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大厅里安慰局促不安的小余玉,笑着劝她:“余玉别害羞,忘了自己也是官宦人家了?大气些,李伯伯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没想到话音刚落,李元曦清脆的声音便传了来:“谁在主人家说主人的坏话?这样的客人当真少见。”
玉音绕梁之中,李元曦父女两人来到大厅,正含笑看着已然挺身硕立的徐子清和更加羞赧的余玉。
真是恼火,怎么又被她抓住语病了。刚才的陈维维已是难缠,现在却又遇上更加厉害的元曦。我暗自苦笑着迎上前去接住他们,合揖唱了个诺:“元曦小姐可是说我?子清却佩服李大人平易近人,身上威势浑然天成,已是不怒而威,并不需用老虎的凛然杀气。”
李庭芝便笑道:“元曦你看,子清已将你的责问化解于无形之中,还随之给为父戴了顶高帽子。”众人就都笑了起来。
只是下午与陆秀夫等议事时,并未见着李元曦。现在看她高低适中梳了个花髻,上身套穿朱红滚边绸衣,下着朱锦罗裙,腰间系了根同色锦带,玉石般洁白的颈间微微翻露出粉红色小衣衬里,再无任何佩服饰,竟然是全身简洁、一通逄红,站立厅中耀眼之极。
这时将那同样红色、而又鲜艳温润的嘴唇开启,巧声笑道:“父亲知道的,我早就说子清公子迥异常人,自是有法将势就利,变有形于无形了。”掉首朝我,促狭地眨眨眼睛,问道:“公子可否收好元曦相赠的香囊了?千万不要入朝当了大官便忘了我们这些旧人。”然后见我哑口相对,知道治下了徐子清,便不再为难,轻移莲步朝余玉走去,一边说着:“这小姑娘好生可爱,长得端的精致,真是我见尤怜。姐姐陪你聊聊好么?”
小余玉衣着极是朴素,简简单单穿着一袭翠绿细花布衣,头上也只随随便便用一根银簪子挽了头发。与浑身花簇锦绣的元曦相比,单以衣着论,当真衬得自己象了真正的下人,幸好有着天生丽质,倒没显得太过寒碜。但她年纪尚小,见到面似桃花般鲜艳、衣着华丽而又气质高雅的李元曦,不觉之间便有些自惭形秽,脸儿羞慌得通红,低着头忸捏不安地拿手玩弄青翠的衣角。
李元曦坐到她身边拉过一双小手,亲亲热热地说开了去。我却见着元曦纤手如玉,而余玉小小年纪手上已有了茧子,便升起强烈的怜惜。真是有亏她了,每日里忙着服侍自己,竟没能好好关心过。等局势稍有平稳,再把余玉打扮一番吧,可不能将这美丽的小姑娘变作了埋入灰尘里的珍珠。
按下心头的情绪,让了李庭芝入座,说道:“这时前来拜会老师,却是子清有一陋策相献,但请老师斟酌。”
李庭芝落座后唤来侍儿上茶,先不听我说那计策,回头打趣笑我:“子清现在是朝庭大员,官居枢密副使,又是骠骑大将军,老夫再不敢当老师二字。现在朝野上下无不知晓子清守瓜洲功劳,屡施妙计击败元军,以至鞑子不敢再犯。想来也真是不易,子清你自参加战斗以来,竟然战无不胜。至今已近整一年了吧,还未尝败绩。也难怪短短时间内,朝庭便将你自白衣提升这等份位。可见子清圣眷正隆,朝庭视你为国家柱石啊。”
我赧然笑道:“老师此话可真是羞煞子清了。朝庭只听得我的种种被夸大了的传言,在不察之下将官职封我。却又屡辞不掉,子清正为之劳神不已,生怕当了欺世盗名之辈。”
元曦在一旁听得这话,暂将余玉放在一边,这回倒是正了脸上颜面,再不讥讽我了:“公子此言差已,公道自在人心,你当天下人都是好骗的么。难不曾历一年时间,率几万士兵而一战未败,即使瞒过大宋子民,又能瞒过敌对的元军兵将么?前日里父亲便接斥侯消息,说是元军已下令不再攻击瓜洲,只静侯南下军队回援。一个小小瓜洲在公子率领下,元军用七万大军都攻之不下,还要等待援军支援。元曦真是佩服公子得紧,也无怪乎坊间市民称公子是武曲星下凡,拯救大宋而来了。”
“我还成了武曲星下凡?”
“公子每日里都在前线,当然听不到坊间传言。不但如此,市井小民还把你描绘成身高三丈,体盘如磨,双目喷火,呼吸间即能刮走三五百人的神仙。”
我痛呼一声,什么神仙,那形容活脱脱一个妖怪啊。
也真是凑巧,正当我惊叹自己变成妖怪之时,那陈维维已寻至李府,风风火火冲进了大厅。现在双目四顾,见着除开我外,只有李庭芝是男性,还象本宅主人。便朝他一指,向后面紧紧追赶着的家仆嚷道:“竟敢不让进门,现在只管问问李伯伯我是谁。”然后朝着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李庭芝俏笑着道了万福,说道:“伯伯可认识我父亲陈梦龙。侄女叫陈维维,在家倒屡屡听父亲说起伯伯诸多壮举。”
李庭芝与陈梦龙同朝为官十几年,当然认识,便仔细打量着陈维维,奇道:“姑娘真是陈兄之女?”
“当然是真的了。可否记得侄女满周岁时伯伯还送来一块玉镯,说要送侄女当作嫁妆?”
“呵呵,真是维维,都长这么大了。老夫一直领兵在外,偶回临安,与你父亲已有七八年未见,他还好么?”
“谢伯伯关心,家父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那维维怎么来到被围多时的扬州,也没听说过陈兄在此有何亲戚啊?”
陈维维听到他这样问来,便将秀眉皱成一团,拿一双大眼恨着我,口中愤然说道:“侄女是追这小子而来,要他还我一个公道。”当下细细说了如何自千里外冒险看望我,好不容易到了扬州我又如何没有良心欺负于她,直说得两眼泪水盈盈,将自己所受委屈表述得淋漓尽致。
李元曦握着因见陈维维赶来而低头不敢前视的余玉小手早站起来,但一直未能与陈维维见礼。当听得陈维维说道任徐子清坏得透顶,在台州还认识一个胡女李玉洁时,便诧异看了看我,而后拉过已经说得收不住嘴、早远离话题的陈维维,笑着开始自我介绍。只一会儿功夫就和陈维维打成了一堆,亲热得不得了。
我被陈维维一通一塌糊涂的乱说,脸上红得能滴下血来,不经意望向李庭芝,却见他偷偷地松了口气,似乎也怕了陈维维不知所以的长篇大论。
趁着这功夫,李庭芝将我带进偏房以躲开诸女,问我有何计策要赠他。我便将以前看过的守城战例告诉于他,并着重阐述了在瓜洲时所设想守城战法的改革。提出强调守城的积极性,将攻守紧密结合,将战场主动权掌在自己手中,不停主动出击以打击敌人。并大胆建言,不要怕敌人突进城墙,引用守城专家陈规的《守城录》所说:“若己先策定险备,设使贼欲登城,纵令登城,已登即死;贼欲入城,引之入城,已入即死。”这在当时是非常大胆的想法,也是前人所未敢言及的,但又是建立在深思熟虑基础之上。为此,就必须加大城防纵深,为攻守结合创造条件。“城郭,旧制只是一重,城外有壕,或有低薄羊马墙者。…当于外壕里修筑高厚羊马墙,与大城两头相副,即是一壕两城。更于大墙里开掘深阔里濠,上尢筑月城,即是两壕三城。使攻城者皆是能者,亦无可攻之理。大抵城与壕水,一重难于一重。至若里城里壕,则必不可犯。”这就形成两壕三墙,加大了防御纵深,防御能力也就提高了。这种理论却是源于墨子,对我确实多有启发!还将之内外城门错开,迫使突入之敌只能沿城墙下狭窄的通道作横向机动。这样,防御就有了弹性:“大凡攻城,须填平壕,方可到达羊马墙下。使其攻破羊马墙,亦难为入,入亦不能驻足。攻者止能于所填壕上一路直进,守者可预羊马墙内两下夹击,又大城上砖石如雨下击,则是一面攻城,三面受敌,……攻计百出,皆有以备之也。”改造城角,减少敌炮威胁:宋代以前的城角拐弯处多为直角,为敌方以石炮摧毁城角作突破口提供了方便条件。如果敌方布置石炮攻打城东南角,在东方架石炮,只要射程所及,南城角20—30米范围内,都受到威胁。同理,在城南方架石炮,东城角墙仁守兵也不能立足。如削去城角,成半圆形,则可弥补这一缺点,而且敌方攻城,必须将石炮位置推进,我守城士兵可以利用城墙上石炮打击敌方炮位及其后方。改造后的城角,不再构筑战棚和角楼,敌方将难寻到主要打击目标。因而改造城角,避免敌石炮威胁,有利城池防守,便于打击敌人。以前城外的桥都是吊桥,在敌人接近时可以吊起,防敌入城。用固定桥代替吊桥:“城门外壕上,旧制多设钓桥,本以防备奔冲,遇有寇至,拽起钓桥,攻者不可越壕而来,殊不知正碍城内出兵。若放下钓桥,然后出兵,则城外须先见得以为备;若兵已出复拽起桥板,则缓急难于退却,苟为敌所逼逐,往往溺于壕中。此钓桥有害无益明矣。止可先于门前施机械,使敌必不能入。拆去钓桥,只有实桥,城内军马进退皆便;外人皆惧城内出兵,昼夜不敢自安。”这就为实施积极主动的反击创造了条件。为更有效地实施攻势作战,我还主张多设城门。“城门贵多不贵少,贵开不贵闭。城门既多且开,稍得便利去处,即出兵击之;夜则斫其营寨,使之昼夜不得安息,自然不敢近城立寨。又须为牵制之计,常使彼劳我逸。又于大城多设暗门,羊马城多开门窦,填壕作路,以为突门。大抵守城常为战备,有便利则急击之。”这些想法是前人所未敢想的。
如此等等,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其核心思想是强调一个“变”字,就是要根据变化了的情况改变守城观念。口干舌燥下,终将种种想法说了个明白。李庭芝却已陷入深思之中。
这时元曦入内找她父亲与我,说是时间已晚,该用餐了。却不知她用什么办法,将三位姑娘关系弄得融洽之极,同行的陈维维在说话间唤余玉作妹妹了,余玉也没有了初时的羞怯,与两位姐姐谈笑风声。
坐在餐桌之上,我佩服地看着正在布菜的元曦,暗叹道:谁说女儿不如男,瞧她的作派哪样比男儿差了。回望李庭芝,他正瞧着我,见我看他,便说道:“子清即日就要踏上征途,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如果时局再往下滑去,也许就------”说到这里,被元曦打断话,朝父亲嗔道:“今日难得相聚,爹爹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了,只需与公子畅饮尽欢,来个一醉方休。都说相知何必曾相识,父亲与子清不但相知,而且相识,早是远远胜过。哪管他何日再见,这么说着倒着相了。”
李庭芝微微一笑,举杯向我,说道:“元曦说得是,为父被你一说显得俗了。子清便与我同饮此杯,以壮你行色吧。”
但是谁都知道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侯才能相见。大宋已危在旦夕,这破败的王朝如将倾之厦随时都能被一阵轻风吹倒。我回援临安能否幸运地活过这场战争还不得而知,李庭芝以区区一城孤悬江北,也是凶多吉少。于是,这顿饭便吃得沉闷之极。刚才诸女的巧笑颐言再不可见,偶而元曦会讲个笑话或是吟咏诗词来调节气氛,但皆是徒劳无功。
陈维维实在吃得无味,忍受不了这压抑的空寂,便站起身要求回去。我见场面确实难受,众人都是面有戚色,还不如分开来好些。趁机向李氏父女道别,领着余玉和陈维维离开了李府。
此时已经入夜,四处夜阑人静,只是头上星光点点,天上地下显得空荡荡一遍寂寥。我回头看去,李庭芝因不忍离别伤情,回了院中,只留元曦在大红灯笼下倚门眺望。随着马蹄声响,那道红色的窈窕身影也渐渐陷入黑夜之中,慢慢消失去,终不再可见。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喟然叹息中,我将马蹬使劲一踢。顽主受痛,猛地加速向前窜去,蹄声便响得更是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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