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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四十六章 欢聚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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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出奇寒冷,临安的护城河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冰。下榻庄院就坐落在起了一层薄冰的护城河北。

  临安被寂寥月亮普照,天地间便是一遍肃杀。那一处处萎顿树木将枯槁的叶子收起,官道两边,芥草搭拉脑袋将小小身子团成一堆,夹杂其间的野花凋零,干巴巴的花骨朵儿随风摇晃。皆被月光染成清冷的银色,于是千里内几无杂色,只是萧瑟银白。

  此时响起连串马蹄声,十余骑前后奔来。当先一匹马上之人身材欣长,穿一袭锦袍,双手俱笼在衣袖中,马缰系在腰上,仅用双腿夹马腹控制骏马的前进。跨下马匹极是神骏,在他点拨下有灵性般往前飞驰,人的打扮却平常,身上衣服十分陈旧。

  但细看时又会发现,随骏马奔驰而颤抖的旧袍子竟是名贵的紫色貂皮大衣。头上也戴一顶罕见却显暗旧的银狐皮风帽,紧压眼帘,瞧不清他的面眉。

  后面紧紧跟随的两名骑士神情兴奋,脸颊上凝结微笑,在天寒地冻的天地间奔走似乎平和安适得很。

  一朵浮云飘过去,将月亮重又露出来。驿道边的树木在江南的温和气侯里并未尽皆枯黄,细长绿叶借着月光,振奋精神舒展开来,努力向外散发生机,只是受冻久了有些萎靡。偶而自林间还窜出一只野鸡,扑闪翅膀从急进的马队前逃过,仓皇奔跑间却留下几只散飞羽毛。世间万物便在这清冷明月的光线下,显得清楚明白。

  纠缠徘徊银丝将微笑的两人照得纤维毕现,就连脸上稍许酒晕都现了出来。越来越近了,却是文天祥和刘师勇二人。

  再往后几骑,透过随风散舞的青丝,可发现他们皆被风吹得皱了眉头,只是虚着眼往前看去。精神却也如文天祥两人一般亢奋,只只眸子矅然生光。其中一人举手将头上华丽金纱帽向下压压,几缕红色头发便偷偷钻了出来,在风中自由扬舞,竟有说不出的艳丽。原来是李玉洁和杨焕等一干北洋旧人。

  这两支本不相识的队伍不约而同趁夜探望骠骑大将军,却在路上不期而遇,见着去的方向一致,经交谈,于是将队伍合成了一处。

  此刻马上众人向前眺望,已可看见那处庄院朦胧的幢影。

  好大的院落,千檐百宇,气象恢宏,高大的门户紧闭得不露一丝缝隙。门前浮尘上蹄印纵横,却瞧不见人影,惟有两尊巨大的玉石雕琢的猛兽分置台阶两侧,虎头狰狞,铜铃大小眼珠子恶狠狠瞪着急驰而至的来宾。

  当先一人到了朱红大门处,抬头看看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骠骑大将军府”,左边稍小两个字“御赐”。便笑笑,回头向紧跟着的文天祥说道:“宋瑞,这徐子清圣眷正隆,太皇太后竟赐给他偌大府第,比我的王府也小不了多少。”

  文天祥随着他滚身下马,回答道:“秀王殿下,这院子原是贾似道家产,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可以让大将军在临安有个落脚之地。呵呵,朝庭随手给子清,倒不用为赏赐他劳神了。”

  后面李玉洁、杨焕等一干人也气喘吁吁赶到,也不多话,只由刘师勇上前唤门。

  自有朝庭派下的仆役打开了深重朱门,见得是秀王驾临,告了个罪,忙不迭飞跑入院内,通报于我。

  我却因领受朝庭赏赐的大筵,和上百名从未谋面的大臣,齐聚南宫门内专用于大朝会场所的大庆殿中与他们喝酒喝得高了,这时正昏沉沉倒在床上休息着。

  脑子仍是回想大庆殿里的热闹场面。那上百名官员们无不对这个新进高官好奇之极,又得殿上三宫陛下之圣命,要陪好骠骑将军,于是纷纷上前与我对饮。

  一时间我那席面上,人流川梭,酒杯如林,杯觥交错,听不尽的奉承之词,看不完的阿谀笑脸。一趟趟接受过了,直喝得脸若桃花,已然酩酊大醉。

  君臣尽欢,荣王唱礼,大典毕。于是强撑身子向三宫告了个罪,在部属搀扶下,由大内宦官带着,迷迷糊糊回到这处住所。即使是对现在,还不知道这院子已经赐给我,成了自己的邸第。

  此时听得秀王和文天祥等人驾临,便由余玉扶着,赶往大门迎接。

  秀王也喝了不少酒,早已揭下银狐皮毡帽,那张俊逸脸庞便在红通通的灯火下泛上笑容,端的好一个风流人物。他几步走上前来,阻住行礼,伸出两手与我相握,如文天祥一样唤我表字:“子清不用多礼,深夜拜访还怕扰着你了,勿怪。”

  文天祥现下如按官职,却比我低了一级,不过两人是忘年之交,自免了那些繁文缛节。也笑着说道:“子清任侠之人不拘小节,秀王不用担心扰不扰他。敢怕是见着殿下下访,心中已经欢喜之至了。”

  我握着赵氏皇族惟一的精华人物双手,跟着说道:“文老师说得对极,子清一介草民,得朝庭爱护,三宫宠幸,才能在此见着秀王陛下,已欢欣鼓舞,何来报怨之词。陛下请进,可不要在门口受了凉。”

  回头看着北洋的众人,里头竟还有小杨果。按住重见故人的狂喜,强自镇定着招呼他们一道儿往内行去。

  杨焕、李玉洁、杨大、周繐兄弟,还有那个古板僵强的黄思义等,因有秀王等朝庭重臣在侧,也不能举动大了,仅是喜形于色,跟在后头,与闻讯而出的胡应炎、尹玉、陈昭、杨二、陈维维等人拢在一起,低声说笑叹息,相互倾诉思念之苦。小杨果与陈维维平日里老是斗气拌嘴,分别了几个月,倒是亲热得不得了,拉着维维姐姐的手就不再放开,只是叽叽喳喳说过不休。

  穿门入院,过了长阶曲廊便是大厅。这里原是贾似道闲时宴息之地,装修十分精美,但见绣阁参差,文窗窈窕,珠箔湘帘、金钩斜卷。朱漆柱间皆拿紫檀香木雕花隔了,厅中正面竖立一架巨大水晶屏,上面浮雕鸟兽,生动之极,便在十六支大红通烛照耀下,这大厅充溢鸟语花香。双目四睹,八方皆是金玉玩物,古董字画充梁塞栋,好一番富贵气派。

  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生平首见这等豪华,不禁暗自嗟呀,什么堂呼阶诺、起居八座,到这般琼宇富贵之地,顿时叫人意消兴灭,叹息自家白活了数十年。当也可知贾似道穷奢极欲到何种地步。

  厅内炉火熊熊,迎面扑来融融暖意。飞道人等三名道长、明教的两大天王,孙虎臣、姜才、余显等一干原朝庭将领围坐在五张酒桌上。个个都参加了赐筵,脸上都是通红,酒意十足。却不象我被百名大臣灌酒,头脑自然比我清醒多了。可又睡不着觉,于是聚在一堆就着花生粒儿喝清酒聊天,仍是回味大庆殿上的气氛。

  诸将领在筵席上认识了秀王等人,此时回头见我领了他们进来,立即起身上前道礼。于是又一阵你来我往的礼节。

  而孙虎臣早和秀王他们认识,与刘师勇也是旧识,便领了众人聚在一起聊起昔日趣闻。飞道人则和北洋诸人坐了一桌畅谈,讲起战斗中的惊险,加上陈维维在一旁添油加醋,北洋人士无不呼叫连连。

  余玉在一旁忙个不停,领着宅子里早就配好的侍女们上茶递水,又吩咐端来水果点心。不时还需照顾谁茶杯之中是否没水了,应该续上;哪台桌面上空了,应当再加些吃食。东奔西走,那小脸儿累得红扑扑的,却一付兴奋颜色,象极了一个小小的女主人。

  勇猛、九藏二天王单坐一边,只笑看厅内众人的热闹景儿。我知道明教不容于朝庭,便也不请他们参与进去。掉头又看对面一桌,由阿尔塔相陪的李玉洁,却拿晶莹星目含笑盯着我。马上记起她赠我宝珠的情谊,脸上便是一红。

  拿手揉揉鼻头,掩饰自己的尴尬,朝秀王告了个罪,便向李玉洁走去。待坐定了,阿尔塔笑着伸手过来拍拍肩膀,假意姜才唤他,离桌而去,仅剩李玉洁与我面面相觑。

  大厅被十六只大烛照得亮亮堂堂,四下墙角的铜炉里柴禾燃烧,将大厅弄得象初春一样温暖。雕花栅栏的朱红廊门边摆放着几株万年青,在硕大瓷盆中将细碎绿叶招展,便自寒冬里显出一遍盎然春意。我擦去额头汗水,讪笑说道:“这温度真高,下人们也不调得合适些。”

  李玉洁不答,只拿褐色双眼看我,眸子深处水波流动,温婉动人之极,却隐隐约约带些忧愁。于是心头大慌,伸手入怀一阵摸索,却不见她赠我的宝珠放在里面。原来是交给余玉收起来了。就转口问她:“有一年未见了,大小姐一向可安好?”

  她笑笑,皎洁脸庞透出红晕,在金黄的烛光下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先就嗔道:“公子怎么生分起来,叫我小姐了,便如从前一般唤玉洁吧。玉洁还好,多谢公子挂念。”

  自从阿尔塔转交宝珠链子后,她的意思都很明白。因为挑明了意思,到这时两人反而有些不自在。

  自己的德性自己知道,别人说我万般皆好,我却清楚得很,惟有情字一事,最是伤脑筋,从来没有处理好过。面对这大胆率真的美丽胡姬,更是羞羞答答,哪复有大将军的镇定自若。感觉着脸上发烫,真是连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两句没出息。

  又想起从容聪慧的李元曦和天真烂漫的陈维维。元曦倒还罢了,只我对她充满仰慕。聪颖、独立,才华横溢,这样的元曦也许仅仅对徐子清抱有好感。刁钻任性的维维和李玉洁一样,真切表达出意思:就是喜欢你。一付哼哼,看你怎么处理的态度。

  脑袋更加大了一圈。更觉自己是个情感上的傻子,这方面的智商接近零。也是,如果能够处理好它,也不至让前世的女友背我交下新男友,而后断然分手了。可惜我曾那样深爱着她,以为是自己的整个世界。最后呢,这样的世界却在一天之间轰隆崩坍。

  痛之入骨,直进了心肺。伤之切,恨绵绵。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便休休,这回去也,绝难留,免得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世情薄、人情恶,倒被勾起伤心往事。当下强打起精神,便从台州与她分手时聊起,颠三倒四讲述这一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李玉洁静静听着,听到被金盔将军刺伤时,脸上笑靥换作了惊容,将小手捂住温润的小嘴,急切切低喝道:“上帝啊,子清公子可受大苦了。如今可好了,不碍事了吧?”目光盯住受伤的肋部,满是关心。

  这样聊着,杨焕爷爷等人慢慢聚到身边。初始,他们个个叫我大将军,神情恭敬之极,被我屡屡劝解,终于放松了些,却仍是不愿改口,“乾尊坤卑,阳尊阴卑,不容并也。此理亘古亘今不可易,千万年磨灭不得”,程朱理学的口号都提出来了。没办法,只有由得他们,古时的人哪容易一时半会便改变得了的。

  倒从他们口中得知,因为子清公子在三年时间里打牢实了北洋的工业基础,又与陈梦龙谈妥了税款,具备良好的外部环境,自我走后北洋发展极是快速,各行各业生机蓬勃,动劲十足,仅在一年之间有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在我离开的一年时间内,战局进一步糜烂,难民蜂拥而至,北洋人口迅速增达十四万。北洋矿区吸收了六万,其中有五千人进入按我要求单独设立的军工厂内。还有个插曲,在命名这个厂子时,主管生产的周繐还与官府派来的监军器所事袁少争吵。袁少的意思是应该按惯例叫做兵器局,但周繐却非要称之为军工厂,说是子清公子取的名字更贴切些。终于没能拗过人多势众的地头蛇,袁少被迫接受了军工厂的名称。

  因为商业生产进行得如火如荼,台州府和临安府的几大商行都闻讯赶来,要求北洋参加,其意是不能让这支异军突起的强大力量扰乱了由商行控制的行市,因为同业的商人通过商行来保护和垄断本行的商业利益。各地还有强制性的措施,比如外来的商人,不经“投行”,便不得在市上经商。商行的首领叫“行头”或“行老”,由本行物力高强的上户轮流担任。行头有权规定本行商货的物价,分派官府摊买的货物。行中还设有“牙人”,专事招揽买卖,从中媒介,便利商行货物流通。

  如此一来,为免引起公愤,只有投行了。因为北洋百业发展兴旺,于是一投就入了销金行(钢铁类)、布行、冠子行、米行、瓷行等商行。临安府里最大的综合性商行由王百万领导,这人倒公允,将销金行交由杨焕爷爷担任行老,理由为北洋铸造厂是南宋最大的一家。

  加入后也有好处,能够进行赊卖活动——伴随着商业的繁荣和商行组织的发达,市场出现信用交易,叫做“赊”或“赊卖”。行商出卖行货,不用现钱。凭信用赊贷,一定时期后再付还价钱,彼此通济。邸店——商人在柜坊寄存财货。供商人在邸店存放财物,商洽交易。便是单单开设邸店,就是很大的营利事业,王百万便在临安府垄断了这一组织。质库——质库附设于柜坊,独立经营,又称解库,是典当业的一种。以物品作抵押(质),向质库借钱,到一定期限,加利息赎回,可以解决商人一时缺少资金之忧。遍设牙人——不虞国内缺少销售渠道,他们自会四处联系,交通卖、买两家。

  南宋境内连年战争,到1275年,局势恶化,经济也面临崩溃,商业活动遭受极大打击。各行虽然自救,但大环境使然,却没有多大成效。幸而北洋早早与台州的两大胡商通连,便由李玉洁和阿尔塔向市舶司申请公据、引目(外销许可证),负责外销。

  原先就和陈梦龙谈好了的,以无偿向禁军提供武器为代价,换得自由通商的权利,因此李玉洁两人很顺利就得到许可。陈知府好事做到底,报朝庭后,还将“抽解”(舶税)从原来的十中抽五,调低到十中抽三成五。并不禁“博买”(官府优先购买,剩余的货物才准许在市面上交易),允许自由交易。

  我听到这里,私下想到:也许是因他的两个宝贝子女都在我处吧,所以示好。难怪官商常有勾结,便有种种利益是相互连通的。

  取得引目后,李玉洁和阿尔塔将化肥、丝绸、陶瓷、刀剑、以及新发展起的棉布等等货物组织起来,通过海路销往安南、高丽、琉球、扶桑、古逻、阇婆、直至中东各国。先别说北洋的种种物产多是利用超前科技生产出来,即使以南宋时代超出世界几个层次的生产力水平,这些商品的销售也极是旺盛。北洋商品又比南宋更加先进,拉到那些穷山恶水的国度,哪有不抢手的?

  正因为此,李玉洁很顺利地在南海诸国招徕众多商人与北洋展开贸易。十二个月时间里,胡人日益增多,每日都有一千多名驻留北洋。于是又报请台州知府陈梦龙,在北洋专设“蕃坊”,供外国商人居住。陈梦龙为管理外番,还派来曾到北洋赊买武器的师爷刘其年任蕃长,负责蕃坊公事。后来到北洋的外商多了,于是开设“蕃市”。有当年不回去的,便报请刘其年“住唐”,住在了北洋城。

  关于武器的外销,负责商业的周绮是这样解释的:借大将军一言,敌人的敌人便是我们的朋友。既然蒙古人是我们的敌人,反抗他们的中东抵抗分子便是朋友。何不在中东也给他们制造些麻烦,把武器卖给那些抵抗力量?

  便由阿尔塔遣人与昔日战友联系,在跟随尹玉到扬州之前敲定,提供铸造刀剑的优质钢锭,提供被他们惊为神物的改良之火药,加上被军工厂淘汰下来的次品火统、最原始的第一代火炮,换取他们的黄金、粮食、生产物资和马匹。

  周绮有些骄傲,满脸都是得意之色,对我说道:“粮食、物资先不说它,单是来自中东和南海诸国的黄金,北洋便存下三千斤。从中东换来的马匹,阿尔塔和李大小姐也船运来一五百千匹。”说到这里,周绮更加兴奋:“好马呀好马,比中原马匹不知好过多少————”

  不用介绍我也知道阿拉伯良驹会有多好,打断他问道:“如此多的货物怎么运来的,怎样开展海上贸易?波斯湾和南海是有很多海盗的。”

  阿尔塔便笑,然后自责说道:“怪我,和公子一路到临安居然没有说起这事。你忘了曾在台州说过,要玉洁坐船打回开罗去么?”

  原来北洋镇与他、李玉洁三方合办的造船厂,在一年之后成绩卓著。因为这两人一个是皇室贵胄,一个是胡商大贾,资金雄厚无比,又得陈梦龙州衙支持,做事毫无顾虑。便重金募请精干工人,请来造船业的技术骨干,收购了两家濒临破产的船厂,短短时间内便制造出能负载二百五十吨货物与四百名人员之大帆船十艘。为了加快航行速度,请黄思义设计,将宋代的帆船与外轮船相结合,又在船体左右附上巨大转轮。于此,顺风时扬帆,逆风时降帆启轮,再不用靠天气航行。

  还将关键部位全部衬垫北洋生产的轻质钢板,不影响船只轻便,却变得更加牢固,足以安然抵抗大海的惊涛骇浪。改良了“密水隔舱”之设计,能够更有效地限制浸水区域,非常不容易沉没。改良船舵,设计出连动系统,使之更易操作。这种船一经问世,再花一个月时间安然跨洲航行一个来回,于是订货者问讯而至,直是趋之若鹜,生产出的十艘船便有一半高价卖了出去。不但如此,随后的订单已经续至三十艘以上,包括大宋水军定下的十艘大舰,造船厂的生产日期排到了一年以后。不过军队要求改装,在其上加上十五门大炮和二十具投石机。

  还以黄思义的研发中心设计图纸为蓝本,制造了五艘铁甲舰。木质结构,在整个船身以及头尾两处炮塔包裹一层隔障装甲,所使用的材料经过热和水特殊处理的钢材。吨位为二百五十吨,并于两个月前刚刚换装十六门新式火炮,将老式火炮和投石机全部淘汰掉。斯时,无论南宋或是元朝,均未将火炮作为海战的首选武器,仍以投石机作为攻击主力。研发中心新设计出的这种战舰,却只装备火炮。

  船头主炮两门,船尾也是两门,左右两舷各六门。两舷的火炮不再放到船甲上,而是置于甲板下的服舱内,开出几个大窗,将炮管外伸。在服舱内装填炮弹,既方便又安全,这已类似于17世纪的欧洲战舰了。战舰主炮斜置,能舰首对敌,以横队编组同时进击,能更好利用主炮与冲角。也可以纵队编组,从事舷战。

  (中国通田中芳树在其著作里称:南宋时代,中国的水运以及造船技术水准是世界第一,遥遥领先其他国家至少一两百年。当时的大船能够负载四百吨货物与六百名人员在长江以及大洋上来往航行。不止帆船,在船体左右附有巨大转轮的外轮船,航行速度有如平原上急驰的快马。宋朝海军军力达到绝顶,可谓世界最强。无论是灭北宋的金朝,还是现在与南宋交战的元军,很少能在水战中取胜。元军在水战中也是五年前收编四川水军刘整后才能与宋朝一拼,而宋朝惟一经常取胜的也仅有水军了。因此,借助南宋本已是蓬勃的科技发明,再有主角的工业书籍帮忙,研发中心能够将五百年后的某些发明挪至现在)。

  铁甲战舰采用的舰炮,威力巨大,口径达到12吋。主炮装配在主甲板的中央轴线上,炮身通过耳轴与炮架相连接,即刚性炮架。以铁制活动托盘为底,能做180度垂直旋转。

  使用的尖头柱体开花炮弹自我离开北洋时就已设计出来,因了种种条件限制,尚不能大批量生产。经研发中心一年时间不断努力,解决了弹体装药量、炮弹体积、火药爆炸威力,以及弹身开花等难题,现在已能投入规模生产。这种尖头柱体炮弹,使炮弹射出后具有稳定的弹道,极大地提高了命中精度,其射程增至十二里(明朝,火炮陆上最大射程十二里)。

  与诸国交易的船队便是用这种战舰护航。在南海和波斯湾曾遭遇过几次海盗,几炮轰去,那些手持弓箭,腰挎战刀的冷兵器盗贼们还未将船头靠上商船的舷,便被铁甲战艘炸成粉身碎骨。再见到几股火光冒起,海盗船立即沉入海底。这几次小小的海战打下来,李玉洁船队威名大振,余下的支支海盗,听闻该商队路过自己附近水域,无不退避三舍,不攘锋芒。

  一边听他们描绘战艘的神威,一边畅然神往,脑子里呈现出一付激烈厮杀的海战场面。铁甲战舰随惊涛骇浪翩然起浮,百炮齐发,巨大火光闪电般直乍乍布满天际。敌船从中间被炸成两截,慢慢下沉,便见海面浪花翻腾,一个个旋涡越来越急,沉船逐渐被广袤大海吞噬,任何踪迹也不再留下。

  可畏的大海,五洲的通道,令人心之所系的神秘之处。操之在我则存,操之在人则亡。不由回想郑和曾说过的话:“国家欲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于海,危险也来自海上————”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一切。”记得十八世纪之时,欧洲经历了四百年演进的发展阶段,通过大海,在整体上成为了主宰东方的力量,占据压倒优势。而东方无力在政治和军事效能方面与西方一争高低,结果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西方出让土地和权益,甚至连民族的独立也随之而名存实亡。

  一系列事实皆证明海权之重要性,用两句话概括其主旨,即“海权对于世界历史具有决定性影响;控制海洋,特别是在与国家利益和贸易有关的主要交通线上控制海洋,是国家强盛和繁荣纯物质性因素中的首要因素。”

  能听到北洋能生产如此犀利的战舰,怎么不叫我欣喜若狂。

  李玉洁此时已将眸中忧愁隐去,轻笑说道:“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三只铁甲船正护送着联合商队去往大食途中。剩下的两艘也于将五天后启程,开赴高丽和扶桑。”

  听到扶桑这名字,我马上来劲了,问道:“那个小岛没什物产,听说人民生活也是贫寒,去那里有什么用?”

  李玉洁仍是一袭金纱帽、暗黄滚纹缎袍的文士打扮,在我面前却没了半点男儿气息,只是巧笑说道:“那上面有硫磺和煤啊,公子的军工厂可是用得着的。”

  怎么忘了岛上还有这些东西,日本还有数量庞大的白银矿呢。我算算日子,忽必烈再过两年,便要第二次东征日本,那个岛子便又该惊慌一阵子了。

  李玉洁接着说:“北洋这一年发展极是迅速,便是台州府也沾光不少。因了对外沟通增多,淑江口岸船舶满满。海舶大者数百吨,小者百余吨,往往五六艘为一队,皆以该国巨商为纲首。舶船长宽各数十丈,尽占贮货,海员仅得数尺立人。有时必须下以贮物,夜卧其上。但也有个不妥处。”她回头看看杨焕等人,趣笑着说:“杨焕爷爷等人可累得紧了,便因北洋物货供不应求啊。”

  听她说得有趣,大家笑了起来。那边秀王和孙虎臣等聊得高兴,此时听我们笑声传过去,便离了原处,向这边靠来。问了前面说话内容,不由悚容惊道:“只四年时间,北洋便发展成这样子了?奇迹,奇迹!”

  而后文天祥、刘师勇也过来了,都静静听北洋诸人往下说去。

  现如今,仅是北洋城市的工业,今年生产总值就达三百五十万贯文,抵得上台州府的五分之三强。自治会所得的纯利润更有八十万贯,有雄厚财力进行诸多的投资和生产。我便朝杨焕、杨大、周绮兄弟等人看去,果然衣着光鲜,浑身露着一股子暴发户气息。

  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众人便问为何发笑,我摇摇头,支手唤来小杨果,抱起让之坐在大腿上,只觉这小子一年未见重了不少。然后拍拍他的小脑袋,只让北洋众人继续往下说。

  又得知,到十二月初,本年度累计给朝庭上税六十万贯,这还未曾加上因北洋而至江南的胡商们的舶税。

  而农业方面,得陈梦龙大力支持,新增良田两千五百顷,使用新式垦耕方法和日益完善的化肥,各种作物的产量猛增。但是按我的要求,自今年秋季播种期,停种棉花等经济作物,全部改种稻谷。收割后,现在不但完全能满足北洋的使用,还存下六千石的余粮。

  杨大负责着农业,此时见我不以为然地摇着头,知道是嫌存粮过少,忙说道:“按大将军要求,北洋已请李大小姐帮我们买进各种资源。今年大食、安南、高丽、琉球四国大熟,粮食过剩,因此大量收购。囤积的粮食和油盐等生活必须品,足够支持二十万人渡过两个月了。”

  这还差不多,便又问杨焕爷爷城市建设进行得如何。

  因为万事顺利,老怀畅快的杨焕红光满面,全然没有快到六十岁的老迈,笑呵呵告诉我:已经按战时要求建造混凝土城墙,厚约三米,高五米。墙外又砌土砖包裹,整个城墙厚度增至六米,高约七米。杨焕得意洋洋说道:“大将军,这倒圆了我们梦想,北洋牢固厚实,当真成了千年不倒之城。”

  城外三处互为犄角的营寨建设花了半年时间,快接近尾声。圆形,无防守死角,长五百米宽五百米,只是混凝土生产跟不上,而我又希望尽快完工,建设营寨便以砖石为主,只在关键处用以混凝土。新建寨子挺宽敞,装下五千名士兵后,还能放进一万斤的物资。其选址,当然按我信中要求,慎之又慎。请来风水先生,又经自治会诸人三番五次的会议,终才决定下来。形成一个品字形,布开在矿区和北洋城中间,这三处地方绝对能够做到相互支援。我暗笑他们居然还请来风水先生帮助选址,却又听杨焕爷爷说起矿区。

  北洋赖以生存的矿区自不待言,是所有建设里的重中之重。混凝土墙体不说,还集溪涧流水为河,绕着城墙挖出一条宽两米的护城河。又以土砖立一道女儿墙在混凝土墙后,建立瓮城。瓮城里每隔千米便设一处火炮阵地。而护城河外,又竖起一圈我在瓜洲曾使用过的野战三角支架,以防敌人冲锋。遍挖地道,在山峦背后留口,以备突袭之需。因势就利,采来雁荡山用之不尽的石头,制好三万颗石地雷,准备敌人大军来后再埋,那时即可炸他个天翻地覆。

  怎么不用铁皮制作地雷?他们便回答,说是铁制的昂贵。既然同样可以伤敌,节约一点有何不可。

  负责矿区的周繐和研发中心的黄思义,见众人都说过了,不耐寂寞,皆是跃跃欲试,也想向我说说他们管辖内的事儿。

  当我听他们说起矿区建设,看到秀王、文天祥和刘师勇等朝庭重臣在旁,心中便升起股奇怪莫名的感觉。又见周、黄二人想要发言,于是在这种感觉驱使下,立即阻止住。转了话题,开始聊些乡野逸闻,或是战斗历程,却绝口不提有关北洋的任何事情。

  而秀王等人已经被北洋的发展听得呆了,在一旁发怔,对我的表现恍若未觉,只在聊天中偶而插进两句话来。

  良久,那十六支巨烛也快燃尽,众人终是抵不过睡意,纷纷散去。幸好这宅院宽绰广大,不虞住不下这许多人。请过秀王、文天祥等,叫飞道长和明教人士安排了他们留宿。再悄悄叫了周繐和黄思义,询问研发中心、矿区情况,听闻了种种喜乐事,心情更是大畅。而后由余玉侍候着睡了,竟然连着做了两个美梦。

  是夜,一夜无话。只等着第二日晨曦来临,好与秀王、文天祥等人一起参加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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