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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三十二章 前夕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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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忽必烈的低笑声中,时间从他握有黄金酒杯的手指间溜过,悄然进至公元1275年十月,一个本应属于丰收的金秋时节。

  这个金秋时节很有些反常,没有往年的凉爽清风。当空高挂的烈日照耀在扬州城里,仍是酷暑般的炎热难忍。从砖石铺就的街上反射而来的阳光明晃晃非常刺眼,那路边杨树的细长枝叶也被晒得发黄,几乎不能见到绿色的生机勃然。两旁的商铺、酒厮、客栈半开着门,伙计们也被秋老虎的余威折磨得有气无力,懒洋洋依门而立,也不主动招揽生意,只半眯双眼,将目光随意晃悠,闲散地打量着沿街行进的一队战衣破旧、风尘仆仆的骑士。

  杨二跟在我后面,诅骂着这鬼天气。整整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天老爷降下一场雨来,难道还嫌这扬州孤城不够倒霉么,非得把全城的人活活晒死不成?陈昭听他说话越来越难听,便笑骂道:“有本事自个儿去求场雨来,别在这里骂骂咧咧,倒污了我的耳朵。”杨二绷着个脸骂还了陈昭,然后纵马上前跑到我身边,作出一付讨好模样,谀笑说道:“子清大将军是个好人,能不能开恩让我泡泡澡堂子?你看我等在瓜洲作战两个多月,整日里守在阵前没清洗过身子。现在浑身酸臭,怕是连蛆都生出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撩起缺了半块衣袖的破烂战袍让我闻。

  我皱眉避过那股扑鼻而来的汗臭味,连连挥手让他离远些,斥道:“怪得谁来。陈昭、飞道长、王勇等还不是和你一样在前线厮杀,都干干净净的,偏就你浑身臭了。自己不爱整洁还找这个理由偷懒。”杨二被我说得脸红,讪讪笑着说:“将军说得都对。嘿嘿,我这不正准备去洗澡,让自己干净点嘛。”

  陈昭又在后面叫道:“将军别让他去,这人想以洗澡为名,行探望晓月姑娘之实。”杨二被陈昭揭了老底,直气得把牙咬得格格直响,转头回去恶狠狠说道:“你个小子,少说几句会死吗。今天我偏就不去丽春楼。”

  “什么,丽春楼。杨二你曾几何时还逛过窑子有了相好?怎的我不知道。”

  杨二才晓得自己说漏了嘴,啊啊两声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一张大脸更是羞得通红。直把跟在后面的飞道长等人逗得大笑不止,在马上捧着肚子前仰后倒。

  待笑够了,我见他垂着头,一付尴尬样子,又怜惜他连继作战两月有余,确实辛苦得很,便说道:“别垂头丧气的了,快去吧。我只是给你开玩笑呢。”杨二这才将头抬起来,绷着的脸上泛起笑容,拿得意的眼神示威地瞧向陈昭,然后掉头欢呼一声,提缰驰马跑开去了。

  陈昭却对着那得意忘形的背影大叫:“杨二早点回来,当心回得晚了我带兵去捉你。”

  “好了好了,陈昭别再气他,也难得有个空闲回扬州,就让他轻松一天吧。子清公子,贫道接斥侯消息,说是尹玉下午即可到扬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让我和黄天去渡口接他,也好有个照应。”飞道长劝住陈昭,纵马上前问我。

  我听说尹玉快回来了,心情更是大好,已有半年时间没见着了,真是有些想念。便说道:“白光道长也一块儿去,我这里不用谁照顾。对了,听说尹玉这次还带了其他人回来,可能随身东西有点多。你再领些兵去,也好帮他们搬搬行李。”

  “公子,可是现在便动身么?”

  “也不知他们什么时辰准到,能早去就早去。把我兵符拿着,点齐一百名士兵,就现在动身吧。”

  飞道长领命,再讨了我的兵符,带着黄天、白光两名师弟便向城外军营方向驰去。

  这时王勇上前提醒我:“公子,快到李将军府了。你看是先回住处,还是先进去拜会李将军禀议军情?”我愣了一下,转首向前仔细看去,不远处果然是朱门大檐的扬州知州府。原来贾似道失势后,朝庭任李庭芝为右平章知事,兼知扬州城防军事。李庭芝便把住处搬至曾作为贾似道都督府的知州府,以此为中心,布置安排扬州所有行政、军机事务。

  我低头瞧瞧身上的战衣,却是被战火烧得处处是洞,腰下锁甲还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几日不曾刮脸,胡须也是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把腮下弄成一片铁青色。不由失笑想到李元曦,如果这付模样被她看见了,还不奚落我是狼狈败将?于是便领着众人打马回自己府第,等收拾利落了再去见李将军吧。

  终于能回府休息几日了,众将也不待招呼,簇拥着我半刻时间便来到位于细腰美人般的瘦西湖畔。

  小余玉昨天便收到我将于今日回扬州的消息,早早地在院外倚门等侯着。现在见我们一大群人姗姗驰来,小脸上布满笑容,跑步上前将我扶下马,还一边用小手扑打着战袍上的薄薄灰尘,一边轻声埋怨我怎会变得如此消瘦,责怪我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听她轻言细语却是半刻不停地絮絮叨叨,我拍着她的脑袋告饶:“是我懒惰,下回一定勤快点,把自己养得胖胖的,不让咱家余玉担心了。”余玉这才放过我,提醒道:“公子先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别忘了来吃奴家做的乌鸡汤。那汤已经被我从大早饨到现在,只怕鸡肉都化了。”我连连点头,便与众人各安其事,进了两个月未回的厢房里。

  余玉这小姑娘与我待得久了,已把自己的伤心往事看得淡泊。为报答她的救命恩人,便将那小小心思一个劲儿扑在我身上。我在扬州的四个月里,整日介想方设法,变着花样操弄可口饭菜,竟可以连续十日菜品不得重复。短短四个月时间,把我养得面色红润亮堂,体重增加了十几斤。还不让我洗涤自己的衣服,更甚的是,每天一大早她便守在寝室外,待我起床就入内收拾床被,一边逼着我喝她早早泡好的香茶。可怜徐子清活到二十七八岁,哪曾享受过这等待遇,直是弄得受宠若惊,那张脸是红了又红。余玉也是固执,任我再怎么劝她只是一个不理,仍然我行我素。时日一久,我倒慢慢习惯了,只是有时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就上前帮帮她。

  我将整个身子浸入余玉早已泡好的浴盆里,惬意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似的。几片皂角叶子飘在浴汤上面,随着升起的矇胧雾气传来一阵阵清香。我把头靠在盆沿上,嗅着这若隐若现的香气,慢慢回想起半年来浮光掠影似的诸多时事。

  贾似道被朝庭派郑虎臣执回临安,我于当日便把余显救出扬州狱,然后以右骁骑尉中郎将官职受命领瓜洲前线军队。汪立信因与李庭芝矛盾越发尖锐,被李庭芝罢了他的官,调到我的军中当随军参事。汪立信无可无不可,也不多说什么,便随我上瓜洲抗元,倒与我在前线结成要好的朋友。打退几次元军小规模骚扰后,越发相信徐子清果真是员骁将,有事无事都围在我身边,叨唠着灌输那套“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无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大汉族思想。

  其间与元军无多大战事。只是小的冲突频繁,每日里有三四次接触。元军从仪征一线,屡屡遣小队兵马沿长江岸堤不断骚扰瓜洲,其用意在于使扬州守军绷紧神经,无暇顾及临安。因此甫一接触,就极力控制住作战程度,稍有不对便立即撤出战场了事。

  当真烦不胜烦。我重掌瓜洲军权后,也和王华一样,常被这种战法气得眼冒金星。可又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松懈下来反被奸诈的元军所趁,那就诸事完蛋了。

  生气之余我灵机一动,将势就利设计出一批新的简陋武器。因扬州的铁器不够,于是召集全城的工匠,到附近采石场采来石头,稍微凿成圆形,再将之凿空填装入火药,用引信外露,随后拿黄泥封其口,一颗粗陋的石雷便现出雏形。待造出大批的石制地雷,然后找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我派出士兵趁夜将它浅浅埋到阵地前的地表里,拿引信相互连接至远处的埋伏点,再用浮土把引信遮住。于此,我方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第二天大清早时,元军又故计重施遣队进至我军阵前,进行例行的骚扰攻击。早已等侯多时的我方士兵,蹲在埋伏点里见机点燃引信,便看见黄土下冒出一长串青烟,然后一声声闷响随着引信燃过,此起彼伏从地里钻出来。元军士兵被这境象弄得目瞪口呆,正在手足无措时,无数激飞而至的石块从脚下四处绽开,如电射而至的刀片狠狠扎进身体里。只在片刻之间就将元军大部炸倒七七八八,余下的惊呼着逃了回去。那翻飞奔逃的背影说不出的惊恐万状,似乎看到无数妖魔鬼怪从地里冒了出来。

  其实早在1130年,金军攻打陕州,宋军使用埋设于地面的“火药炮”(即铁壳地雷),就给金军以重大杀伤。但那次的战斗规模很小,所以并未引起元军的注意,这次的惊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火器的发展,自那次战斗后,经过一个多世纪的长期探索,随后在南宋开庆元年(1259年),南宋创制出最早的管形射击火器──突火枪,以巨竹为枪筒,内安子窠(弹丸),用火药发射。用人力发射的床弩和铁火球、火枪等火器也相继问世,很快就在战场上显示出威力,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蒙古军,都争相添制。南宋都城临安火器作坊的规模,已远远超过北宋都城汴京的火器作坊;军事重镇江陵府(今湖北江陵),一个月就造一、两千尊铁火球;建康府在两年三个月内,就制造和添修3~10斤重的铁火球、火弓箭、火弩箭、霹雳球、突火筒等6.4万件。虽则说当时的火器杀伤力弱小,但这些发明层出不穷的出现,足可见战争确实是科技的强力催生器。

  不过,此时的火器虽然成为军队必不可少的装备,但不在军队装备中占主要地位,仅在某些战役显示出重要作用,因此也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应用。其原因是火药的性能不完善,威力尚小。火器的设计落后,操作方式复杂烦琐,比如当时算很先进的突火枪,先要将火药填入竹筒内,再放置铁沙在火药之上,然后点燃引信将之喷射出去。与敌人短兵相接时,十分钟时间只能放几枪,加之杀伤小,便无多大功效。

  随后我又命人在阵前开挖陷马坑,树拒马桩。并学习现代的阵地防御,以三叉木架支立,两两相距一米距离,其间用铁丝相连,并在铁丝上缠绕尖锐的三角铁菱,这样围绕着阵地支了一圈。元军曾在一次进攻中,不曾留意这奇怪的防线,于是那些强悍的士兵纷纷在奔驰冲锋跨越那道防线时,被铁丝将身子拉出既长且深的道道伤口,其伤口翻可见肉,血流不止。马匹更是不堪,往往在奔跑途中忍不住剌痛,一头栽倒在地,将背上骑士摔出老远。

  元军经过无数沉痛教训后,终于总结出三个经验,即是:1、前方守将必是徐子清;2、与徐子清作战是一场噩梦;3、只要主将不下死命令,绝不骚扰瓜洲。于此,瓜洲压力立减,不复有元军自恃马匹功夫厉害,而在阵前呼啸往来的骚扰情况了。

  而我方将士中,孙虎臣、胡应炎那帮将领还好点,跟随作战有段时日了,于是见怪不怪。而王华等人则把徐子清惊为神人,对他的聪明脑袋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想也是,在这个时代,哪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术,并且能够运得这样娴熟。于是乎,我便会在某个深夜里偷偷地窃笑一阵,心里全是志得意满,想着:我做一名骁将还是合格的嘛,如此骄人战绩这天下舍我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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