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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四十三章 摩尼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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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的那天已进入初冬时节,却是个艳阳高照的上佳日子,按尹玉和飞道长查黄历所说,本日利远行。便在这个冬日里,时针指向公元1275年十一月五日,大宋德佑二年十月中旬。

  重伤或是无法行动的伤员,仍采取丹徒经验。分发给宝埝粮库多余的粮食和银钱,选择可靠的乡亲人家护养,使其留在当地。待伤愈后,有条件归队的南下返回临安,无法返回的则在当地组织乡勇进行敌后抗战。

  历经苦战幸存完好的两万二千余部队,归还三军建制。此时斥侯队虽经整理,但力量还是薄弱。为预防在宝埝被打得措手不及的窘迫局面再度发生,便不再正面强攻。我在战前会议上,先是调中军绕东面,顺太茅峰山麓进行迂回,自南往北攻打后白背部。后遣胡应炎率攻击力最强之前军取正向引敌,等中军部署完毕后,从后白当面作向心突破进行强攻。后军留作全军之预备队,以策机动支援。又是细细密密作了无数安排,终于启动经宝埝一仗便被打下半数的残破之军,往后白开拔。

  太茅峰,位於后白东南部,海拔约330米,已是茅山山脉之最高峰。其峰山势险峻,奇险幽奥,若如直削无枝、拔至绝壑,是遍布丘陵的江南难得一见的险峰。在其峭壁东北面却有一处盆地,后白就坐落其间。因群山环绕,又靠近淮江,整个盆地当中四季如春,奇木异草,苁蓉茂盛,倒是一个隐喻隔世的好去处。

  此时万事均已安排妥当,便有了难得的好心情。我唤过阿尔塔,和陈维维、余玉立在一处高地之上,往下打量已近在咫尺的后白,一边说道:“真希望摆脱战争的繁忙喧嚣,择一处世外桃园,体会一下古人所说宁静致远的旷达境界。”

  此时山风顺着太茅峰势,带着些微的初冬寒意从背后袭来,将众人衣衫往前掠起,胯下战马也随着这轻轻寒风向前迈出两步。我取下沉重的白银头盔,抚顺吹散的乱发,然后将之塞回头盔,复又好整以暇地接着感慨:“如有机会,还可以远足异域,感觉与江南迥然不同的异事、美妙的异域风情。沿途观赏大好河山如诗如画的山海俊秀,领略崇山峻岭,沐浴秀雨清风。那会是何等之享受。”

  听我在大战前际说出这番话,阿尔塔便笑道:“公子有的是机会,不过得等战事平稳,四海升平之后。那时我便当公子向导吧。”

  陈维维此时正静静地驻马靠在我身边,一付乖巧之极的模样,听阿尔塔如此说,便趣他:“你说的机会怕要十几年之后吧。现今江南大地战火遍布,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也许顷刻之间我等便做了亡国遗民。这江山平定不知从何说起呢?”

  我却沉吟下来。是啊,险恶局势摆在面前,连日传来消息,浙江路境内诸州县闻元皆降,元军进攻畅通无阻。先是七月间常州陷落,因其城反复被宋军夺回,元军便尽屠城民,只余七人。八月间,要塞独松关丢失,元军四十万大军至此直面苏州、潭州,都城临安已是危在旦夕。九月,潭州被攻,知事李芾死守防御,却是弹尽粮绝,恐怕不久就要失陷了。苏州仅文天祥率两万义军驻守,怕是会丢得更快些。

  现在南宋仅剩的国土分成零散几块。浙南道一部,皇城临安的所在地。四川重庆一部,由新任四川制置副使、知重庆府事张珏在合州(今四川合川东)与重庆守将赵宝支撑,成了一块飞地。另外就剩下江西、福建、广西部分地区。

  军事力量也只剩扬州李庭芝六万孤军,张世杰三万军,朝庭三万禁军,再有就是我这由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组成的两万三千人,合计约十五万人。如果加上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义军,人数当然不止这么多,可是那些义勇之士在蒙古铁骑呼啸席卷之下,不过多出些人肉盾牌任其宰割而已,当可忽略不计。现在四十万元军精锐对屡战屡败之十五万宋军,大宋其景堪忧,中兴复国的机会极为渺茫。便是亡国,也许指日可待了。

  我兀自想着,心里直是发愁,却见高地之下陈昭飞骑来报。奔得近了,顾不得和妹妹打招呼,急急向我报告:“中军部署完毕,八千人进入攻击阵位。与胡应炎八千前军取得联系,相约一刻之后同时发起强攻。请示将军,可否还有安排?”

  我收拾好阿尔塔引起的纷杂情绪,打量着至今仍未有动静的后白城镇,然后点点头,朝行色匆匆的陈昭说道:“没有安排,按计划进行就是了。”转头又向身边跃跃欲试、满脸兴奋之色的阿尔塔说:“你也随陈昭去吧,多一员猛将也好。”于是阿尔塔和陈昭双双喝了声得令,便纵马往下冲去。

  不一时,自后白镇前后密林中钻出无数人影,口中发声大喊,将身形左右运动,以防敌人重型火器攻击,在片刻之间冲近了城门。

  却奇怪后白城内听得惊天动地的声响,竟无半分动静,墙头也未出现一个士兵。我使劲往那处打量,心里想道:难道元军有什么古怪法子伏击部队么?

  正思忖着,忽然从望楼上竖起三面白旗,示意其城投降。

  元军也会有献城的时侯,我军兵不血刃便白得一座城池。我含笑被胡应炎、孙虎臣等人迎入城内征用的议事厅,正要叫他传来投降的元军主将,胡应炎却先笑着说:“将军之喜,今日倒叫我等见着一个奇女子。”转身吩咐尹玉请出偏房内的那奇人。

  那边厢随着尹玉躬身迎往,一个窈窕淑女迤逦移步而出。只觉眼前一亮,这名身材瘦削高挑的女子大眼中流光异彩,满目蕴笑,洁净脸庞便立即显得生动活泼。只是女子,细看之下却觉得其人直若灼灼其华,鲜艳明丽得如同一树春天里的桃花。又是全身动劲十足,似乎一股呼之欲出的盎然生机便要从身体里蓬勃发动。

  大厅众人都被其美艳惊得呆了,就连早先见过她的胡应炎现在仍是沉浸于摄人的美丽当中。我却暗自想道:造物主果然无所不能,竟会让这人精彩至此。不自觉地将她与认识的几名女子比较,除开智慧雍容的李元曦与其相仿,竟无一人能赶上她的美艳。

  静立身边的陈维维终究也是女子,虽然同样震惊于她的美丽当中,总比男子们醒得快些。见此时众人的尴尬样子,便狠狠咳嗽,一边拿手碰我臂膀。脸上却无妒忌之色,仿佛这女子就该当如此漂亮,自己比她不过那是自然之极。

  那女子可能习惯了这种场面,如一束海棠般含笑静立厅中,也不说话。只是我等被陈维维唤醒,当下通红了脸颊。

  我讪笑着率众人迎上前,一边在心里责备自己怎会如此失态,一边拢手作揖,向她问好。

  胡应炎在旁边说道:“后白城池便是这位姑娘献与我军的。”

  她将偌大城池献与我军?于是更加赞叹,精彩如斯的人居然还做出这种大事。我请她坐下,又吩咐余玉给姑娘上茶,口中说不完的感激之言。座下将领却在这位二八佳人的美目流兮间坐立不安,忍耐不住难堪情景,便托词需要接收城防,一个个慌慌张张离了议事厅。胡应炎和孙虎臣老成些,见众将都跑了,干坐着没甚意思,也托辞而出。最后连陈维维都借故整理住所,叫上飞道人三名道长帮忙,跟着跑了出去。稍侯片刻,空旷大厅中,便只剩下余玉陪着我了。

  姑娘待我说完客套话,先是作了自我介绍。原来她是安徽歙州人士,芳名方照。虽是女子,却不愤元军残暴,便下江南而来,学那红绋女不让须眉,只身投入抗元大业,为汉人做点事情。

  说话间,她一直微笑着,脸上神情也如李元曦一般从容。我暗自呼着奇怪。此人神情从容宁静,却又给人以春天桃花般的活泼生机。两者一动一静,应该相互矛盾才是。可在她的身上,这矛盾的动与静竟能水乳交融在一起,构成摄魂夺魄的惊人美丽。我不禁回头看看小余玉,我的余玉却如空谷幽兰般静静站在背后。

  在我不怀好意的揣度之中,方照用好听的声音讲述后白为何被占领。

  却是后白守军六日之前,被金盔将军抽调至宝埝合围我军,而将此城空下来,仅留三百名士兵守卫。因此,她率众趁虚而入,把三百人灭了,将之占领,而后献与我军。

  方照笑着问我:“骠骑大将军可知宝埝城里的大火是谁点着的吗?”

  闻言,我大吃一惊,反问道:“难道是姑娘派人点的?”

  方照微笑着颌首,回答我:“大将军不信我有如此本事么?正是奴家遣人点的。这后白也是奴家早早安排好,要将之作为大礼送与将军。”

  今天自遇着她后,惊诧已是不少。现在听说很早就排下计划要占领后白,并送我作礼物。我更加吃惊,凭她一美貌娇小女子,恁地有偌大本事?于是脸上便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

  方照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将军定是在怀疑我,一边可以潜入防守森严的宝埝纵火,一边还有余力占领后白。如果我将实情相告,将军也许就一切释然了。”说着便瞅着余玉。

  “这丫头如我妹妹一样,不碍事的,姑娘但说无妨。”

  方照点点头,接着往下说去:“将军是奇人,自一年前起兵,便无败仗。四日前还以少胜多,歼灭与本部士兵同样数量的敌人,委实厉害到了极点。又闻将军用两三年时间把一个小小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条,为收留难民,甚至将之扩建成一座巍然大城。教内帮众还有人说,将军在扬州之时,得朝庭封官,竟是淡然笑之,那更是难能可贵。不贪财,不爱色,不恋官,不图名,这等人便如圣人一般。因此,自奴家以降,教内众人无不佩服大将军得五体投地。”

  方照一个小姑娘家,听她语气好象还是一个帮派中的重要人物。而且此帮派竟把我细底摸得清清楚楚,连我不屑于这即将亡国的大宋官爵之封赏也能摸得到。

  联想到他们为我做出重大贡献,心中泛上些不安。无教兴礼,必有所图,她会对我有什么企图?

  便打断她,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之贵教名称?”

  方照将好看的细眉往上一挑,秋水双眸月芽儿般也是翘起,蕴涵笑意更是浓烈:“奴家正要说起,大将军心急,却先问了奴家。不过本教相关事体有违朝庭律例,骠骑大将军不是寻常人,当不虞责怪奴家妄说了。”

  我自前世之时就不曾习惯遵守世俗民约,如今带兵打仗更是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常因敌变化采以诡道取胜,哪会注重这些。便请她不用担心,只管说来。

  方照又瞧瞧余玉。余玉自然懂她的意思,却有些生气,转身就往外走。我唤住她,对方照说道:“先前便说了的,这孩子如我亲人一样,最得我信任。你只管说,必不至把今日谈话内容传到第四人耳中。”

  接下来方照的话又是大大出乎意外,让我置若梦境一般。顾不得今日惊愕了多少次了,我再次吃惊。

  原来她是明教中人。这明教即是金老先生著作里的江湖第一大黑帮。方照为求让我务必明了此教性质,还将明教的前生后世说得清楚明白之极。

  明教最早发源于波斯,始称袄教,亦称拜火教、火袄教,开山鼻祖为琐罗亚斯德。而后,出生于216年的摩尼,在波斯西部的底格里斯开始吸收袄教教义,并综合了袄教、犹太、基督三教,以及古希腊思想,成为它们的混和体,独创摩尼教。摩尼教相当贴近百姓生活,反倒比源头袄教更有影响力。传入中华后,汉人因加入者众,便把教名按汉族文字改为明教。

  早在五代时,农民大众就曾利用摩尼教组织起义。而后宋朝严禁流传,但民间却更为发展。至北宋未年,明教已改造摩尼教的某些旧教义,加进新内容,尊奉汉代黄巾起义军领袖张角为教祖,完成了本土化。利用摩尼教的“二宗”(明、暗)“三际”(过去、现在、未来)说,号召推翻黑暗的现世,创造光明的未来。利用摩尼教拜日月,不信神佛祖先,以反抗统治者所提倡的佛道和儒学。

  明教之中无论男女,皆为平等教众,不吃荤酒,死后裸葬,平日里乡民分财互助,宛如后世的农经社。史书上即攻击他们“吃菜事魔”,“夜聚晓散”,“不事祖先”,“男女杂处”,“行事苟且”。当时明教遍布于浙江、江苏、安徽、河南、河北等路,并于北宋末年,浙江路遭受朝庭“花石纲”之掠夺,百姓受害甚烈,当时的明教教主方腊组织教众,于宣和二年(1120年)秋在浙江帮源起义,自号圣公。方腊发动起义时,即有不少妇女参加,方腊之妹方百花、方腊妻邵氏也参加了起义军的活动。只可惜此次起义仅仅维持了一年时间,便被北宋朝庭派童贯率军十五万镇压下去。方腊全族被屠杀干净,仅逃脱了一个七岁孤儿。

  说到这里,方照淡然一笑,抬起柔软皓腕,拿纤指理了理自己额头零散的秀发,一双美眸却斜瞟了我一眼,只眸子里涌上一阵凄婉:“那七岁孤童便奴家曾祖爷爷。”

  我愕然道:“你竟会是方腊后人?”心中却是释疑,不再奇怪她能有如此大的力量。以她在明教的尊贵身份,以及明教在劳苦大众里的深邃影响,呼吸之间便可聚众数千,能助我一臂之力便不足为奇了。可是有何目的呢,却仍未告诉我。

  于是紧接着问道:“恕我直言。姑娘如此助我,必有不可解之难处需我相帮,请姑娘说来,不用客气。”

  方照散去眼里的悲哀,收起飘浮脸上的淡淡笑容,立即庄重了脸面颜色,说道:“奴家知道瞒不过大将军,确实有一事相求。此事便是请大将军收下我教中一物。”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递了过来。

  我先不接,低头看那掌中之物,竟是一块古色古香、墨绿色的温润玉牒,上面刻画着古怪的符。抬头看她,奇怪于她先是帮我取得两城,现在怎么又以宝玉相赠。难道明教中人都失心疯了,苦苦帮我攻城,只为了担心我不收下他们的宝玉礼物?马上又想到这念头太也荒唐,不觉自失一笑。

  方照仍是玉手握牒,伸至面前,但在说话间低沉了语气:“我教自奴家曾祖战死后,屡遭朝庭压迫。而后宋朝失却江北之地,被蒙古尽收囊中,我教在江北之安徽、河南、河北等路更是倍受打击。小女不才,现下暂添为掌教圣女,却使得我教在重压下,几至难以为继。因此这教主一职必得寻一坚刚不可拔志之人担当,才能将本教复兴,带往光明。才能救普天之下受苦受难百姓于水火之中。才能推翻黑暗暴政,恢复公平,创造光明未来。这得天符牒是圣主当年亲手所制,已有一百五十余年不曾让人佩戴过。”

  这时,方照眼眸中露出狂热之情,加上本身的活力四射,整个人便显得要燃烧起来,圆润动听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便请大将军收下它。大将军有德有能,宅心仁厚,在北洋时就救下无数难民。本事也极大,举手间就将北洋改头换面,建设成一座大城。常胜不败,意志坚不可摧。又毫无贪念,视钱财、官声如粪土。如此,这得天符牒便只有你配拥有,明教十余万教众自此便可听命于将军。握在将军手中,宛如多出一把利刃。此刃从此依附将军,无往不从,而后无往不利。”

  原来她是寻教主来了。敢情先以两座城池相赠,而后再用十余万教众这庞大的地下力量为饵,达到让我领导明教重振其威风的目的。

  到这时,一连串的震惊已让我目瞪口呆。茫然站起,绕厅中不停踱步。小余玉手端着茶杯,片刻不离地跟在背后,也在厅里转个不休,却是看也不看方照一眼。

  自春秋起,便有三教九流区别。儒、道、释三家以后,既是法家、礼派、乐家¬———到现在,民间则有明教、排教、黄巾、红巾、白莲等教。其实诸多流派、帮教,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起得快衰得也快。这些东西,诸种思想,不过是为政治服务。

  春秋秦朝,采韩非子的法家学说治国,终于灭六国而统一天下。结果法家的祖宗韩非子,却被秦始皇砍了脑袋,法学也仅仅只有秦朝立为治国之策。后世各朝各代,考量到用法治国太过严酷,又见秦朝便是由此导致农民受迫不过,揭竿而起将之推翻的,便不再采用。于是为统一华夏立下赫赫功劳的法家学说,短短数十年间快速陨落。

  再观之历代王朝鼓励的儒、道、释三家。儒家先就讲天地君亲师之五伦常,阐述君有命不得不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理论,很符合统治阶级口味。而后道家,李耳在其两部著作里,即道经和德经里,反复灌输无为而治的消极思想。开章便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以此教导人们,人要没有欲望,便可观道无上的世界本质;如果有了欲望,那就去看世俗尘土里的表象吧。然后曰“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这更直接,伟大的老子教导君王们,要经常使百姓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智力发达的人不敢去做新奇智巧的事。治国要无为而治,则是没有什么是治理不好的。

  踱步间联想起古道热肠的天一道长,这南派道家的掌教,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他的祖师旨意早是背道而驰。又想起他在北洋不遗余力劝我抗元,其时便有种种有趣处,我不由苑尔一笑。

  释家和儒、道也是一脉相承。印度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睡了四十八天,醒了后便宣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什么都是有缘由的,这世间其实是一场梦,世人皆要认识到这一点。又说人性本恶,而后通过修炼自身,最终达到常乐我净。传到中土之后,无论天台宗的顿悟也好,三论宗的明悟也好,皆是教导民众,活着的时侯千万要忍耐,不要杀生,不要因为受不了压迫而反抗。只需多做好事,等到老死了,好往西方极乐世界而去,享受无边无际的灵福。然后又说:“农夫供佛,土地变金;杀生之报,短命多病;血肉施蚁,获证菩提;佛入灭前,授记未来;闻法善根,转生天界。”总之要求大家信仰佛教,忍耐自己的苦难,同时帮助别人,最后在入灭前,闻法善根,转生天界。

  此三家自在华夏大地落地生根发芽,便不曾有过多大的波折,只是顺利茁壮成长。原因无他,只有一个:符合统治阶级的利益。因而得其不抑传教。

  再往下想开去。法家自是被排除在统治阶级的视线内,礼、乐以教民,以安民,但那是辅助手段,可用之,不可大用之。明教等置身于下层的教派,倒是扎扎实实想从实际出发,形而下地做几件实事。可是怎么会有容于上层建筑,让这等教派侵犯他们的利益。因此不遗余力进行压制。

  明教宣传“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提出“吾能使富者贪,贫者富。等贵贱,均贫富”的平等平均思想,以反抗官僚、地主阶级的统治。入教的民众,分财互助,团结一致,又有自己的武装,农忙而作,遇事则起,有效地抵制流寇和盗军的骚扰,同时武力对抗官府和大地主的剥削。因为此,宋朝统治阶层严厉禁止,对“事魔”的农民残酷镇压。一经坐实,往往将相关亲戚好友尽皆捕杀。

  “方腊以前,法禁尚宽,而事魔之俗,犹未至于甚炽。方腊之后,法禁愈严,而事魔之俗愈不可胜禁。”“自方腊之平,至今十余年间不幸而死者,不知几千万人矣。”朝庭大规模屠杀“事魔”的农民,但是杀人越多,反抗的力量越大。自温州、台州、衢州、徽州、严州、信州以至河南的信阳军、河北的沧州、清州,南到两广、福建,到处都有其秘密组织。

  我返身接过余玉手里的茶杯,一边踱步一边喝水。晃眼见着方照端坐在原处,手里仍是握着得天符牒,只将目光随我转动,脸上的平静神情却悄悄露出一丝紧张,似乎担心我会拒绝她的请求。

  喝完了茶水,将杯子递还余玉。但见余玉红润嘴唇往下撇着,在脸上显出一股不屑的味道。心中一动,余玉的父亲就是在安徽知县任上被元军杀害的,方照也是从安徽启程来到江南。这么一联想,得出的结果便觉有些滑稽。余玉之父正是统治阶级在乡县一级的代言人,正好和方照这等造反派水火不相融,也许吃过明教许多苦头吧。

  其实别说是封建统治阶级,即使是我处在那个位置,也不会容忍谁伤害到赖以统治的根基,扰乱国本。但是我能明着拒绝方照吗?

  我背对着方照,使劲皱着眉头。一则因她刚刚帮了两个大忙,二则明教的教义偏颇是偏颇了点,按我的观点,这教义还有点邪性,一棍子就将儒、道、释三家打倒,企图建立一个完全公平的社会,好象在公元十二世纪还没有其生存土壤吧。不过确实是从天下老百姓实际出发,为民所想,急民所急,出发点是好的。一口回绝了她,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回转过身面对她,那方照已是等得着急了。也难怪,白白送来两城,还有十多万民众的力量送交手上,居然有人犹豫不决,叫谁能不着急?

  我瞧着那张吹弹得破、如花娇美的俏脸,现在已把淡定变换成恼怒。便说道:“方姑娘可否容我想想。接下姑娘手中的玉牒便接下明教诸多的任务,不好好想想确实难以决定。再说了,即使我仓促间作出决定答应姑娘,可能方姑娘也会担心这应诺是否作得了数。”

  方照便笑笑,长身而起,将教中圣物放回怀中,矮身向我道了一福,也不说话,转身出了议事厅。与我擦身而过时才发现,她居然只低我小半个脑袋,身高可能在一米七五左右。闻着留下的芬芳香气,我在畅然神往中想到:人漂亮身材又好,如果做个T台模特,当是立即走红。

  这念头刚落下,便立即训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老是钻出莫明莫妙的想法。一边想着一边偷眼看看余玉。余玉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茶具,冷着脸把小小身子忙碌不停。我不去追究她为何对方照这样冷淡,单单庆幸没发现我的龌龊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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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刚换上余玉送来的小衣,还未躺倒床上,方照便从开着的窗户飘然而入,竟未将挂着的竹帘有丝毫带动。而后沉着脸找了凳子坐下,自顾自斟了茶水,便死死盯着我,那眸子里仍是透露出股股热切。

  我急忙取下床头的青衫披上,一边红脸说道:“方姑娘也不避讳么,深夜之中孤男寡女相对而处,怕是多有不便。圣人也说,男女授受不亲,倒担心误了姑娘的清誉。”方照从鼻腔里不以为然地哧了一声,说道:“明教之中男女平等,从未讲过什么孤男寡女授受不亲。先祖却是批驳儒家害人,要打倒孔丘呢。”

  这番话倒勾起了方照的谈兴,仍是面无表情,滔滔不绝接着往下说去,就我偶而插两句嘴,立即淹没在她的长篇大论之中。其内容不过是希望说动我接掌明教,以我现时之名气和本身的德才,将日趋势微的明教发扬光大。

  方照倒也直率,还说明教在一百多年间,屡选帮主,却无一可得。现今好不容易发现我这人才,用两年时间,不曾间断地前前后后仔细考察了,觉得无论人品,才干,均符合本教要求。所以,择我为主那是志在必得,其中无半点犹豫处。如果大将军要拒绝之,说不得只有学学宋太祖的黄袍加身,强迫我接受这天下第一黑帮。

  歇了口气,她接着说道:“大将军现今闻达天下,威名远播,我等确实希望借重将军、也惟有借重将军来发扬本教,出发点当是有些自私。但将军想想,这天下百姓本份老实,何苦来哉要遭受这等劫难。以天下计,将军自有救死扶伤的本份,不会眼见着宋亡元替,又开始一个更为残酷的朝代吧。我等当然不期望将军开创一个极端公平的社会,也知道世间并无绝对的公平合理,但阻挡南下的元军,稍稍让百姓过得舒坦一点,这愿望也会错吗?将军,诚如你所说,虽我不太明白黑社会是什么意思。我教某些行为确实象将军所说的黑社会,行事不择手段,不容于世俗民约。”

  她最后总结道:“但自古以今,黑暗力量从未停止过自身的活动。与阳光下的世界相比,这个黑色地域象野生地带般原始、血腥,富有攻击性,确实弱肉强食,频繁的进行新陈代谢。但我们也拥有自己的法则,有自己内部的执法者,甚至自己的文化。因此,我们不违天理,从未伤害过弱者,只向强权讨要公道。将军,你可曾想过,某些你们不能做的事情,而我们可以轻易办到,比如刺杀、恐吓、煸动、潜伏、刺探、以黑治黑。再比如这次因为我教有着深厚的百姓基础,可以轻易潜入防备森严的宝埝。如此等等,难道这柄光芒四射的利剑就这么不配让你使用吗?而我们仅仅希望将军利用自己的才能和威望,帮助百姓减轻负担和痛苦而已。”

  看着年青美貌的女子方照,我却仿佛看到一名慷慨激昂的斗士,正手持利剑挑战整个天下。她的这番说词确实打动了我。诚如所言,我现在是大宋将军,本身就负有抵抗元军的责任,兼之能为百姓做些事情,何乐而不为之。再则,这段时间一直为包圭的斥侯队软弱无力而头痛,如果有明教庞大的民间力量供我使用,对行军打仗来说,真是如虎添翼。加之一路行来,沿途皆留人在元占区内组织民众抵抗,免不了教些血腥手段以供参考。那些手段倒与明教的刺杀、恐吓、煽动、潜伏差不了多少,或许更强一些。

  于是同意与其合作,允许其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展教众,允许让教众加入军队,允许明教高级成员进入我军决策层,允许半公开宣传教义,允许在北洋拥有基地,并提供补给。条件是不当什劳子教主,我可不想挂个黑帮老大的名头。

  方照听我给予明教如此多的方便,早是大喜过望,俏脸一扫一贯保持的宁静从容,此时兴奋得满面通红,哪会有什么不同意,只是一个劲点头。随后又商定,此事保密,和我的联系只通过包圭、王勇或是余玉,其他人等绝对不可让其得知。王勇、包圭负责军宣队和斥侯队,让他们主理此事正好和本身任务重合。而余玉是我随身之人,与我最为亲近,自然不担心消息外露。

  我又想到:方照都自承明教是黑暗力量了,那么就将它埋在地下不让人知,作一支奇兵吧。不过,虽则我不对宗教帮派抱有偏见,也赞成不抑宗教,但是却不能让其与政治沾边。不然,导致政治混沌不说,回想欧洲基督教徒与中东穆斯林打了一百年的的宗教战争,便觉不寒而颤。随后再想想,我不过是一员带兵打仗的武将,关心政治倒是有点过虑了。于是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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