡欢,现在坐在一旁不吭声。但他算是有担当的人,见众人仍然争执不休,纷纷提出自以为是、实质上推脱责任的妙计。终是忍不住,便站起身向贾似道说道:“未将愿领五千兵去救瓜洲。”贾似道闻言大喜,忖度这下子可不用为徐子清领兵出征发愁了,一边叫参军拿来地图开始为黄万石筹划进攻路线。刚才还在纷争的将领们听到有人为他们出头,便搁下纠纷,齐至地图前帮助黄万石出谋划策。

  一时之间,白虎堂内气氛热烈。看众人的表情,无一不是铁铮铮的硬汉,听众人的话语,无一不是雄纠纠的英雄。

  与此同时,皇城临安的热烈气氛比之白虎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百多位大臣正乱哄哄地当着两宫太后、和被抱在怀里的恭宗皇帝的面,吵闹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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