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丘陵漫山遍野都是丛丛绿林,那些低矮的灌木刚刚经受了雨水浇灌,显得郁郁葱葱,娇嫩得直似青翠欲滴。不时刮起的微风掠过,带着一股让人陶醉的清新气息迎面扑来。正值沉甸甸收获的金秋时节,经彻夜大雨洗涤,这天地间万事万物如饮得金汁玉液一般,显得生机盎然。
金盔将军摇晃着骑在这匹细腿长腰的血红大宛马背上,经过一棵上了些年头的大树,伸手拈下低垂面前的树叶上一滴晶莹透明的水珠,便拿手指搓这水渍,一边在心头回想已经结束了的、自出征以来最为惨烈的战斗。
先前摸准敌之意图,又识破其种种诱导把戏,算准了这部宋军必会绕山路而行,以避开我军名扬天下的精锐铁骑。那么勒守茅山入口的宝埝,定是宋军避不过的关口。于是仍以两万士兵咬住宋军尾巴,以示中计。再调动六万二千军队,日夜行军赶至宝埝,早早设好包围圈,成功引敌入瓮。此时老天也帮忙,下起暴雨来帮助军队隐蔽。却是怎么都没预料到,天势地利皆占了个尽,在好得不能再好的情况下,以兵强马壮的绝对优势兵力,反被先机尽失的宋军扳局打得只剩下两万人。不但如此,身边这些剩下的将士个个身上伤痕累累,斗志全失。
金盔将军不由又将思绪转向宋军的统兵将领身上。初期伏击得手,宋军不出所料立即陷入慌乱当中。本来我军可趁机吃下其大部,可恨此部宋军藏龙卧虎,内里高人辈出。便有一名黑脸虬髯将军临场变机,迅速稳住了混乱的阵形。难能可贵的是竟然知道不能仓皇出逃,反而转身强攻城墙,以此定住军心。更没想,此部宋军攻打宝埝并非全军尽出,居然在山后还留有预备队。
当我突袭成功,眼见着即将全歼敌人,那徐子清却率军前援。唉,其后的态势发展真是不用说了。自徐子清上场后,宋军战场触觉立刻变得出奇灵敏,作战部队也机动起来。屡屡准确捕捉到战机,调动奇兵,仅仅几个反冲锋,便将于已不利的局面,化险为夷扳回为平衡态势。不但如此,该部军队自将领以降,其战斗精神非比一般,靠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顽强的战斗意志,在徐子清指挥下竟能扭转乾坤,快速把遭遇突袭时的极其恶劣之势稳定下来,并顺势建立牢固防线。那些士兵也不似原先预料,平常宋军与其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其战斗能力非凡出众,极为遵守战场纪律,并能很好地贯彻指挥官之战术意图。毫不比征战天下的我蒙古勇士有半分逊色。
于是在脑里反复浮现徐子清这三个刚从董文炳那里习得的汉字。早在丁家洲便与他交过手了,还曾被我重伤。看着这人年纪不大,面相倒英俊,文弱得一付书生模样,哪曾料到厉害成这样。与我大元交战近一年,竟不落下风,一次败仗也未吃过。这次更惨,大好形势下仅仅十几个时辰的激战,就被他打得只剩下残军两万,战死四万两千。这可是我大元前所未有大败仗啊,害我在众将面前丢尽了脸面。
难道徐子清就不可战胜么?他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哀叹道:有如此的将军,如此的士兵,屡败于他手下倒也不奇怪了。
叹息间,元军已来到一处三岔路口,身旁一名将军往里靠拢,脸上神情敬重,毕恭毕敬地鞠躬问他:“太子殿下,回军新城还是镇江?”
被唤作太子的金盔将军被打断了思路,抬起头茫然看着前方,似乎仍沉浸于回忆中,只随口说道:“回新城吧,免得到了镇江难堪。”那将军得令,掉转马头朝前队赶去。稍待片刻,这支队形拉长至三里距离,零散稀拉的元军便向西北方向迤逦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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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埝零乱的战场已被我军打扫完毕。两军共计六万具尸体被埋进十处巨大土坑里,断臂残肢收拢了火化,破损的武器也跟着扔进冒着青烟、散发出股股焦臭的大火堆中。只那污血深浸入泥土,将大地染成一片恐怖的紫黑色,却是铲除不掉。成百上千名将士正将宝埝屯集的粮草等军备物资,抬出库房收为已用。精疲力竭的将领们忍住强烈的睡意,聚在一处稍为完好的民房里,抬头看着我,听我总结此仗的作战教训。
这是我军第一次大规模与元军正面进行野战。第一次在腹面背受敌情况下,正面强攻城池。攻城之时,偏偏应验了“人民群众对于战争的正义性和认知度是盲然的”这句话。也不是什么新情况,以前守丁家洲,元军曾胁迫平民攻城,那些人和此处一样,对我军造成许多不便。
而我军不得不大肆杀戮百姓,才取得了宝埝。事后的后果明显,进入城区,宝埝百姓根本不配合军队行动。皆都紧闭被战火摧残的破烂房屋,从门后窗缝中露出的脸孔上,无不面带愤恨,仿佛看着一支盗匪部队。
或有军士请求居民们帮助救治受伤兵将,那些人东支西吾,神色极是冷漠,看着面前痛苦呻吟的病人,一脸无动于衷。军士们气愤不过,便与之吵闹,那些人复又关上大门,任门外声音再大,却是一点动静亦没有了。
无可避免的,城中百姓多有亲戚在墙头争夺战中伤亡,自不会对仇人客气。而我军在那种你死我活的要紧当口,只有硬取此城,方能保全军队,也是万不能让百姓碍事。
战争的残酷无情,哪有正义敌我之间的明确分际,便是犯下种种罪过,却也是形势逼人。我便要求王勇率军宣队积极作好居民工作,随后又开始检讨作战得失的议题。
此战我军失误之处,在于斥侯队遭元军误导,又让连续十几日来的顺利行军放松了警惕,致使情报来源不及时不准确,部队难以随时掌握敌情和时机,掉以轻心终至全军中伏。幸得我在发起进攻之时福至心灵,只觉用四万人强攻一个小小的宝埝有如杀鸡用牛刀,方留下一支预备队,也因此才能对遭到偷袭的部队施以援手。不然,我军当时处境堪忧,稍有不慎,全军覆没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想到那时危急情景,我终是没忍住怒气,曲起手指使劲敲击那张征用来的长条桌子,于是宽大的厅里响起沉闷的卟卟声:“包圭你怎么回事,在丁家洲时便犯下许多错误,当时如不是孙将军为你求情,早被我军法处置。让你重掌了斥侯队,这次又弄出偌大窟窿来,差点陷全军于万劫不复之地。倒是说说,问题出在哪里,该让我如何处理你?”
包圭被我喝斥,早已起身。现在见我怒气勃发,斥责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也失去一贯的淡定从容,竟变得有些可怕。
就只将目光平视,直盯着对面白墙上,看也不敢再看我一眼。他那被战火烧得斑驳破损的甲胄披挂着的身子,更加挺直得如同苍松劲柏。待我说完了,才亮声回答道:“未将知道错了,大将军有何处置,未将心甘情愿领受。只是斥侯队自出征之时起,任务便繁琐沉重之极。不但前探后防,又要负责为军宣队收集沿途城乡大邑之民情风俗,区区五百人没有一时一刻得过空闲,辛苦劳累无比。加之我军在丹徒扔下辎重后,物资短缺,斥侯队便没了钱粮作资金收集情报。即便是收集来的也是道听途说,经我反复甑别才将之送交大将军,但仍未能避免出错。这一回便因大雨,偏又劳累过度,斥侯队员们探至宝埝处停下了,没对四周山丘作有效巡察。总之,我斥侯队问题一是人手过少,二是资金不足,三是任务太也繁重,四是——————”说到这里,他稍微将脑袋侧过,偷眼瞅瞅听他辩解越发生气的大将军,然后将说话声音低了下去:“四是大将军不重视斥侯队工作。”
我听到这话一时没反映过来,问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包圭却将嘴唇紧闭,只是呆立着,似乎准备好了接受我的处罚。
“怎么不把话说完整了?你说我不重视斥侯队的工作,导致你的人手过少,没给你拨资金,还给你太重的负担,因此斥侯队的错误全是因我而起。这么说来全是我错了?”终于明白过来,我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一边追问着他,一边问旁边的孙虎臣和胡应炎:“果真是如此么?”
孙虎臣见我脸朝向他,便笑了笑,张嘴想说什么,却忍住了,然后咳嗽两声低下头去不看我。
我又转向胡应炎。胡应炎也学孙虎臣咳嗽,见我盯着他不放,那张黑脸便是一红,将嘴角鼓动片刻,仍是说不出话来。
不用再问其他将领,这情形分明是认为我也有错,却碍着面子不好说罢了。我坐回坚硬细长的板凳上,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便觉包圭说得果然占理。
出瓜州时只派给他五百斥侯队,一路行来,确实分派给他的任务极多。打探军情,来往联系三军,遣人回临安报讯,又配合军宣队工作,人手的确不敷使用。情报工作又不象上阵打仗一样干脆直接,恰好正值元军施虐正烈之时,胆小乡民对其怕之如虎,不用钱粮收买或是引诱,哪能轻易套出有用线索,他说的没有资金也是有理。
我挥手让包圭坐下,缓和了脸上表情,对他说道:“包将军受累。你确实说得有理,此次打探情报的失误,根本处当在我,偏是误会你了。请包将军原谅则个。”说着便是朝他一揖。
包圭刚被我叫坐下,现在又立即起身,脸上泛起晕红,大声说道:“大将军怎对未将如此客气。大将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自是没有时间顾及此事。包圭没有完成将军交待的任务,导致我军遭受如此的重大损失,真正罪不可赦,当请大将军治罪才是。哪敢当将军的自责,真是折杀未将了。”说罢便连连朝我揖让鞠躬,脸上红晕更甚,状似惭愧之极。
我强按了他坐下,回过头来笑着对孙虎臣说:“孙将军与我同甘共苦快有一载了吧。怎的也不提醒一声,差点害我冤枉了包圭。”不待孙虎臣答话,复又对胡应炎说道:“胡将军今日立下大功,仍在回恋么。难道不知提醒我一下?”
仍不待胡应炎回答,我离了座位,背负着双手绕大厅踱步。一边想到,现今的会议往往便是我一人讲话,几十员将领除了提些建议,就不再言语只知领命行事。如今明明见我有错也不敢提醒,这不成了一言堂么?便觉得此风不可长。可知一人之力毕竟有限,群策群力总比单独思考来得全面,我也不是什么独裁者,更不会刚愎自用。因此必须调动将领们的积极性,让其主动参与,避免以后这种局面再发生。这其中也有个好处,就象操刀主厨的厨子忍不住会尝试自己的作品,主动参与的将军们也会积极投入到自己制定的作战计划中去。
于是接着往下说:“可知为政为军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为政为军均是在施行者手中,而这施行之人如不出差错就要靠自身端正,自身端正便要靠道德修养,道德修养即靠仁爱。万一今日我糊涂了,当真处置包圭,便失去一个良友,失去仁爱,失去端正。良心有亏,还有何脸面去实行施政治军的手段。孙、胡此时顾及了我的面子,却是让我更大地失去了面子。”
我叹了口气,开始劝慰大家:“各位,子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难道我不能广博地学习,详尽地探究,慎重地思考吗。有弗学,学而弗能,弗措也。相信各位也必不至认为子清愚笨到了学不会的地步。三人行必有我师,还望各位从此后直切指出我之错误,作我益友良师,不吝教之。再是众擎易举,总比一人之力强大许多,大家聚在一起,有事便一齐探讨,有错便请指出,这也是博学之,审问之,以求大家共同进步。圣人尚且每日三省其身,子清不能做到,便请各位帮助。切切不可再如今日般缄默不语,那只是害了子清。从今日起,我希望将军们畅所欲言,不论对错,只管将自己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大家再共同细细明辨之,而后笃行之。”
这番话说出,孙虎臣和胡应炎皆是红了脸膛,其余将军则若有所思。还是那杨二炮筒,站起身驳我:“大将军说的对是对,可是我等谁人有将军的神机妙算,谁人能服得了众。因此心中即使有些想法,却早已在将军胸襟之中。嘿嘿,便不用我等说出,子清将军早早安排停当了,说出无用,不过白白露了丑。”
听得我瞠目结舌,正要训他老是与我唱反调,与杨二一直不对路的陈昭却站立起来,仍旧一付公子哥儿的散漫笑容:“杨二这番话倒还动听,不再象山野村夫。我也觉得将军只是这般说,却不知我等被将军之能征善战、渊博知识早早折服,加上将军人品高贵,兼而平易近人,在座诸公无不对将军五体投地,佩服莫名。不过子清大哥说要大家共同明辨之,笃行之,倒是正确。可我们如要马上改变过来,和公子一起探究大事,共同决定,大约需花点时间才能办到。”
随着陈昭一会儿将军,一会大哥,一会儿公子的乱七八糟说话声,底下诸将也议论开来,顿时大厅里一片嘈杂。我原意本是鼓励众人参与制定各种方案,改变貌似一言堂的局面,没想到现在变成了颂扬我的表彰大会。
我又把手指曲起,狠狠敲那木桌,企图引回到原先设计的话题中,但是不可得。下面纷纷扬扬正说得热烈,几至对这个嘴里正称颂着的神仙、圣人、武曲星视若无物。
只觉头脑发涨,刚刚才说过大家要畅所欲言,言者无罪,于是拿他们没了办法,这结果真是啼笑皆非。不过透过熙来攘去的声音,听将领们情真意切的话语,倒知道了他们对我确是一片真情,发自内心佩服于我。
在感动中,这表彰大会终于慢慢结束,回复到战后总结的正题里。我自是不敢再提什么共同探讨的话茬了,开始探究元军失利的原因所在。
金盔将军确是一员能将帅才,慧眼识破我军无数诓敌策略,将计就计把我军成功诱入瓮中,但同时犯下一个致命的战术错误。他很轻率地分兵两处,反将重兵屯于宝埝城内,将自己一只手臂困住。而后轻估敌人之战斗力,没料到这支宋军战斗意志如此顽强,个人技战术纯熟无比。造成单独以城外之军啃不下这块坚硬的骨头,倒被我反戈一击,落个大败亏输。也许是我军以四万之众打他六万大军,经十六个时辰不间断的战斗反歼了他四万,把元军打得丧失了战斗意志,金盔将军害怕宋军出城反击而被全歼,于是赶紧回撤以图万全。
这时我却在奇怪,攻城正酣之机,城内突然起了大火,至使守城元军全线崩溃。早前并未派有细作入城内应,那么是谁在城内配合我们?刚才听包圭回报,城内居民并无此勇敢之士。我问向在座将军们,却皆是摇头,都道不知。总不成是老天显灵,看我军攻得辛苦便助我一臂之力吧。于是又命包圭再探。
随后又商议军宣队和斥侯队的问题。因为军宣队在沿途鼓动乡民的作用明显,这次又趁战斗空歇,短短时间便鼓舞起疲惫之极的战士士气,使之恢复战斗力,能够迅速投入到战斗中去。有这样良好的效果,因此决定强化军宣队。但军宣队尚无统领,我便提议,由机灵跳脱,且文笔甚佳的王勇都统其部,负责各项工作,同时仍兼任右知枢密院事之书记官,骠骑大将军帐内之随军参赞。众将皆然,都说王勇正好发挥所长,必能让军宣队工作更上层楼。
八股文章极好、曾高中举人的文人孙虎臣,甚至提议建立扬军使这一职务(扬,含有鼓舞、安抚的意思),并将其建立在都一级上。
真要这样的话,那和七百年后,井岗山炎陵整军一样,将支部建立到连队上了。因为大宋军队的编制为厢、军、营(指挥)、都4级。厢辖10军,军辖5营,营辖5都,每都100人。各级统兵官分别为:厢都指挥使、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都头(马军称军使)、副部头(马军称副兵马使)。都这一级军事单位,正好和七百年后的连队同等。
“没有进步的政治精神贯注于军队之中,没有进步的政治工作去执行这种贯注,就不能达到真正的官长和士兵的一致,就不能激发官兵最大限度的战斗热忱,一切技术和战术就不能得着最好的基础去发挥它们应有的效力。”
如果我军还能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并照此落实,根据宝埝的经验,效果必定极佳。只可惜行军途中没有时间搭起架构,只得将此议题搁置,留待回临安时再实施之。
考虑到斥侯队人员挑选较为严格,便只扩充至八百人,再挤出些钱粮给他,其余的扩建也是留待回临安再整军。
因为部队连番行军作战,至此再也无力动弹,最后决定在宝埝休整两天,然后向进入山区的最后一个小镇后白开拔,争取早日进入茅山,让不善山地作战的元军无法追踪我军。诸般事务议定,众人便匆匆结束了这次会议。我也回到临时居所,由已经回来的余玉侍候着,换过了衣服,终于睡了一个香甜的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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