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盆里的水有些凉了,我起身提过镇在煤炉上的大铜壶往盆里续着滚烫的开水。两道新旧之水冷热相激,立即升起白茫茫的水雾,将卧室笼罩得影影绰绰,屋里事物便只是隐约可见。思绪仿佛间,这卧室似乎成了一处虚幻飘渺的所在。
在这境像中,脑子里定格在一幅图画上:前线诸将站立在旌旗遍布的山岗上,脚下是无数具被地雷炸死的元军尸首,土地已被鲜血渗漏,尽是一块块的酱红色。他们掉头向我,将手指向前方,那里正有几千名残余元军士兵疯狂奔逃。皆是面无表情,只双眼矅然生光,透露出强烈的战意和凛冽的杀气,纷纷请战要求追击。汪立信也站在身后,将手按住战刀,紧咬牙关双目怒瞪前方,激动得脸色潮红,便显得狰狞无比。于是思绪又转向汪立信,想到他的诸多趣事,嘴角的笑意就在不经意间向脸庞弥漫开去。
这汪立信果真不愧为闻达天下的名士。自他被遣瓜洲后,不几日功夫就有二十几名文人不论远近,齐聚到他的身边,直把这前线军寨当成了同道相好的欢聚之所。汪立信在战斗之余仍有心情和同道们在军营里把酒畅叙,并且次次喝得烂醉如泥,而后奔到军营内的兵帐之间,对酒当歌,作挥剑之舞,只把那战刀舞得寒光四射,在月光下衣袂翻飞,说不出的飘逸脱俗。当听到士兵们惊天动地的欢呼鼓舞声,他会深深躬下身子,环首向围观的兵将们作一个罗圈揖。这人真是慷慨悲歌的豪士,偏又难得于不拘泥儒家门道,敢于破门而出。便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羡慕他把任性旷达、潇洒飘逸的魏晋遗风之衣钵继承得这样完好,竟有如此的大气魄。
我翻转身子,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躺下,伸手从立凳上捡过几片皂角叶子加到浴汤里。那皂角被热水浸透,香气随着水雾四处散开,把清新气息充满卧室的每个角落。我又将思绪转向临安,心底深处却不自觉升起一股隐约的幸灾乐祸。那幼小的皇帝和两宫太后恐怕现在已着急得焦头烂额了吧。
此时的朝庭方面,于德佑二年五月颁诏,削掉了贾似道的一切官爵,押解临安送府狱侯审。任命留梦炎、陈宜中为左右丞相,升名将张世杰官职二秩,总大都督府。命王爚知平章事,两人统知天下军事。同时诏命朝庭公卿集议,是否当避元军,放弃临安往南迁都。平章知事王爚,请坚跸,持议绝不迁都。尚未等王公众臣决定,他已自请罢政,也不待报,连夜遁出临安而去。真是滑稽之极,当朝的国防大臣都跑了。
六月,谢太后命柳岳与洪雷震二人,携带数量庞大之财宝前往元军阵营,乞求以金银换取大宋苟活一段时间。岂料这两名大臣被盗贼袭击,杀害了柳岳与洪雷震,将财宝悉数夺取逃逸无踪。与此同时,南宋的著名游侠杜浒(表字贵卿)集四千义军到临安。
七月,张世杰率两万大军赶回临安府。并与文天祥连袂上书献策于朝庭,提议以临安府之城壁为据点,和元军一决死战。被左丞相留梦炎驳回,认为这是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并无成功把握,反会令元军态度更为强硬,而招致和谈破局。遭拒后,朝庭又任命文天祥为江西安抚副使、知赣州事,下令其立即返赣州履新,召募义军入临安以卫。
此时元军久攻扬州不下,已改变了方针。只以七万人分驻健康、镇江,把持长江以南水道,绝断长江南北,持行围住扬州、分兵南下的战略,并未对扬州发动大规模攻势。伯颜挥兵往南攻打,派元军阿术部攻破靖江、党州。遣元军阿里海牙部攻陷常州。攻常州时,因遭遇姚岩、刘师勇两名守将的坚决抵抗,元军损失惨重。遂下令屠城,老幼一人不留,屠杀殆尽。常州被连屠五日,通城大火,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腥秽之气数里可闻。十数万百姓此后只余八百余人。
八月,知叙州事郭汉杰以城降。知富顺监王宗义以城降。知泸州事梅应春以城降。嘉定府参军李演兵援羊雅江,大败被俘。宁国吏杨义忠率义兵援叙州战死。伯颜遣阿术攻击独松关。镇守该要塞的将领张濡在阵前弃关潜逃。消息走漏,士兵们也悉乎全数逃走。只剩一名叫做冯骥的军官单枪匹马,杀向元军阵地,奋战至枪断人亡。元军至此便直面苏州、潭州,而这两城之后就是皇都临安了。于是朝庭又一次颁发“天下勤王令”,督促各地百姓组织义军,再援临安。
九月,文天祥在赣州散尽家资,号召当地溪洞山野蛮民,再次仓促拉起两万义军,奔赴临安。朝庭旋即任命文天祥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苏州府,派住苏州,以守住临安的前防。而潭州城已被元军阿里海牙部重重包围,潭州知事李芾死守防御,却是弹尽粮绝,眼见着就要失陷了。
想到这严峻的时局,我叹了口气,刚才的好心情立即荡然无存。
听说已转任礼部尚书的陆秀夫也到了扬州,前来宣达朝庭的勤王令,现时可能正在李庭芝的府中吧。那么这次李庭芝召我回来,也许便与勤王令有关。不过早闻陆秀夫大名,确实应该去拜会一下他。
我将面前那叶皂角吹开,水面上的水雾也顺着气流打着旋涡四下散去,然后起身拿过余玉早准备好的干净文衫着身穿戴,一边边忖度见陆秀夫的说词。
被逼着喝了两碗余玉做的鸡汤,便带着陈昭往李府而去。刚进了议事堂,清瘦硕长身材的陆秀夫早已和李庭芝等侯多时。见我踏入厅内,双双上前与我见礼,免不了一番你来我往的繁文缛节。
李庭芝喝退了众人,收起脸上笑容,再无客套话可讲,只是直接切入主题:“朝庭派陆礼部下诏,要求扬州除留一部份兵牵制元军外,务必立即分兵突围,回援临安。刚才我两人已作好商量,这突围回援任务便交给子清,至多一月的时间就必须到达临安城下。你看有问题么?”
昨日里匆匆派张俊将我召回,当真是为了回援临安勤王之事,没想到这差事竟落到我头上。扬州以隔江南的长江水岸已被元军半年来不断构筑工事,防守得严严实实,这差事却是大大的苦差。我对着李庭芝苦笑一声,答他:“将军知道的,现在扬州与临安之间,诸城防已被元军占了个干净,其间几百里路途满布元兵。即便我军稍有动静,也会立即让元军知晓,这一路就得辛辛苦苦打回去。到得打回临安,我军成了疲惫之师,却不知还有没有力气护卫勤王了。”
陆秀夫似乎不太会笑,板着个脸,只将嘴角往上稍稍翘起,让神色缓和了些,对我说道:“朝庭命我专程前来扬州宣旨,便已考虑到此节。我和李公祥甫商量半时,都觉得除徐将军之外,再无人可将军队带回临安。便请将军如同在丁家洲千里转战一般,去銮卫皇都临安,天下之人都会感激将军的功德无量。”
听他说到后来居然有了求情的意味,我知道事无可避,掉头看向李庭芝。李庭芝便也说道:“子清当知朝庭面临局势当真凶险之极。天下精英已于芜湖一役损失殆尽,惟有扬州尚存十万军队。朝庭不依靠扬州却又指望谁去。子清切不可畏难避险,只是去援临安最为适当。”然后想了想,又说道:“这天下人都知道你能从千里外带军到扬州,便也相信子清能带军回临安了。呵呵,你却是避无可避。”脸上赫然生色,只觉盛名累人,思及这任务的艰难,心头不由生起一阵恼怒。这时又无端想起汪立信平日里灌输的大逆不道理论,暗自咬牙恨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破落的南宋小朝庭灭便灭了,关我何事。端的害人不浅。我直想一口拒绝,却思来想去,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脱了它,只可惜凭白生阵闷气,却是推脱不掉。
硬着头皮答应了,就开始和李庭芝、陆秀夫等人细细密密作出计划。朝庭为鼓励我回援皇都,升四秩,为枢密院平章右知事,升武将职为骠骑将军。以此身份领旧部胡应炎、孙虎臣等四万人回援都城。为了方便行军,所率人马只携带轻武器,将一应辎重留给守军。李庭芝仍领余下六万兵卒守扬州,待临安防线稳固后,前后夹击,以图将元军首尾吃掉。而我率军出发的日期定在五日之后。几人前后左右仔细推敲了两个时辰,终于定好各种事宜,我又和陆秀夫闲聊一阵,知道了他不会跟随我军行动,而是独自潜回临安后,便不再多留,与陈昭二人打道回府去准备安排行军路线等等作战部属。
派陈昭把杨二从丽春院给我逮了回来,召集众人在邸内宣布了即日启程回援临安的消息。在扬州城的各路将领马上炸了锅似的乱成一团,直嚷道事出突然,这任务太也困难。本来心情就不甚好,听他们只是一个劲儿抱怨,却不拿出行动计划,更是怒气上升,冷着脸吼道:“我都推脱不了,你们说得再多有何用?少说无用的话,赶快设计出一条路线,好让我们避开元军退往临安。”
众将这才停下了嘴把脑袋靠在一堆往地图上看去。杨二这楞头青仍在嘴里不依不挠嘟嚷着:“临安城里不是有文武百官么,皇帝老儿也在里头,自己带兵杀出去不就成了,偏偏要劳师动众把我们从千里外调回去。真是把豆腐盘成了肉价钱。”在一旁听见了他的低声抱怨,我又气又好笑,斥他:“杨二是不是没陪好相好的,心里不爽啊?小心报个大不敬之罪,将你下到大狱去梦你的相好。”杨二撇着嘴也往地图瞧着,又小声说道:“我老大粗一个,大字不识小字不认,哪会看这什劳子地图啊,公子安排任务命令我执行就是了,偏爱作弄我这个粗人。”
众人哄堂大笑,我摇着头叹他是阿斗之材,怎么也扶之不起,便踱出屋去。
坐到卧室里喝余玉泡的香茶,第二泡还没斟上时,小院门外传来一长串马车声响,随后便听王勇大叫:“尹玉你小子终是回来了。啊,怎么还有你。天,你也来啦。”
听着几句半截子话,我脑子里一团浆糊,那两个你是谁,谁和尹玉一块儿来了?拉着正要斟茶的小余玉便向门口奔去,想尽快解去心中之惑。
大门处早就跑来了杨二、陈昭等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回头见我出现在身后,一个个面露讪笑,生怕责怪他们正事不做跑这看热闹。确实准备训斥几句,对着面露诧异表情的陈昭还没开口,便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外面一辆马车旁站立着的巧笑颐言的陈维维,那风尘仆仆的小脸蛋上正露出兴奋万分的神色。怎么她会出现在此,我心中立即泛起又见故人的激动。
那尹玉此时站在她旁边,而身后却有一个铁塔似的身子高出他一整个头,霍然站立当场。见到那人,再也忍不住突如其来的惊喜,我推开堵住门口的众人,直跑了过去,口中喊道:“阿尔塔,你竟也来啦。”
阿尔塔大笑着迎上前,一把将我抱住,搂着比起他瘦小不少的身子绕了一圈,笑道:“就知道公子万万不会想到我会来前线。呵呵,正好给你一个突然袭击。”
“是啊,扬州此时难进难出,怎的会冒如此风险,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快一年未见了,实在是想你得紧,恰巧尹玉要回来陪同公子,便随他一道来了。呵呵,难道子清不想见我?”
那一旁的陈维维见我只顾着和阿尔塔说得热闹,却对她不管不顾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老早就翘起嘴巴,满脸嗔怒瞪着我。不想由此发现一个小小姑娘正婷婷玉立站在我身后,再也忍之不住,上前分开相互亲热的二人,使着劲将我胳膊扭了一转,在我的痛呼声中怒道:“徐子清是没看见还是不认识本姑娘,或者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见着我这样不理不睬却要说出个道理来。”
口中抽着冷气扯开她的手,气恼每次见她不是争吵就是讥讽,这次居然动上手了,我也怒道:“胡说些什么。哪有新人旧人。又谁对你不理不睬了,总得一个个来吧,我又不会分身。”
陈维维听我竟敢骂还她,那小脸蛋红了又红,将红润的嘴唇往下撇去,终是没控制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还一边不依不挠泣道:“人家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跑来看你,居然这样对待人家。”
哥哥陈昭见我斥她,然后又见她哭泣起来,本是一脸的尴尬,听得她说话却不满意了,诧异说道:“什么,你跑到扬州不是看我却是为看子清来了?唉,可惜在家里白疼你这妹妹了。”维维被揭穿了心思,当即小脸羞得通红,梨花带泪的俏脸更加绷得紧了,咬住红润嘴唇举手便朝哥哥拍去。
连我都忍不住转怒为笑,和众人一块儿为这对活宝贝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才将这对争吵不休的兄妹安置下去,尹玉在一旁说道:“公子,这次我等来扬州,却是带回一个大大惊喜。”有什么惊喜的,我正为率军援临安发愁,除非他有锦囊妙计献给我。
阿尔塔也在旁边趣道:“公子不相信吗?这倒真是一个惊喜,不妨让公子猜上一猜。”听他说得认真,我心中一动,难不曾是从北洋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便问尹玉:“可否是新式武器?”
不待尹玉回话,阿尔塔鼓掌笑着说:“公子聪明,一猜就对。”
原来真是武器,并且是黄思义按我上次送回去的信件所传授内容,设计出来的新式手雷。确实是一个大惊喜,我听到尹玉说带来了二十车、一万枚手雷,从椅子一跃而起,绕屋奔跑,一边大笑说道:“天助我也,终解我难题。”刚才还在为四万人只带轻武器撤回临安发愁,这下子再也不用着急了。
照尹玉的描述,这种刚刚出厂的手雷威力极大。它以木为柄,上附铁头爆炸部件,跟现代解放战争时期所用的手榴弹极为相似。而其所用的火药已按配方进行了改良,弹片和内装的铁砂比原来的增多一倍以上,因此杀伤力比之以往至少增加十倍不止。经测验,杀敌有效范围当在两丈半方圆内,如果敌人采取密集队形,用一枚手雷大约可杀伤五至七人。更为重要的是,黄思义按照我的意见,成功设计出触发机关。他在爆炸部设置一圆形拉环,以线连接内里的机关,抛弃前只需用手指套住拉环,把线从爆炸部内里拉出,触发里面的机关,然后引燃延时引信,引信会在八秒钟后引爆弹头。并且,研发中心经反复实验,证明这种引信绝不会发生尚未抛出手就爆炸而自伤士兵的情况。
尹玉说到这里,脸上奇怪地浮上气恼的表情。他抱怨研发中心居功自傲、无礼之极,中心至少发明了上百种新武器,却谢绝任何人参观,连德高望重的杨焕爷爷都被拒之门外。那语气里充满控制不住的气愤。
我却猜多半是好奇心重的尹玉向黄思义打听消息,被那个除佩服我种种奇思巧想直追他师爷沈括外、对其它人则古板生硬的黄思义训斥了一通,而生气不已。于是不顾尹玉的诧异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黄思义怎么敢让无关人等知道研发中心里有什么新发明。我在信里明明白白告戒,如果他敢将新发明让研发中心以外的第二人知道,我会让他比烧烂了裤子难受一百倍。呵呵,黄思义经常在实验中被火药烧烂裤子,当然知道那滋味是什么样子。我拍拍尹玉的肩膀,让他别以为我是因为他被黄思义训斥而幸灾乐祸,是我下令研发中心封锁消息的,所以,对黄思义也别怀恨在心了。
一边在心中狂喜,黄思义真是能干,稍有我的指点,这么快就将手雷设计出来,并且大批量生产极快地转化成战斗力。听尹玉的意思,中心还有上百种新发明没有公诸于众。那么即是说,野战用的小型火炮、内刻滑膛线的火枪、使射程加大的长形炮弹等等东西都发明了出来.等我回去北洋,岂不是可以装备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新式军队,以此横扫天下了?
也许是我的笑容有些惊世骇俗,阿尔塔和尹玉看着我居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哪管他们有何想法,我有了这等武器,别说让我冲回临安,如果再多几十万枚手雷,我连打进元朝皇城大都的心都有了。于是立即通知众将决议,不用研究什么隐蔽路线,明日便回瓜洲整齐军队,硬冲出元军包围圈,沿路直接杀回临安了事。
一时之间,我心中只是充满了狂喜,恨不得立即见到黄思义,给予他最大的奖励,全然忘了自己是惟武器论的坚定反对者。尹玉几次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我欣喜若狂的举动,终是忍住,只含笑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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