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早，圣女方照便在宅院外轻叩大门铜环。昨晚见她高来高去，观之武功极是高明，经一夜详谈，得我承诺不少，现在倒是老老实实唤起门来，当知利益二字力量是如何大了。余玉充当我与明教的联络人，见着方照来了，单单矮身福了一福，冷着脸转过身不多说什么，带着走进大厅。
迎着厅口扑洒而入的灿烂晨曦，方照挺拔娇好的身子宛如仙女般轻盈而入。洁白脸庞在黄色的光明中，温润生色，直若玉石一样莹光流淌。我膛目瞧着这身影如脚踏云朵般地飘逸临近，心思竟有些仿佛。勉力定住神色，吩咐余玉上茶，却发现厅旁做道家早课的飞道长、黄天、白光道长如中了邪一样，侧目而视这晨光中的仙子，呆在了当场。
陈维维坐在我邻近椅上，拿本诗经读着，此时仍如昨日般轻轻咳嗽。那三名才至三十许岁的少壮道长清醒过来，立即明白自己刚才失态，闹了个面红耳赤，嘴里哼哼哈哈着，忽闪之间便消失在大厅厢房处。
真是忍俊不禁，道士原来也会动凡心。很困难地控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笑声，扭头叫陈维维也回避一下，免得这心直口快的姑娘将我与明教合作一事传播出去。然后起身向跟在方照后面进来的四名壮汉行礼，含笑请了方照为我介绍。
方照的婉转清音便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此四人原来是明教中的四大“萨保”，（隋、唐时，摩尼教中开始设有此职位）因萨保这称谓麻烦，江湖上就称之为四大天王。萨保司职本教祀祭、管理日常教务，辅助圣女制定明教的大略方针。在教中权势极重，仅次方照。
我连道久仰，却被其中一宋姓汉子阻住——他负责传授明教教义，是普法萨保，亦叫普法天王——恭敬地朝我深深鞠下躬去：“大将军并未见过我等，又从未在江湖中行走，怎会知道小民的贱名，不敢当久仰二字。”这人说话真是直接。在我微觉赧然中，宋普法接着往下说：“昨日圣女回来说起，大将军竟然给予偌大方便，本教上下无不感激涕零。原来我教希望将军能担当中兴圣主，遗憾军务繁忙，不能如十三万教众之愿率教行动。如此，这十三万人感恩戴德之下，只愿将军————”说着，这宋普法雄伟的身子一矮，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旁边方照等四人也跟着曲膝拜倒，齐声说道：“收下得天符牒，成我教圣主。”
连站在身后的余玉都慌了，立即上前帮我扶起五人。哪能够啊，这些草莽中的英雄武艺都是高强得很，只将身子沉着一动不动。方照说道：“将军便答应我等吧，不然我五人长跪不起了。”
在玉音绕梁中，我却只觉这些黑道人士行事真是匪夷所思，但也拿他们没了办法。惟苦笑劝道：“诸种事情都可商量，惟有当教主一事毫无回旋。子清早就为军务繁忙乱了脑袋，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打理明教。便请各位考虑，当真子清是教主，只怕把几百年的偌大帮派搞得一塌胡涂了。”
其中一吴姓的干瘪瘦小汉子抬起头来——此人管理教众行动，便是指挥教众宝埝纵火、随后取得后白之人。勇猛萨保，江湖中人倒称他为勇猛天王的多些。不过他的瘦小身材与勇猛二字全然对不上号——说道：“即使将军明言对明教视若无物，我等也不敢有任何抱怨。不过，这圣主不是将军说的教主，其中缘由便请智慧萨保告之将军吧。”
在他旁边的智慧天王，外表与其为明教制定谋略的职务确实相配，戴着一顶湛蓝色的文士帽子，身上也是一袭皂青文衫。此时直起腰，先是打了个揖，便细细讲解起来。在另一名负责吸引新教众的相貌英俊潇洒之九藏天王不时补充下，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方腊在北宋未年起义之时，便自称圣公，取圣人普济天下之意。而后一百多年间，明教受朝庭压迫，为图起复，选举教主极是严格。偏偏本教信徒多是田野耕作的农人，或是城市里的饥民，没有多少知识。偶有崭露头角的，不是无德便是无才，总如不了愿。于是自三十年前，明教上层决定，既然教中无合适人选，那就在教外找吧，但有个条件，既是此人必得爱惜百姓，更不得贪图享乐。
我听到此却在想：这倒自然，史书上都有斥责他们“食菜事魔”，当然不能选一有能力，但贪图荣华富贵之人担当教主，有违教意嘛。
他们接着说道：明教自此便派巡游使周游华夏大地，四处寻觅。但是，要领导十几万明教教众之人，肯定是卓而不群，娇娇奇材。这等人便自负得不得了，或是不屑于落入草莽之中，或是醉心于朝庭功名，或是要求大权独揽，明教为其提供锦衣玉食，享受那万人之上的满足感。因此历经三十年，才遇到我这个不贪名，不爱钱，不再乎朝庭封赏的奇才。
自两年前将视线投注于我，当然免不了派些武功高强之士，窗下门后的刺探打听。经详细考察后，对我满意之极。在一年半前，天一道长却先他们一步说动我出义兵援大宋。明教众人生怕钟意的教主落入道教毂中，即有意识为我造势。智慧天王得意笑着，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当圣主，抬头说道：“圣主不知，圣主的诸多事绩，便是我教十余万人传唱出去的。不然，嘿嘿，这天下哪会如此迅速就得知我教圣主的济世救民之灿烂功劳。”
以前就在奇怪自已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名声，还向李庭芝等打听过，现今才得知是明教故意所为。那日李元曦曾说，徐子清已在市井坊间成了三头六臂的妖怪。定是明教在传播当中夸大其词吧。我不由在心里暗叹，这明教果然根基深厚，悄声无息便能做到许多不能在台面上做的事情。
杂七杂八说了一通，智慧天王终于说到圣主是什么含义上来。
方腊曾自封圣主，明教对他视若神人一样，世间无一人可与之相比，因此圣主名号早供到案头供奉不予使用。而徐子清拥有高贵品质，屡救难民，符合本教教义。建立极大厂矿，聚集偌大财富，却分文不取。作战英勇无匹，却视名声如粪土。全天下便惟有这等仁、义、勇、廉的人材才能和方腊相提并论。
但我说过不担当教主，于是经彻夜商量，送上圣主名称。意及不用管本教具体事务，任何事情也不会麻烦我，便若精神领袖一般，保持超然地位，明教上下却无不听从圣主号令。当然，为了让明教壮大，他们也会使用我的偌大名声，在暗里吸纳和教导信徒。而教主之位，则由方腊后裔方照随理成章地接任。
这倒是可行，平白无故得一强助，又不用我为之费神，只需用微不足道的虚名为他们做点事情。我也不及多想，当下收了方照双手呈上的得天符牒，同意担当明教的精神领袖。随后吩咐余玉唤来王勇、包圭，和五人相互认识。
匆匆赶来的王勇和包圭却是大喜，有明教这股庞大的地下力量相助，军宣队的工作更易开展自不必说，就算斥侯队也得益不少。试想，架构完整的明教遍布大江南北，立即可用来打探消息，刺探情报，这等便宜又到哪里去找。于是二人笑得合不拢嘴，皆大呼幸哉好事，老天助我。
负责本教行动的吴姓勇猛天王又献一功。他拿出一张布满图形、文字的纸来，说道：“早前接方教主之命，我便派人为圣主大军安排了回临安的路线。元军驻军在何处，数目多寡，哪里有空隙，属下都标注在纸上。但愿能为圣主所用。”
我接过那张大纸一看，立即掉首望向方照，奇道：“你怎知我军行动方针，这路线明明是沿山势而行的嘛。”
方照抿嘴巧笑：“圣主天资纵横，奴家不过碰碰运气，按圣主行军路线猜到了大军会随山势而行。”
这姑娘还谦虚。我笑着摇摇头，心中暗叹：明教英才辈出，便一个小女子就厉害如此，确实不容轻视，也无怪乎明教立身几百年，屡经朝庭打压还能屹立于江湖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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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收了明教攻下后白的五百教众，依着勇猛天王的图示，沿途又得明教的接应，我军南下回援临安，专找空隙处东绕西穿，避开元军再无困难。又因宝埝一战，元军在扬州与临安之间布下的驻守军队几至被我打残，也确实无力来堵截这支回援部队。而他们的四十万主力，分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已渐渐将临安围住，不虞这支二万多人的部队能对大军产生多少影响。见阻也阻不住，干脆任其来至临安，反可以一鼓歼之。
于是我军得以放开手脚，只将斥侯队和军宣队派出，一路发动民众捐钱捐物，解决后勤补给。又鼓动乡民组织起来，在敌区内进行骚扰以资抗战。如此等等，到我军翻越莫干山，抵达离临安仅五十里的良渚时，我军已吸收明教徒众和沿途乡勇三千有余，部队已有二万五千人。
早先便对明教有过承诺，答应其教众可以参加军队。于是方照还派出勇猛天王和九藏天王，当我的亲随部将，一则起到保护作用，二则方便我通过这两人使用明教暗藏民间的力量。
初时还有些犹豫，生怕陷入教中事务。但这二人随我行军途中，每到一地，便将当地教众唤来询问情况。只简单报过他们的名头，出示教中信物，那些教众立即尽胸中所知，把元军动向说得明白无比，一扫斥侯队打探情报时，对平民百姓还需进行威迫利诱之窘迫局面。不但如此，两位天王一声号令，各地民众参军者如过江之鲫踊跃不已。便是军宣队发动乡民组织敌后义勇军，明教也给予帮助不少，明里暗里作出许多安排。
在后白时，包圭遣斥侯队报信给朝庭，定好了地点，请临安守军接应。因此我军一到良渚，朝庭就已遣杨亮节率杜浒、李阳、翟国秀等将领等侯在那里了。杨亮节是皇亲国戚，自已的妹妹是死去一年的度宗皇帝之妃，度宗长子益王赵昰的生母。年仅六岁的赵昰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朝庭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正好管着我这骠骑大将军。不过，对赵昰的这种赏赐，也许是没有按规矩立嫡以长，让他当上皇帝的一种补偿吧。
杨亮节站在山岗之上，老远见到一支旗帜鲜明的英武之师整齐着队伍，一路高歌行来。这支军队行进间没有刚刚完成远征的疲怠，仍然精神百倍。绵延两里的部队丝毫不见杂乱，队伍排列得井井有条。两侧还有几百飞骑绕军队往来驰骋，手中大旗四下翻飞。前头几十员将领更是英姿飒爽，谈笑着端坐于马上，那身子直若挺拔的青松。于是在心是赞道：好一支威武之师，好一批勇猛大将。
压住胸中被这支队伍带起的满腔豪情，往身后说道：“振奋起精神，可别让他们比得差了，丢掉临安军队的脸面。”说罢，扭头检查随行的一百禁军骑兵队可否抖擞起精神来。那些禁军士兵自觉是皇城的警备部队，精锐中的精锐，不能被这支禁军和地方厢军杂编的军队比了下去，便在杨亮节注视下使劲挺直了胸膛，脸上也显出刚毅颜色。
杨亮节满意了些，点点头，便掉转了马匹，带着杜浒等人纵马向前疾驰，风一样往大军来处迎去。
总算是完成了任务，全军安然到达临安。我和将领们下了马，象见着兄弟一样,与迎接我们的杨亮节等人拥抱在一起，无不开怀大笑，相互道着平安。身后的两万五千名将士也被前面将军们的情绪感染，便齐声大吼：“我军无敌，骠骑将军万岁。”
这两万多个声音汇聚一股，立即直冲云霄，将天空中飞翔的一群小鸟惊得四处逃散。呐喊声复又降下地面，只在耳边徘徊萦绕，山摇地动般振聋发聩，久久不肯离去。
听到这等威势如虎的呐喊，杨亮节刚才还畅笑着的脸上似乎呆了一呆，只瞬间的功夫马上恢复如常，笑着说：“骠骑大将军请率军与我同回临安，皇上与两宫太后正在保安门等侯将军举行回朝大典。呵呵，将军别皱眉头。不知道么，谢太皇太后为迎接将军的常胜之师，已传喻临安全城拱揖伏礼，虔诚示敬。我等出来得早，只怕此时城内百姓各家门口摆好了香案，以迎将军了。”
李阳是张世杰部属，被调来接应我军，此时插进话，满是关心地问道：“这回朝大典我大宋可是有几十年未曾举行过了，骠骑将军要整顿一下军队么？”说话时两眼发光，直直盯着我，目光里透露出抑止不住的崇拜和狂热，仿佛这凭空冒出、却又常胜不败的新星已然成了他的偶像。
慕文天祥之名而举义军的游侠杜浒，看向我的眼神与李阳差不了多少。听李阳说需用整顿军队，便晒道：“李将军此言差矣，骠骑将军部队军容整齐，斗志昂扬，全军上下无不神采奕奕，哪用得着还要整顿。便如此去了，也定叫临安百姓、满朝文武膛目于大宋军队的威武之中。”
于是之，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众将翻身上马向皇城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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