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行军本已劳累,受领筵席喝醉了酒,回府后又和众人畅谈大半夜,直至日上三竿才起得床来。
秀王和文天祥叫了余玉好几次,让她催我,总是被余玉借口宿醉挡住了。心也是好的,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只是昨晚在宴席上,谢太后便定下今日早朝,哪敢去得晚了。于是一边由余玉穿戴衣服,一边埋怨她怎的这样不懂事。
余玉小嘴往下撇着,也不解释,默默替我拿出昨日发下的鹤形补子从一品文官服。见着穿好小衣,便把我的左胳膊肘儿抬起,往鹤服袖子里套去。也是着急,伸手进去时劲儿大了些,听得喳的一声,那袖口竟被拉出一道细缝。
新发官服怎的如此不经事,万一被殿中文武百官看出,还不告我个大不敬之罪?不管是自己劲大弄坏了衣服,斥道:“今儿你是怎么啦,先前误我上朝大事,现在又弄坏衣服。真是毛手毛脚。”
我从未说过她重话,余玉脸上一红,眼里便泛上些细微泪花。这时外面文天祥又在唤:“子清快些,再不走可更加迟了。”看她样儿委屈之极,心里也不忍,来不及安慰两句,拍拍她的小脑袋便走了出去。
一路沿城中心处的御街,快马加鞭往大内方向赶去。过了宽阔的朝天门,雄伟巍峨的森然皇城便历历在目,直闯入眼帘。自朝天门以里,这一段御道便是大宋王朝的统治中枢。大道右侧依序列排着朱檐碧瓦、雕梁画栋的长庆坊、保民坊、天庆坊,再是真武庙、大庙,而后三省、六部,直至侍阁廊。左侧没有这么繁琐,只在大内和宁门墙根下列排侍进阁、四方馆、内司东库。
在朝天门下马,宦官将马匹牵入驷院。步行走过这一段笔直宽广御道,到了大内入口和宁门。一名低眉善眼的老年公公在那里等侯了多时,轻声埋怨道:“怎的现在才到?三宫上朝已久,百官也是早就到了。”秀王打了个哈哈,却不回答,只在袖笼里拿出一串铜钱递去。那公公便笑逐颜开,躬了腰领着往里而行。
也难怪他高兴。彼时的南宋,经过历次“买公田法”、“经界推排法”摧残,造成农村憔悴,脂膏枯竭,乡民破产日益严重,农业基础被破坏掉;二是经济上为筹军饷,屡改交子,滥发纸币使物价飞涨,出现“会子日增,现钱日削”的现象。第十八届交子,币值一贯的纸交尚能换千文铜钱,到贾似道改第十九届金银交子时,一串贯只能换一百枚铜钱不到,交子贬值了十倍。因此铜钱散在民间,皆不愿换用纸币。加之关卡苛急,征税不止,致使市井萧条,大城市商店白天闭门;百工技巧,转辗工作,却为薪饷低廉所困,无以为生。城市工商业遭到破坏,使南宋经济日益陷于崩溃。
宋之一代是以铜钱和白银作为钱本位。在神宗年间,南宋还有六百万贯文铜钱,到未年,仅有五十万贯文作为交子的资本金。于是民间自不敢将铜钱交出,去换取日益贬值的交子。在临安市面上更难见得铜钱作现金交易的。这也是老公公收到小小一串铜钱高兴如此的原因。
不去理会他的小小心思,一行人只管往里走。穿过徘徊幽遂的重重深户椽门,终于到了议事的垂拱殿。
进了堂皇辉耀,满目琳琅的巍峨宫殿,那里已有百名大臣静静等待南宋德佑朝中之功臣、有数猛将、堪称国柱的骠骑大将军到来。我皇皇然跟随着老公公踏入鸦雀无声的朝堂,刚将黑面白底官靴点在御道上,殿堂厢房处倏地响起司礼乐音,嗡嗡狺狺绕梁徘徊。洞开的朱门左侧出现个红衣黑帽的司仪官,来到面前,朝迟到诸人弯腰行礼,将手往前一带,示意我们跟随他前进。
穿过林立两边肃穆的臣躬,被引至金銮座下不足十米处金砖上。见我仍是挺身呆立,司仪小声提醒我,“殿上有皇帝和两宫太后,大将军快跪拜吧。”惊醒过来,便曲膝跪地,将双手护住额头磕在金砖之上,轻轻碰着了地面。没想到即使这样,那金砖仍响起空洞的铛声。原来它竟是空的,作用便在于有利臣子磕头有响声传出,达至台上天子耳中,以显臣子们忠心。
身后又传出十数铛铛之声,秀王、文天祥、孙虎臣、胡应炎等一干人也跪拜磕头。
那台上便传来苍老怠倦声音,虚弱地在耳边响起:“众卿起身。徐爱卿是大宋的有功之臣,伍官儿,给他在銮下看个座。刚从扬州回来,鞍马劳顿,不让他站着了。”我连连谢辞,却被叫做伍官儿的太监扶着,往金銮下面左侧摆放着的锦凳而去。
这也有个讲究,殿前赐座已是莫大殊荣,古时左比右大,非功劳极大之人更是坐不到左侧的。特别宋之一代,因程朱理学兴起,讲究三纲五常伦,尊君而卑臣,君臣上下分际明白,不容含糊,便分外注重身份礼遇。我一届新丁,第一次上朝即给予这等荣耀,实是宋朝破天荒的第一遭。殿下臣子们不由羡慕不已,嘴里啧啧有声。
其实我也不习惯站着,趁势坐了过去。秀王、文天祥等自然回到队列中。因官职不够被特许上朝,但不熟悉朝会礼仪的尹玉等人被宦官领着也归了位。
坐定后,我复又抬头朝金銮殿望去。三级九步台阶两侧,摆放着四只紫金镏铜仙鹤,几支香烛插在鹤顶上,青烟缭绕,把台上祖孙三人笼罩得隐隐约约。透过烟雾看过,前阶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渡金镶玉床椅,一个小小身子拘谨坐在上面,屁股仅占了极小一块地方,雕琢无数腾龙的龙椅便显得空空荡荡。小皇帝此时把一双小手绞放胸前,好奇地盯着殿下骠骑大将军。
后阶又有两张銮椅,分列前头龙座两侧,只是椅背上镶嵌宝石珍珠的浮雕多出几只金色大凤凰。两位太后坐在其上,藏在缭绕青烟后的脸庞有些朦胧,似幻似真之间,却在无意中让人感觉出控制住了的哀伤,双眸透露些许憔悴。
四岁的恭宗皇帝,把小脸儿紧紧绷着,居然浮现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肃表情,也有了疲惫。心头泛上些怜悯,四岁幼童,正是天真活泼钻进大人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被家事国事折磨成如此模样。难道他也晓得自己的天下危在旦夕了吗?唉,何苦生在帝王家,恁地多了许多愁。
高阶之上又响起谢太后苍老声音:“爱卿劳苦功高,着实辛苦得紧了,回临安便好好休息吧。孤家与皇帝为表彰爱卿对大宋作的贡献,早将城北闾巷的百得园准备好了,现在正式赐与大将军,以彰大将军身份,同时也使你在临安有个居家之所。今日朝会请爱卿议议时下战局,便可回府第歇息了。”
掉头向说话的太后看去,晃眼间发现陆秀夫示意我应该谢恩。便离开锦凳跪拜到正中间金砖上,铛的一声又磕了个头,口中说道:“谢过太皇太后、皇帝的隆恩。昨日受圣筵,沐浴浩荡皇恩,而后微臣被大内公公们送回住处,竟发现太皇太后和皇上已经赐给臣偌大府第,心中惶恐不已。微臣只是作了大宋子民之份内事,不觉辛苦,当不得太后谬赞,更不敢领受朝庭如此厚爱。便请太皇太后收回御赐宅院,以免微臣羞愧之情,让微臣不做妄人。”话说完了,将头往金砖上轻轻一磕,俯首不动,以示坚决之意。
却没听到回答,便悄悄觑了眼儿侧头向上窥视,谢太后却已离了宝座往台价下行来。
谢太后在低首下梯间,那顶九翚四凤冠高挂九株玉树花,垂掉的珠翠、金博鬓及腰间白玉双佩玎珰作响、碰撞有声。她被宦官扶着,略略拉起珠珞缝金带的朱锦罗裙,露出一点凤纹绣鞋,以足点地拾级而下。
拉起殿下大将军,笑着说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大将军智勇过人,能者多劳,自然笑谈战事,不会以为辛苦。现在但请还座,也让朝庭以示对爱卿的褒奖。”
再度跪拜谢恩,回到座位上。此时便有陈宜中挺身出列,奏曰:“我朝幸有秀王殿下、张世杰、李庭芝、徐子清、张珏等精悍将军,才使国祚保全。现时朝庭对徐将军加以隆重典礼,以示大宋还有常胜之军。兼之朝庭关心爱护有功之臣,更会让天下振奋,军民归心。后,示威元朝,我大宋仍有猛将,并非软弱无能之可欺国家。若当真得寸进尺、趁势妄为,反倒应自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后果。再则,徐将军拉起一万义军共赴国难,杀悍敌十万,给元军狠狠打击,使我朝能挺直胸膛。便是和谈,也多一个筹码。确实难能可贵,不枉太皇太后、太后、皇帝三宫对徐将军的一番宠爱————”
我静静听陈宜中表扬这个曾助他一臂之力之人,却猜想文天祥脸色该当如何。陈宜中提到的这几员大将没有他的名字,倒不是全没道理。文天祥忠义虽忠义,本人又是一朝状元,文采当然了得,名声也是极大。可行军打仗却是门外汉,拉起两支义军,指挥几次战斗,都是惨败,没一回胜绩。
心里这么想着,陈宜中已说完话了,现在站出的却是荣王殿下,正滔滔不绝盛赞我的功绩。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直把徐大将军说得灿若桃花,建下了无数不世功勋。荣王说完后,朝中文武大臣纷纷出列,无不顺水推舟,卖个顺水人情,皆是用华丽词藻堆砌大将军的威名。还有个身着三品官服叫作蒲寿庚的隆鼻鹰眼、肤色浅棕之阿拉伯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夸夸其谈,其阿谀词句连我听之都不禁红了脸面。羞惭时心中一边奇怪:“南宋朝中会有外国人?”
张炎,个子瘦小,面容娇好宛若女子,临安巨室贵族张枢之子,凭其父亲权势和自己确实也有才学,谋得文殿修撰的闲职,行的却是朝庭弄臣之实,一个吟风弄月的帮闲文人。这时也站了出来,不多说话,将五品官服下摆往后一撩,扬起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庞,便高声吟诵:“问英雄何处,风采依然,万里江清休说古今事。便英雄纵有,即是百千,笑他几番醒醉,也只石磴扫松阴,不比现今威名。请狂客难招,采芳难赠,且寄微吟。”
这可夸张得有点过头了,竟说古今百千英雄也比不过徐大将军现今的威名。在我面红如火中,谢太后开始将朝议引至军国大事上面去。
时值闽中发生大地震,百姓死伤无数,牛羊殍尸遍地,瘟疫也在闽中漫延,于是更是惨上加惨。谢太后便以皇帝名义,下诏罪己,希望上天能够原谅皇帝的失德失政,免了凡界的种种苦难。
这等庄重的仪式,本应在太庙举行。可时局一日比一日紧迫,文武官员任谁皆提不起参加大典的兴趣。当然,迎接徐大将军的典礼除外,因为从未见过我,众人好奇心使然。
而朝庭财力也渐枯竭,能省则省。于是乎,不再提出太庙举行罪已典礼。只在朝堂之中由礼部郎官陆秀夫宣读,而后邸发天下,彰显圣德。
“————元元何罪,天谴如是!盖朕不德之所致也。朕德不类,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变异频仍。观弊咎证彰灼,当世之验致灾之田,其兵役敛重而民愁,和气伤而沴作。以岁未大震,山洪汹淘,人畜尸殍,房屋砾瓦,夙夜惊惧,未尝暂忘,不遑宁康。乃正月辛未,先有闽中大震于前,次有流星见于宫室于后。太史占厥,名曰彗,灾孰大焉。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痛自克责,岂连年征战而民军憔悴与?声利未远而谗谀乘间与?举错未公而贤否杂进与?赏罚失当而真伪无别与?牧守非良而狱犴多兴与?封人弛备而暴客肆志与?道?相望而流离无归与?四方多警而朕不悟,郡黎有苦而朕不知,谪见上帝,象甚著明。黜执政,忏悔于天,节用爱民,斋居彻乐,爰避正殿,减常膳,以示侧身修行之意————”
在唱诏中间,殿下大臣为谢太后、小皇帝“万方有罪,在予一人”罪已,修文德以应天灾感动得哭泣连连。
陆秀夫读完,手捧黄绫诏书跪拜于地,泪流满面,哽咽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反躬自省,诚消灾玉策不二也。行畏天敬神、仁民爱物、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之至道,缓解苦难,必救天下众生、朝庭国家于倒悬之中。我大宋中兴有望,庶民百姓安康有望。”说罢,又俯地痛哭。
殿下臣子跟随着,满满跪了一地。我也离开锦凳跪倒,可是再怎样假装感叹,却是无论如何挤不出泪水。就用袖口掩住眼睛,和大臣们一起山呼万岁。
三位陛下也是泪痕斑斑,君臣哭作了一堆。过得一会,谢太后终于平静下去,伸手朝殿堂往下按按,说道:“只愿感动天地,免了下界厄运,便幸之甚矣。众爱卿起身,咱们再议议时局吧。”于是众皆抹泪收态,站回台班,开始下一个议程。
由于左丞留梦炎在十一月间逃跑,谢太后又经朝议商定,当庭下诏:陈宜中特进左丞相兼枢密使。李庭芝同左知枢密院事、两浙安抚制置大使。徐子清同右知枢密院事,开骠骑将军府,仪司三同。王龠知临安府事,浙西、江东宣抚招抚大使,使居京师,以备咨访。文及翁签书枢密院事,倪普同签书枢密院事。加张珏宁远军节度使,昝万寿保康军节度使,守卫川东飞地,牵制东路元军。对张世杰、徐子清回援临安军队之所有将领,拟旨邸发天下,均官升两级。同时承认徐子清行军途中对部属所封官职。
因为贾似道同党夏贵,手握一万禁军,便加他开府仪同三司,知淮南道事,但令其以所部兵卒入临安以卫。所过之处令当地长吏供应兵马钱米,自愿拿出粮草供应军队的百姓三年之中免征一切税。
为增强临安防御兵力,下诏:自临安府周边城镇乡村强征青壮入伍。将应发配边荒、应拘拿锁铐之罪人,除伪造关会、强盗放火者,悉数纵放,编入军队。放免两浙路被贬谪之文武官员,还其官职,要求他们叙复改正,放参亲民,在当地组织义军。
等繁琐的诏书一道道拟就,谢太后已累得气喘吁吁,拿过伍官儿递来一张墨汁淋漓的圣旨看了看,又叫他转给陈宜中。随后说道:“礼部陆郎官前些日到伯颜军中议和,伯颜却是不允,说是尽派些下官前去,和议诚意不够,要求孤家或是皇帝亲去。大伙儿便议议,这可使得么?”陈宜中现在是德佑朝的首辅,谢太后便看着他。
陈宜中将手中的任命诏书交给身后站着的签枢密院事刘伯声,示意他归档,然后把宽大衣袖往上拢了拢,出列向銮殿之上打了个揖,说道:“万万不可。前朝便有二帝被金朝掳去,伯颜此番又想故计重施,切不可上了他的当。上月派去柳岳议和,嫌来人官品太低,第二次又派陆礼部前去,仍说官品低。微臣猜想,定是伯颜有意为难我大宋,希望尽可能多的捞得好处。”
稍停顿一下,又往下说:“蛮子贪得无厌,只想勒索些土地、人口、财宝,却不虞还有更大野心,企图轻易将我南宋灭亡之。试想,和谈中可得到的东西,何必花偌大代价攻打取之,岂不是得不偿失么。如此的愚蠢办法,蒙古鞑子不会取。微臣便思之,即使尽量满足蛮子的要求,但求暂停刀戈,也无不可。而后我朝与民休息,学越王勾践般再图复起。此计最是适当————”
晃眼看过,那边厢的秀王越听越生气,英俊脸庞沉得能滴下水来,这元朝欺负他赵家本就太过厉害了,现在陈宜中又是一付投降嘴脸,孰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大步跨入朝堂正中,躬下英挺身子,打揖大声说道:“太皇太后,荒蛮野夷之流本是小人心性,绝无诚信可言。小王倒是猜想伯颜并无意与我议和,不过拖延时间,好完善元军部署,这才是最后之目的。因此,和谈希望渺茫,实无必要与之多费口舌,反耽误整军时间。”
陈宜中不待太后回答,回头嗔目以视,冷了脸问道:“秀王殿下何以如此笃定?这可是国之大事,不能轻口妄言。”竟是半点客气也无。
秀王反讥道:“丞相一意求和,和那贾似道有何区别?”
陈宜中听秀王居然将之与已被押解官郑虎臣所杀了的贾似道比拟,心头大怒,转过身喝道:“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动辄便是兵连祸结,天下遭劫。为百姓,为天下,为朝庭安危计,都不可轻言兵戎————”
没等说完,秀王还口顶去:“丞相只是求和,一叶障目,便不想伯颜可否有其他阴谋?夫将者,国之辅。辅周,则国强,辅隙,则国必弱。丞相辅国,当该周详考量,如今却失严密。疏忽下便会国破家亡,危害烈矣。”
陈宜中更是生气,第一次有人当朝指责他辅国缺陷,将导致国家衰弱。虽然气得两手发抖,仍兀自镇定下来,没掉了六君子的身份,哼声斥道:“当可知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竖子狂妄,不知军国大家矣。”
“请教,只见元军步步进逼,丞相不战而屈人之善者派出无数拨,效果其何?”
这个反问一出,陈宜中立时哑了口。朝庭不但派出柳岳、陆秀夫上伯颜军营中求和,早在半年前便曾透过许多来往宋、元之间的行商,将和谈信息传达至伯颜,可都是未果。
站在皇室宗亲列首的荣王与陈宜中政见相合,平素相会交通很是投缘,此时见他呆滞当场,将高高大大的富贵身子闪出行列,朝三宫行了礼,回头仍是拿孙子兵法指责秀王的不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兴榫妄评,不知天高地厚,大逆无道。”
荣王是皇室长辈,不唤秀王却叫兴榫表字。秀王虽然不忿,却不好硬抵,道:“是,但请皇叔三思,请陈右丞自省。”
话音还未落下,张世杰自武官列中几步跨出,大声说道:“下官也有话说。子曰: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且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国难当头,怎可一心求和,当荒漠蛮夷之奴才?应该全力以赴,共挽国家。世杰便绝不会受那屈辱向蒙元低头,大丈夫死则死耳,只一心抗战,以死报国。请丞相,请荣王勿要自误,害了国家。”
此时的陈宜中被秀王、张世杰二人指责,虽有荣王附和他的政见,但其脸色仍是越见阴沉,眉头皱成一堆,右边脸颊不停颤抖,一双青筋毕露的干枯大手紧紧绞结,似乎气愤之极,却又极力压制着。跟着说道:“上天以何说话?灾即其言。我朝列祖列宗笃信,天灾以警世人,为君人者尤首当其冲。老天现以闽中大震示之,咎由人间无道不德,招致天谴。有史迄今,旱涝震灾,率皆人祸。汝等不自知么,不自省么?偏要指责老夫为害国家。”
那张脸已是涨得通红,一双老眼中竟闪烁泪光,回头斥责张世杰等人:“老夫自为相以来,无一时不为社稷忧虑,不为国家尽粹。自贾似道芜湖大败,老夫一力主战,调兵遣将,左挡右突,诸公彼时在何处?如今国家力竭神悴,再无法与元军相抗。事已至此,该用政治手段解决窘局,难不成非要将自家弄得渔死网破,非要让大宋王朝灭亡?秀王、张都督君子否,臣子否?应反躬自省,休要变本加厉,陷朝庭于万劫不复耳!”
陆秀夫刚才宣读了“罪已诏”,自己又是亲历与元和谈的当事人,听了众人争论,站出来说道:“丞相所言极是,张都督说话差矣。惟独匹夫之勇,武力抗争,远远弗如,非逆流而动,必失之偏颇。前朝贾似道失政,以致赋役繁重,民不堪命,造成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之凋零局面。天下间矛盾也是累积尖锐。此时只能休兵戈,振内政,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张世杰脸都气红了,不停大口吹气,直将胸前美髯刮得纷纷乱飞,举臂指着陈宜中和陆秀夫咄喝:“二子妄言,祸国殃民,充鞑子的说客么?”咬牙恨道:“议和者皆是卖主求荣之辈,某,不屑之极。”
便有人听张世杰说得毫无回转余地,自不乐意了,斥他一介武夫,哪懂政治,免开尊口,休要胡乱说话。刘师勇的家人、同僚被元军杀害,一心想要报仇,立即站出来为张世杰辩护,回骂主和之人:不过一群懦夫耳,哪堪与其谋事。
于是一班大臣群情鼎沸,分作泾渭分明的战、和两个阵营,便在金碧辉煌的垂拱殿上吵得不亦乐乎,又搬文弄墨,反复抬出圣人之言为已辩护,或用以相互攻讦。到得激烈处,荣、秀两王也忘了长幼尊卑,你指责我投降,我喝斥你误国。这朝堂光景真是冷眼和漫骂共舞,口沫与秽语齐飞,乱得一塌胡涂。
又有兵器制造局之首脑,军器总监赵时赏站出台班。高高瘦瘦的赵时赏原是宗室弟子,不过皇族旁支,又隔着好几代,因之失去不少皇家风光。此时背对着争吵的臣子们,大声对金銮上愁眉不展的谢太后说道:“臣也以为秀王和张都督说得有理。我皇皇大宋,泱泱大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再者,我朝并非毫无挽回余地,只要激发天下士气,混同天下一家,共抗蛮元,再依江南河网丘陵之地势,必可逐次将元军赶回江北去。”
刚被提拨的临安府知事王龠,和签书枢密院事文及翁两人听他说话,暂停与主战方争论,歇了口气,双双出来,反驳说道:“一动兵马,糜耗无数,主战之人因何不为朝庭想想?现今财政困难,民间憔悴,就算是战,以何支撑。再,我大宋军队自芜湖一战,精锐尽失,所余仅有十五万不到之残军,却如何与虎狼似也四十万元军抗争?”
文及翁接着驳斥:“空口清谈误国,众大臣应实事求是。现在粮无粮,兵无兵,概不能战,惟一之途便是和了。秀王殿下说是和谈渺茫,就微臣所知,元军现已停下猛攻势头,每日进军不过数里,必定是留下时间等我与之谈判。这不是和谈姿态又是什么?”
另一个枢密院签事刘伯声,也是当年搬倒权相丁大全的临安六君之一,文采飞扬,实是饱学之士。又与陈宜中相交莫逆,因而被其推荐,成了枢密院的签事,行的是陈宜中秘书职责。这时奏曰:“明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危害非浅。但请太后细细斟酌。”
这几位说话,皆是向太后奏对。陈宜中便止住朝中的争吵,尔后跪拜下去,将头重重磕碰在金砖上,已经清净些了的朝堂内便传出沉闷的卟卟声。他将头上乌纱帽摘下,高高举过顶,大声说道:“太后,臣无能,使我大宋忍辱含恨,请太后免了臣的官,以平息大臣们怨气,也使微臣不负投降奸人的恶名。”
谢太后正倾听殿下诸臣子的争论,不防陈宜中忽然请辞,惊愕中说道:“丞相与国家休戚与共,休要如此。丞相是群臣领袖,朝中砥柱中流,孤家还靠要你为国家力挽狂澜,切不可再说此话。”
听谢太后说话间语气诚恳,陈宜中眼中复又泛上眼花,哽咽说道:“谢过太皇太后知遇之恩,臣,惟有鞠躬尽瘁,以死报国。太后陛下,微臣自也知道与元军议和,有辱国体。但现在朝庭精疲力竭,无法兴兵,惟有出此下策方能救大宋天下。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强行提出进攻对策,但元军不容轻忽,成功并无绝对把握。这么做不定反会令元军态度更为强硬,从而招致和谈破局,天下便危矣。如此,请太后考虑,请众大臣细思。”
谢太皇太后不说话,沉思良久,方才向坐在右边的全太后看去,只看到全太后颌首,显是被他们说词打动。于是点点头,说道:“大臣们再议议,派谁去和谈最为合适。”话中意思竟为本次朝议定下主和调子。
文天祥闻声跨列而出,高大身子双膝一曲,跪拜下去,高声喊道:“太皇太后在上,微臣为抗蛮元,在江湖朝野奔波往来十数年,便由贾似道奸佞当道,报国无门。现今,太后和皇上终于揭露此贼真面目,臣等能够才尽其用。此时国难当头,只愿赴汤蹈火,将残生报与大宋。便请朝庭切不可与虎谋皮,上了元朝的当,而伤了臣子们的心。”说罢,竟情真意切将脑袋狠狠往金砖上磕去。哐铛大声中,那空心的金砖立即碎了,上面印上斑斑血迹。抬起头,额上鲜血淋漓,一抹红彤彤痕迹流过鼻梁直划惨白的唇角。
那边厢的秀王赵兴榫,先是听陈宜中说动谢太后决意主和,复又见文天祥凄惨样儿,也许想及自家王朝中,竟有这么多食赵家俸禄,据赵家高位,起居八座的大臣们尸位素餐。他们不想想如何抵抗元军,视元军如狼似虎,尽强调困难重重,只是一心求和。如果这等臣子表现再充分点,绝是一付卖主求荣的可憎面目。甚至本家皇叔也不明事理,看不透伯颜的狼子野心。这赵家王朝,这大宋天下可如何得了,真要眼睁睁看它亡了么?
心中于是大酸,忍不住放声大哭。那张英俊脸孔扭曲,一颗颗豆大泪珠便自通红的眼眶内滚了下来,淌得满脸都是,却又哭得肆无忌惮,仿佛天地之间的污秽只有以泪水来洗刷清除。
浑身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的翩翩王侯悲伤得无以复加,双手紧紧捂住脸面,嚎啕之声从指缝间钻出,萦萦绕绕在蟠龙玉柱间、雕凤屋脊上往来徘徊,将喧哗的悲哀浸入当厅的每个人骨子里,直叫人不寒而栗。
对于是战是和,到底应该采取哪种方式,当然我比任何人更加清楚明白。不过第一次参加朝会,自省刚攀至高位,羡慕者也许有之,服气者却是绝无仅有的,便冷眼旁观朝堂中的闹剧。只在他们的争吵中发现,陈宜中不断将目光投向我,希望这个被其捧上高位的人也出来说句话。也许他想,这个新宠之人因为正处炽手可热之时,一句话便能定了乾坤。
低下头不与陈宜中目光接触。然后被文天祥的忽然举动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一阵深重的哭声突兀窜出。寻着哭泣之人,那风雅俊朗的王爷红花落叶般的凄凉悲苦模样,如乌云中的雷鸣闪电直击而来,立觉胸口涌上一股令人窒息的痉痛。秀王赵兴榫汹涌澎湃的喷吐,翻江倒海的痛哭,终是深深刺激到我。
我咬牙站起,使劲拂整齐身上朝服,大步迈入堂中,再不看秀王一眼,只霍然跪下,高声对殿上已是震惊得瞠目结舌的三位妇孺奏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三宫陛下,臣,只请与元军一战,虽千万人,吾往矣。”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昂扬,金石般在青砖朱壁上碰撞。
身后噼噼啪啪响起连串的跪拜声音,孙虎臣、胡应炎、陈昭、尹玉、余显等一干旧部皆是俯地呼喊:“臣等也请三宫陛下定作战决心。”
张世杰、文天祥、刘师勇等人跟随拜倒,哭泣大叫:“请早日下定决心,与元军决战到底。”
朝堂之上密密麻麻倒了一片,哭泣之音嗡嗡响彻肃穆幽隧的垂拱殿,满满充斥愁云哀雾。主和群臣间隔站立其中,面面相觑,显是不知立好跪好。
又传出个拿腔拿调的生硬之语:“陛下,我朝有张世杰、徐子清等如云猛将,必能一战,战之必胜。臣下想,如果再挫元军,取得几次大的战役胜利,对和议也帮助不少。陛下,臣来往诸国行商之时,屡屡与对手谈判,手里筹码越多,谈判所得便越多。何不鼓起余力打他几仗,把元军击退几百里地,那时再议和,恐怕效果好得多。至少,元军不会如现今模样百般刁难。”
这人是个两面派,却也聪明得很,一举综合了战、和两派的意见。陈宜中低头斥他:“浦知府休要抹稀泥,这事开不得玩笑。”原来说话之人是大宋朝中任职的阿拉伯人蒲寿庚,居然官至知府。
谢太后脸上阴晴不定,两眼中露出些茫然,低头看着阶下或站或跪的臣躬。过了许久,才叹息一声,起身抱过前面怔忡的小皇帝,由宦官搀扶着往内宫而去,边走边说:“此事先搁置,明日早朝再议。众卿退朝吧。”
群臣将头伏下,恭请三宫退朝。尔后,两帮人鱼贯而出,行走当中仍为战、和选择而争吵不休。秀王由文天祥和赵时赏陪着走在最后,张世杰也要过去安慰两句,转头间见我朝那里走去,便装作不见,掉首只管往外迈出,竟不屑与我一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正待加快步伐赶拢秀王身边,却被蒲寿庚中途拦住,攀谈起来。
才得知,蒲寿庚知泉州事,有事来临安,因之参加本次朝会。当官之前原是大海商,羡慕南宋物宝天华,便定居不走了,还拿钱捐了个小官。而后步步高升,做到了南宋第一大通商口岸泉州的父母官。他指指后面跟着的那名阿拉伯人,介绍道:“家兄浦寿成,为下官签事,同时打理海上生意。”
浦寿成跑上前来,唱个诺,说道:“小人早闻大将军威名,心中仰慕,只是无缘得见。今日见着将军,方才圆了心中愿望。也许将军不知,小人打理的生意,与您的北洋多有合作,至今尚有几纸契约等着履行。”
我问他为何没有履行,浦寿成笑着说:“北洋物产出奇的好,以至供不应求。我们只得排队等侯。”闻言皆是呵呵笑了一番。回头又瞧秀王等人,却不见踪影,向两位阿拉伯兄弟告了罪,吩咐部下将领各自行动,便返身去找。结果遍寻不得,当下孤身一人回到那座巨大的御赐府第。
小余玉大清早遭一顿冤枉,见我回来也不生气,仍是温温柔柔侍候着。为我掌了灯,拿来文衫换下身上朝服,坐一边缝补被撕烂的袖口,不时瞧瞧旁边看书的主子。也许想起什么,放下手中针线,轻巧走出书房。稍后,迤逦进来,手里端了一杯热腾腾的参茶,见我看她,便笑着催我喝下。
我问她:“怎的有了人参,记得你未曾买过呀?”
余玉答道:“是朝庭随这院子赐下的。”随后叹息一声:“唉,公子只知作战行军,成日忙于公事,不曾享受过什么,连这大宅子也是头一回住上,真是苦着公子了。”
我惊奇地回头看她,余玉眼中尽是伤感,仿佛怜惜着她的公子。伸手扭扭粉嫩脸蛋,笑道:“余玉懂事,真是乖孩子。”
和留在宅子里三名道长、两名天王吃过她作的佳肴,已是入夜,天色尽黑。只叫飞道长陪着,又唤过一名识路仆僮,前去拜会陈宜中和张世杰二人。
在提我官职时,陈宜中下过大力气,便自视为我之恩师。但这回朝堂之争,本期望能助他一臂之力,最后发现我居然一力主战。政见不合,自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见我来访,也没什么可聊的,不触及任何时局,淡而无味客套着,天马行空乱吹了一番,便端茶送客。
临别送行时倒说了几句话:“子清天资聪慧,行事无有不成功的。呵呵,老夫没看错人,总算为朝庭荐得一员能吏,一员大将。”说话间话锋一转,“子清,你勇猛过人,与元军抵死相抗自不错。老夫前些日也作此想,如你等一般,在朝堂中努力克制和谈声音,力主抵抗。可现在常州再失,独松关陷落,临安府无任何险要地势可资守卫,被三路元军攻克早晚而已。审时度势,量力而为,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以在谈判里取得,何乐而不为之?只担心一力主战,破了全盘大局。”
送出大门,他掉头往回走,却又说道:“饮水思源,记着常常来看一下你的老师。”我便是一弯腰,恭送他入了府内,才苦笑着离去。
到了张世杰住处,也不得热情接待。这个自恃武功的将军不但对我这新进之人满是轻视,就算文天祥也不在他眼里。听他不断抱怨,倒是知道朝庭前几月还曾防备着他。
几可称南宋未年第一名将的张世杰,原是金朝将领张柔的部下。张柔降元后,张世杰率部投宋,初时驻守郢州。后又奉勤王令领兵入卫临安,途中收复了饶州。即使这样,太后和丞相陈宜中因他来自元军后方,恐其军中多有叛将、奸细,就不加信用,把军队放置城外一月之久。和我回援临安接受的大礼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心中更不平衡。幸好张世杰抱怨归抱怨,字里行间仍透露出对大宋的忠诚和热爱。
离开张府后,本想再去秀王府中转转。仰首看天,头上那轮明月已到中空,此时前去有些扰主了。便打道回府,留待以后有空闲时再拜访吧。
回去后,身子疲乏得很,清洗了自己睡下。那帮放了羊的将领,直至午夜才归府。难得放松一日,大多数人又是第一次到皇城,于是把全临安逛荡了个整遍,结果个个疲惫不堪,回来后大呼辛苦,到了各人房中,脸脚都不洗,倒床便睡。
第二日起床,余玉把他们叫到中厅,一边招呼侍儿准备早餐,一边训斥诸人懒散。说多了,尹玉便笑她:“小姑奶奶少说两句好不好?怎么现在越来越象管家婆了,是不是依仗咱家公子欺负我们啊。”包圭一向寡言少语,这时也忍不住趣道:“都是大将军惯的,害得我们头上有了个主妇。”
再过些时间快满十六岁的余玉,正是情窦初开年纪,闻言之下大羞,红着脸嗔道:“包圭给我记着,少不了让你吃些挂落。”许夫人最是爱这可爱姑娘,帮着喝斥说话过分了的包圭:“大舌头,还想不想吃她煮的饭菜,还想不想余玉帮你在大将军面前说说好话了?”包圭假装害怕样儿,揖让道:“小妹妹发善心,大哥哥说错了还不成么?”
浑然间,大家几乎全忘了昨日的政争,以及今日还要继续的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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