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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三十八章 锐利(上)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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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进了深夜,三军行行复行行,沿途排开长蛇阵匆匆往三里沟行军,三万三千部队将火把似长龙般绵延拉开了十余里。其间星火点点,便有斥侯手持火把,绕着队伍往来穿梭,飞马报告前、后军态势。因诱敌成功,突袭之下敌人未及作出反应,现在前军未见敌踪,后军没有追兵,全军皆是安然无事。

  再往回望,身后之高资城关全然不成了模样。我中军利用敌驻军囤积炸药将墙城和居所毁坏殆尽,江面船只更无幸免,被毁坏得一艘不剩。就算距离高资二十里之遥,极目远眺,仍能自黑夜中看见那处的滔天烟火。总之是一片狼藉,彻底破坏,元军再无可能将之重建成牢固大营。

  我皱目看着这一万余名中军将士。经激战后又强行军两个时辰,战衣被硝烟染得乌黑,走路也是遥遥晃晃,两三人一列,稀稀拉拉的在绵绵起伏不定的山峦间伸展至田野丛林,把队伍阵形拉开在两里之间。

  倒有军宣队忠实地履行其鼓舞士气的任务,披着残破的大衣,拖拉着开了底的军靴,一手举着火把一边轻盈敲响另一只手里用红绸缠着的铜钹,绕着行进的部队低唱新谱就的军歌。效果的确不错,将士们听着激昂决然的歌曲,于是相互说笑着,或低声轻和,复将精神变得振奋,趁着夜色加快步伐往前赶去。

  原来的计划看来有误,这三万多人拉开十余里,谈得上什么相互支援,只怕被敌人择其一部打一个突击,负责策应的中军还没赶拢就被敌人吃掉了。

  我掉头唤来包圭,将整个阵形收缩,命他传令前、后两军,改变三军间的距离,前军距中军三里,后军距中军两里。然后又命陈昭和许夫人整顿部队,将中军阵线收短,哪会有一万余人便排至两里长度的松散长蛇阵。真要是有个意外,这如此长的距离怕是聚集部队都要花去一段时间。

  诸事完毕,前面丘陵处摇晃着出现两只火把,原来是前军胡应炎回报。说是按我命令寻得三里沟小镇外一处低凹谷地,可以扎营。倾刻,又得包圭报来军情,前后方圆五十里未见元军踪迹。我终于松了口气,至今算是突出了元军之第一道包围线,总算可以休整部队了。便将中军催得急迫,返身又命后军紧紧跟上。

  待到了三里沟后,胡应炎早将警戒任务安排完毕。孙虎臣的后军也至,半个时辰便扎下简易营盘。那陈维维和余玉自有许夫人安排,不用我操心。我撇开众人,一头钻进大帐倒头就睡。只是阿尔塔在傍晚时又重历了一次激烈的战斗,精神亢奋睡不着觉,跑到帐中非要与我秉烛夜谈。我直是双眼无神,苦笑着看他神采奕奕的脸庞,终于打起精神,无奈之下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阿尔塔在一旁吹嘘自己曾是家乡巴格达的一名勇士,自十六岁便与父亲二人骑在骆驼上跟随李玉洁的爷爷埃及苏丹忽都思.卡其拉与蒙古军队相抗,在中东征战十数年,其足迹几乎踏遍中东每一个角落。然后又随李玉洁父亲逃至中国,终于算是落地生根。这次小小战斗对他而言不过小事耳。

  我抬起摇摇欲坠的脑袋,使劲挣开即将合上的眼帘,却咤喝一声:“好你阿尔塔,原来是李玉洁家中旧部,难怪平时走得如此之近,却把我瞒得苦了。”阿尔塔将宽大的肩膀往上耸耸,嘴唇一撇,不以为然地晒道:“你不知道的还多呢。我在江南成了富商便靠李玉洁之父帮助,这个你清楚。嘿嘿,却不知我阿尔塔凭一身肝胆和浑身武艺走南闯北到过无数地方。北至金帐汗国的辽阳行省(今西伯利亚),西到察合台汗国(今中亚地区),南下乞里只朝(今印度北部),这铁木真黄金家族的领地几乎被我走了大半。就是各处方言,我也学得多了。”

  回眼看到我满是怀疑的神情,便住下解释:“早年间跟随父亲四处跑得惯了,在一处呆着真是不得劲。所以利用行商的身份到处跑跑,不然哪会有四十五岁尚未结婚的道理,不过把时间用在行脚万里之上罢。”可能在说话间想到了美丽的李玉洁,一反骄傲自得的表情,喟然叹息一声,说道:“现今年纪渐长,没了心思周游列国,却孑立一身,连家都没有一个。”

  看着他雄伟的巨大身子,那刚硬脸上除了细细密密的黄色绒毛遍布,还真不象年届四十五岁的人。这时听他叹息中难掩寂寞,也有些为之难过,却又不知怎样劝慰。正思索着组织安慰之词,阿尔塔复又变回神采飞扬,只双眼中隐约露出些惆怅与恋恋不舍:“子清前几日里万事纷忙,不及向你说起,这次来扬州,我却还受一人所托。那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将此物送你。”从怀里掏出一串真珠,粒粒皆有拇指大小,通体浑圆,在烛光晃荡下晶莹剔透,内有温润晕彩暗流般滚滚流动,更难得的是这真珠大小一致,均无差异。

  我这不识货之人也知道此物肯定价值连城,连忙问他:“谁将如此珍宝赠我?我哪敢当得。”阿尔塔眼里越见苦涩,目注那串链子,说道:“这珠子是所罗门群岛特产之白蝶贝珠,又称大洋珠,生产的真珠颗粒较大,极是难得。原为卡其拉苏丹家族代代相传之物,名为福宝,寓意赐福保平安,卡其拉大苏丹轻易不肯将之示人。你当可知此宝贝是谁赠与你了。我自台州出行时,另有话带到赠与子清:望君自珍重,妾在重门帷幄处盼君归。”

  接过那串珠子,我愕然惊诧,李玉洁那飘逸红发,如满月般洁白脸庞浮上脑海。已近一年未见,其间只在芜湖收到她的一封关心信件。而战事激烈,身陷诸种事务之中,分不出心神想念其他事情,记忆里有关她的音容笑貌便有些淡薄了。如今看着珍贵至此的珠链,李玉洁其蕴涵意思便模糊出现,真似不言而喻了。

  阿尔塔见我只在一旁哑然发怔,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似乎咛嘱我一句什么,然后也不向我道别,撩起帐帘低头钻入外面的沉沉黑幕之中。随着一阵凉风趁机吹入,掠起他的衣袍襟角,也将头上乌发吹得四下散落,那伟健身躯竟有了孤独寂寥的味道。

  一腔情都结作心间愁,憔悴了肌肤金面,瘦损了英雄精神。可惜了阿尔塔的豪强人才,却为情之一念,便将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我直想唤回他来,但自忖无话可说,默默见他离去。只有那串真珠在烛光下流趟着滚滚晕彩,当真是美丽之极。

  抵挡不住疲倦,昏沉沉睡至凌晨四更,帐外已露出鱼肚白似的晨曦。我被人兀自从被睡梦里叫醒,睁眼便见到飞道长和包圭等人立在床前,都是戎装整齐。见我醒来,包圭急急说道:“刚才斥侯来报,发现有两股元军自镇江和高资两个方向赶来,约有四万五千人,其中两万余全是精骑,现只距大营二十里,大约一个时辰即可到阵前。我军如何行动,便请公子尽快定夺。”我吃了一惊,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元军便从镇江急行军四十里赶至此处?另一股军队必是新城或是仪征闻讯追击的元军,则更远些了,距此处已有百八十里地。

  真没想到元军这样神速。立即从床上翻起,一边大声唤王勇帮我穿戴,一边向包圭下令:“前军立即开拨,中军掩护后军整齐辎重,半个时辰内完成所有行动,追赶前军。”

  包圭领命而去。这厢的飞道长看我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已经穿了十个多月、布满道道刀痕的紫金铠甲,便上前帮我。哪想他从未服侍过人,手忙脚乱之下越帮越忙。终于将那付沉重铠甲穿上身子,可我抬起左脚他却给我右靴,伸出右手却套上左护甲。

  一阵急燥,王勇怎的还不来。我张嘴就欲再叫,突然想起王勇已是参将兼书记官,归于中军大帐,现在和陈昭等将领睡在一处。

  余玉和陈维维在侧帐被我吵醒了,此时来到帐内。见到两人这付模样,和黄天、白光两名道长一齐哑然失笑。陈维维奚落我是越发懒惰了,蜕变至衣服都不会穿。余玉却一声不吭,上前拉过飞道人,利落地帮我收拾起来,片刻之间便甲胄在身。

  我一边责备自己即使事务再忙,也不能懒惰如此,现在怎么变得习惯依赖别人了。一边对余玉说:“以后余玉便与我同帐吧,也好对我有个照应。”说罢便看见陈维维在一旁沉了俏脸。来不及理她,摘过战刀便往外迈去。

  前军已经开拨,中军协助后军整理随军物资,忙成一团。孙虎臣站在一处高岗上,不住喝令手下刘金、张刚、叶子仪、张信峰等将领,高岗之下便有数十兵将前后来往穿梭,手持孙虎臣令旗四处传达其下达的命令。陈昭和许夫人忙完中军事务,擦着汗水上朝我靠来。不及他们说话,我命许夫人立即率人返回去帮助后军,陈昭整顿中军不等后军,立即启程往前面赶去。

  这时阿尔塔也跑来请命,我想了想,便又命他抽中军骑兵队二千人,往西边的句容方面诱敌。只需注意,待得能目视元军之距离时,方能诱敌。行进间以树枝缀马尾,扫出大股尘烟,装扮出大军西去的架式。而后脱离战场,全力撇开追兵赶来丹徒会合。一面又吩咐王勇去告知孙虎臣的后军,在离开三里沟时,务必清理营地驻留痕迹,在其后队派人打扫我军行动留下的车辘轨迹和几万步兵脚印。

  经过好一阵忙乱,终于得以开拨。我看着两里外的后军,那一万二千人正护送着随军物资,努力将五百辆高大沉重的辎重车驾推得快些。孙虎臣与刘刚则自率三千重步缀后队掩护,另有五百轻卒一路行走一路拿树条清扫大军开动的痕迹。虽经孙虎臣不住遣将四下催促部队,后军行动仍是缓慢之极。

  以如此速度离开三里沟,刚刚翻过两座山峦,地面便传来雷霆般的振动。无数马蹄声音汇合成一处,地动山摇般由远而近,滚卷着直直压迫而来。

  脚下的枯黄芥草和小道两旁参差不齐的树木,被这巨大声音震荡得簌簌颤动,沙沙之声立即响作一片。树林里歇息的鸟儿受得惊吓,慌乱着展翅窜出密林,一群群在高空不住盘旋。地面上只只小兽四蹄纷飞,从八方奔出,慌头慌脑寻找隐蔽处躲藏。有些跑得急了竟撞到我军长蛇阵内,更是吓得发抖,只顾把细小的短腿拨得飞轮般往前逃窜。

  我屏气凝神,侧耳仔细辩听。急促马蹄声中还隐约夹杂阵阵战鼓擂响,闷沉沉地,压抑得便似催魂夺魄,直袭人心。

  此时前军已将全军精锐带走,剩下二万余人多是步卒。我皱着眉头想到:这些仓促发动的兵卒是万万不能与敌人打一场遭遇战的,只能全军隐蔽不让敌人发现。

  要知道二万多人的行动,动静可是不小。于是吩咐飞道人打旗号,命将士停止行动,将骡马捂口,车辆顿止,山坡上的士兵伏下身子,均藏了行踪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命令被悄悄传达下去,于是骡马被束住嘴巴,卡住了车驾,两万人紧紧抱着武器把身子躺倒在地上,努力控制住紧张的心情,均是屏息听着山后不断靠近的震撼声音。

  再过得一会儿,三里沟又响起声势稍小的一阵零乱马蹄声,仿佛那些马上骑士交叉着行进,使蹄声显得零七八碎,只一会儿,便朝西北方向疾风般狂飙而去。

  如此,复又听得先前那大股声响弱缓了些,可能在分辨该如何选择追击路线。也只在片刻时间,庞大的马群终于跟随阿尔塔率领的疑兵,雷霆万钧般往西追赶驰去。

  一柱香之后,待确定了元军已经远去,我方才命令恢复行动,督促军队全力赶至小镇丹徒,不得有任何耽搁。

  丹徒距离三里沟有一百三十里,早被斥侯探明其城并没有元军驻扎。只是距离过远,在行军途中,我军选择一处平坦之地露营歇息了两个时辰。当精疲力竭赶至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幸而胡应炎的前军考虑到大军有辎重负担,又得避过元军追击,可能会劳累不堪。便早早选择靠近城镇的郊野,建起一座简易军寨。

  按照军队条令,先是在军营四周围起一道临时的护墙,以固营盘。然后砍下两排树干,一排长一排短,把树干底下烧焦以后埋二分之一入土,长树干排成紧密的一排在外,短树干排成一排在内,再在两排树干之间架上木板,分为上下两层,这样长树干长出的部分就成为墙,木板上层让士兵手持火把巡逻放哨,下层则存放防御武器和让士兵休息。在有溪流处搭建厕所,又支起帐篷,埋锅造饭。

  待得两万余后军赶至时,一个坚固的营地便直接映入眼帘。

  后至的军队鱼贯而入,进了营盘休整。前军则欢呼着自后军押护的车架上取来粮食,开始造饭。一时间,这营盘热闹非凡,深夜之中便见无数堆篝火燃起,数百队火把一条条在营内川流不息,间或又闻战马厮叫声。稍待片刻,传来一阵阵米饭飘香,士兵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饭一边观看军宣队员在其间说唱逗趣。战士们捧着大碗,却以手按腹,无不被军宣队逗得呵呵大笑。只一时功夫,便将紧张的战斗行军忘得一干二净。

  待用过了餐,已是半个时辰过去。阿尔塔领着两千骑兵终于赶到丹徒。清点骑兵人数,居然毫发无损,两千精骑一个不少。众将佩服之余,连声夸他厉害。阿尔塔毫不客气,通通敬谢不敏,还吹嘘说元军被他领着,往西兜了一天一夜的圈子,即使现在知道我军在此扎营,也要三天工夫才能赶到。

  问其原因,他却说兜圈子途中,以自己征战中东时的种种战术布下许多疑阵,绝对能将元军绕得昏头转向。

  这阿尔塔时隔十几年之后,又得以重历战斗,精神便兴奋得过了头,将他的诱敌行动事无巨细的说得详细无比,连在逃之夭夭中间偶而入厕一次都讲得惊险非常。

  见着阿尔塔因过度吹嘘,那张大嘴挂起了一圈白沫,自白沫中还不断有口水从中喷出。我好不容易忍住笑声,打断了他,也不理会他的诧异眼光,下令通知三军将领,又开始了一次军事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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