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室外寒风凛冽,刮得窗棂咯咯作响。我长长伸个懒腰,忍着刺骨的寒冷,揉搓着眼睛挣扎起了床。
刚踱到窗台前,耳边传来侧房的轻唱声:上苑花繁,皇都春早,纷纷觅翠寻芳。画桥烟柳,莺与燕争忙。一望桃红李白,东风暖、满目韶光。秋千架,佳人笑语,隐隐出雕墙。王孙行乐处,金鞍银勒,玉坠瑶觞。渐酒酣歌竟重过横塘。更有题花品鸟,骚人辈、仔细端相。魂消处,楼头月上,归去马蹄香。
这首词单道长安富贵的光景。长安是历来帝王建都之地,繁华茂盛一时无两。自上古周代便建城,曰镐京,至汉代又曰咸阳。到三国六朝时节,东征西伐,把个天下弄得四分五散,直至隋汤帝无道,四海分崩,美丽的皇都长安俱成了灰烬瓦砾。
却是余玉在吟咏右调《满庭芳》,清丽委婉说不出的好听。
一遍唱过,余玉又从头哼起。我自是不知道余玉和厅中众人笑闹过了,心情正愉悦着,单单奇怪在这紧要关头,她的歌声徘徊优美,竟然隐隐蕴涵着一丝快乐。便猜想也许是她念及临安随时会象长安一样,城毁国亡,便提前悼念它的风景了罢。便唤过余玉拿来朝服,一边在脑子里回忆昨日的激烈争论。
因为独松关被破,临安危在旦夕。十一月底,左相留梦炎弃官逃跑。十二月初,右相陈宜中得谢后允准,派柳岳、陆秀夫前去议和,伯颜只是不许,一步步提高谈判价码,总之对和谈不明言是拒绝还是接受,模棱两可。元军战抚并用,朝庭中计,基本上是消极防御战略,和战不定。所以在我参加朝议之时,朝庭仍存求和的一线希望,主和仍为主调。不但如此,国难当头之际,朝庭还分成难以调和的两个派别。
嘴角不由浮出一丝苦笑,我想到:用不着元朝使什么离间计,大宋的官员们便不能齐心了。君臣相疑,同仁不和,上下离心,左右责难,外部大兵压境,内部矛盾重重。本该是齐心合力奋勇杀敌当儿,却一个个拿着和、战说事,都是自己有理,又服不了别人,自家人先闹起了内讧。上层都混乱成这样儿了,叫一线官兵拿什么去抵抗敌人。
又往下想去。这个由头倒应该从宋朝立国之初的弊端说起,即是非常重视文人,大量的士大夫充斥在各级军政机构之中。这批士人,谈文论学极是不错,也使宋代的文化发展极其繁荣。治官甚佳,让国家前所未有的兴旺发达,经济繁荣昌盛。但其矛盾同样深刻,在于过多注重理论的东西,很难断然作出决断策略,兼之对军事一窍不通,更不论善理财备战了。
国家存亡、民间疾苦的危急关头,大多数士子们希望为国家分忧解难,可空有拳拳赤子之心,却手无敷鸡之力,或是纸上谈兵,或是怅然长叹,均无切实可行的救国良策。而另一部分,看着天下之势十去八九,乃得玩忽岁月,缓急倒施,只苟且偷安,坐等投降。
文天祥中状元时的考官王应麟曾指出,南宋的大病有三:一是民穷,二是兵弱,三是财匮,归根是士大夫无耻。经过理宗、度宗和贾似道集团三个没落阶段,现在积重难返,已为宋朝的灭亡准备了社会经济条件,也准备了精神条件。
观之元朝,忽必烈的灭宋攻略非常得当。一则以猛烈攻势瓦解宋军的斗志,一则诱之以和,懈怠朝庭的战争准备。元军统帅伯颜,将攻略落实到行动上,则是采取缓慢进攻速度,部队行军每日不过数里。主动与宋庭派来的和谈使者接触,但一步步提高谈判价码,以图拖延时日。
与此同时,分兵三路的大军,虽然行动开展缓慢,其部署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边还慢慢吃下临安周边之拱卫城防。又遣水军封死海路,渐渐铁桶般把临安围得死死的。这软硬兼施,一正一奇的手段收效极佳。
只从昨日看来,谢太后和她赵家的臣子们正中元军之计,没能识破敌人的狼子野心,兀自一厢情愿的企图与伯颜和谈,希望能同北宋和金朝划疆而治一般,以求偏安一隅。
另一方面,随着蒙古铁骑的狼奔豕突,临安府内人心惶惶,大批人试图逃离都城,尤其是朝廷大小官员,为保身家性命,带头逃跑。昨日经过临安市面时,便看见曾经似锦花树般繁华的皇城,街头行人廖廖,店铺萧条,百业凋零。满目入眼,或伤残之人,或衣着破烂的流民,一群群蹲踞旮旯角落,在江南阴冷寒风里,均是相互依靠着取暖,却仍旧冻得脸色青紫,嗦嗦发抖。
恻隐之心不由大起,正叹息间,余玉手捧朝服推门而入。许是怕我冻着了,先将室内火盆调得大些,尔后替我换过小衣,开始穿戴那烦琐的官服,口中说道:“哥哥们聚在大厅等侯用餐,都问公子何时去。可能他们饿得紧了,公子便快些去吧,免得众人不敢开动。”
暂放了胸中郁闷,迎着众人的喝闹声踏入大厅。手下这批将领,并未因昨日争论有何不适处,与我谈笑风生,言语论述里无不透露以我马首是瞻的意思。不觉哑然失笑,难怪他们轻松,却是把所有人的主见托负到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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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太后领着媳妇和孙儿坐在殿上,默默听着,却不说话,任由陈宜中主持朝会。
陈宜中又往大殿之上深鞠躬,抬起头已是满脸苍凉,说道:“微臣进宫前,得应天府衙门报,昨日夜里,同知枢密院事曾渊子等七名大臣,举家经丰豫门逃走。”然后喟然长叹,原本清瘦欣长的身子,在这时显得有气无力,肩膀搭下,背脊微驼,双手随意并在腿间,脑袋也是低垂。神情更加憔悴,一张青黄的脸干涩得很,仿佛为这个王朝耗尽了他全部心血。
“臣无能,不能倡率群工,无力阻止那些卑鄙无耻奸人,导致小人接踵宵遁。实负丞相之责,让太后与皇上遭蒙辱难,请太后治臣失职之罪。”倒地跪了下去,那说话腔调中已带了哽咽。
跟着,还能坚持上朝的大臣们也随陈宜中跪下,都将头深伏地面。渐渐地,轻泣声在垂拱殿中弥漫开去。
我在群臣第二列拜倒,又听陈宜中痛诉那班主危仆弃的奸佞小人,暗自想到:陈宜中倒没说错,当真该治他罪,不是失职之罪,而是渎职罪。唉,前一个贾似道唱罢了戏,后头又有能力低下的陈宜中登台亮相,赵家王朝在任人问题上累犯错误,这时局可如何是好。我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回头看过。
文天祥品谥比我低,跪在身后。因昨日奏请太后抵抗,将额头碰破了,只简简单单包裹了一下,从边缘处仍能看出那里红肿不堪。他和我一样,不闻一声泣音,这时看去,他一双凌厉眼里满是愤怒的火花,咬着牙使劲扣砖缝儿,努力压制胸中怒气。后又与我眼神相对,压低了嗓子,从发白的嘴角挤出一丝声音,狠狠说道:“陈宜中一个狂妄自大、欺世盗名的两面派,罪该万死。”
说完一句,把头低下,不再看我。我也回过头去,保持与其他大臣们同样的姿势。身后传来文天祥更轻的声音:“德祐元年春夏之交,战事最为激烈之时,朝野内外纷纷要求他亲往前线督战,他却犹豫畏缩,不肯出城。显见陈宜中不可能为我朝卖命的,这等丞相与那贾似道有何区别。居然好意思腆脸在朝堂上说出这番话来,倒不如自尽的好。”
这文天祥真是疾恶如仇,干脆利落的介直君子。我便朝后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文天祥闷哼了一声,收住嘴,却听一个声音从压抑的泣声中传出:“臣,有奏。”偏头望去,原来是曾作诗对我歌功颂德的文殿修撰张炎。谢太后高高坐在殿上,无精打采的挥挥手,让他说下去。
张炎便说道:“臣请太后远逐签书枢密院事文及翁、同签书枢密院事倪普。”
这两人昨日才诏旨进枢密院行签事职,今日便有人参他们?我大觉奇怪,不由凝神听张炎是如何弹劾的。却没想,张炎的弹劾竟然包含文及翁惧内、倪普包养歌伎等等理由。(注:宋代官员包养伎倌极为平常,宋徽宗便泡过名妓李师师)而被参的两人,对指责却是通通笑纳,极力证明自己确实犯有这些毛病。不但如此,这两人状似诚恳之极,还找出张炎未曾说过的事情,以使大家相信他们当真该免职。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炎必是被参的文、倪指使,以便自己卸任逃走,还不需背负奸臣恶名。无法不苦笑,我伏在地上,心中尽是嘲讽:朝庭都有些什么官啊,直若儿戏嘛。
谢太后高坐在上,却是不许,冷冰冰训斥张炎等人胡说八道,休要扰乱朝堂视听。
张炎和文、倪三人被闹个面红耳赤,重站回台班。便又有知临安府王龠当朝请皇太后,拨粮救饥民,说道:“朝庭军粮尽付部队,加之连年旱暵,田野萧条。物价飞涨,民命如线。临安城中缺粮,饥荒严重,每日饿死者数百人。致使治恶化,时有抢劫、偷盗、命案发生,民心极不稳。长久以往,恐会激起民变。”
奏请良久,谢太后却只是苦笑,竟不作答。王龠复请荣王,直跪到他的面前,连连跪拜三次,说现在人民都要饿死,请荣王拿出一些粮食以收人心。荣王拒绝,偏撒谎说家仓空虚,哪有能力赈灾。王龠将牙咬得紧紧的,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用颤抖手指点着这些证据,愤然指出某仓还有存粮几十万石。荣王无话可对,盯着又是跪拜不休的临安知府,白胖大脸红了又红,咬牙喝道:“滚起来,本王给你三十万石就是。”
荣王是皇室贵族的一个代表。在“民饥欲死”的时侯,这帮人囤积居奇,竟这样不顾人民死活。我朝四下看看,群臣皆在暗自摇头,对荣王此番举动似乎不屑得很。微一沉思,便觉机会来了。主和派以荣王、陈宜中、陆秀夫为砥柱中流,而荣王位高爵显,又是这三人的领袖。今番有王龠好不容易提供其弱点,正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打击主和派,捉蛇捉七寸,必能一击中的。
站出台班,我朝谢太后作揖拜过,说:“陛下,臣人微言轻,又是初次上朝,但刚从前线回来,自然比朝中某些人更知道局势艰难。却不知前线战火纷飞,战士浴血沙场。行军所过之处,满目苍凉,百姓生活难以为继。而我朝中竟有人不管不顾,只一心护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转身指着荣王,恨道:“荣王殿下是皇室宗亲,大宋天下本就是自家的,本应竭尽全力为国解忧,却不感同身受,只惘顾民间疾苦,兀自贪图个人富贵,以求自保之。下臣便请问,殿下昨日一意主和,是否别有用心?”
朝堂上尽皆愕然,大臣们都是未想及我会说出这样尖锐刻薄的话来。荣王不相信有人会如此攻击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盯着我。
我冷脸与他对视,又说道:“太皇太后圣明,自可辩别诸大臣谁是无私无畏,谁是聊以自保,这等妥协畏战之辈必是担心自家受牵连,哪有脸站在朝堂上。便是战、和之争,微臣觉得也可休了,与元和议,更是提也休提。”
秀王、张世杰、文天祥等人,见我今日第一个站出来斥责主和的大臣,话语间尖酸刻薄毫不留情,先就为主和之辈定性为畏战自保,众人脸上皆是露出兴奋赞赏之色。
此时荣王终于醒过神来,一眼便见到诸多人以他作为了主和派的替罪羔羊,又听我说得他不堪之极,不由勃然大怒,大喝道:“好你徐子清,竟然血口喷人。一介山野村夫,苦劳也不过尔尔,平步青云以攫高位,不过是朝庭见怜你忠义稍奖励罢。何以今日在朝堂上心智弗乱,竟疯癫至此,张口狂吠?本王问你,你这黄雀样的小儿,咆哮朝堂其意何为,竟敢公然侮辱本王?”
我看着荣王那张脸由红变白,恼羞成怒之下又由白泛青,只觉其人老迈昏庸,单揪住攻击了他而怒斥我,却是根本没领会到我已挑动朝中战、和大争,直是理都不用理会。便撇过荣王,面对金銮奏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人民是陛下的人民,自有人独享富贵不与陛下分忧。现在上下穷苦,远近怨疾,惟独贵戚和大宦享富贵,举天下穷且怨。陛下,您能和这数十人共天下么?”
自我参加朝会后,便发现全太后很少说话,任事都以谢太皇太后为纲目,此时却轻轻咳嗽着,一边向谢太后递了个眼色。谢太后装着没看见,只微一颌首,随后和蔼说道:“子清再讲下去。”竟直呼我的表字了。
不经意看过殿上小小插曲,我不禁叹息一声:荣王是小皇帝的祖父,拥戴这五岁孩童时当然出过极大的力气,可是现在国难当头,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这全太后就要护着自家公公了,她将国事当作妇道人家念叨的家长里短了么?不过谢太后还识大体,知道此时要紧关头,国策一定,便是生死存亡皆系于此一线,所以能让我继续往下说。于是心里稍觉安慰,接着说道:“阿赌物蚀其心腹,大锦缎剥其四肢。危亡之祸,近在旦夕,惟朝野江湖尽心竭力,无谓繁华富贵,方能齐集天下,远逐元鞑。”
这是在论大势。荣王却以为仍在指责他,抬手指向我就要斥骂,陈宜中此时站了出来,他投身政治数十年,自是知道我用意何在。现见荣王深陷我指责当中,只顾得辩解,却无力维持和议大策,因之抢先说道:“昨日便有奏折请太后知道,我朝河朔灾伤,国用不足,即便军队也是饥寒窘用,难以死斗。元军强势,屯甲兵四十万,而我仅伤残十五万不到,何以斗之?不如与敌讲和以缓兵,二三年后边防稍固,可战可守,方为国之上策。”
跟着掉首向我,那脸色越见冷峻,似乎对这个昔日的臂助、自以为栽培出来的学生失望之极,两只眸子掩饰不住厌恶之情,冷冷说道:“徐大将军为国家柱石,老夫曾极力举荐,原以为将军非常人,当可作全局观,分辩险恶和缓以为朝庭想。不想尔竟目光狭窄至斯,以为凭着自己的区区小胜既能抗元军于不败,挽国家于不倒?自恃武力,惟独一武夫耳。徐将军,国家大事不惟治军,兼顾治政、治民、治天下,这才是国家砥柱,朝庭栋梁作为。你从乡野来,仅历战场,未曾习过治理之道,也许便因老夫教导得少了罢。如此,将军自省,朝堂中少说多看,细细学习之,休要妄图评论。”
昨晚拜会他,陈宜中与我交谈时多流露出拉笼结纳之意,许是见了今日的徐子清不曾有一点符合,反而当先反对和谈。为了坚持自己的政见,便对这名由其亲手抬上高位的青年开始进行打压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政治人物之所以是政治人物,便因他们极为坚持自已的主见,有强大的信念,不会因为某一事物而轻易改变。不但如此,对阻止自己实施政治措施的个人和集团会全力以赴进行打压攻击,力图一展抱负。从古至今,莫不如是,这当中没有亲人朋友一说,反而因为这等关系其害更烈。
便笑笑,我侧过身子向他道揖,说道:“丞相所言极是,微臣本应与丞相首尾相符,以使朝堂清明,不闻争吵声音。但臣想,失江山之罪,君相当分受其责。误国者回护耻败局势而不敢议,当国者昧于安危之机而不后悔。只有君相幡然改悟,天下事或可为。下官因为一味提出强打,招至丞相不满,丞相难道不知么,军事斗争之整备乃是一切措施之后盾。打得越厉害,无论和谈与否反是更有利。一味显之以弱非但不是良策,恐让伯颜启了轻漫之心,更坚定其灭宋决心。坚决抗击,毫不妥协之斗争,如此,元军才会知难而行该行之事,好好坐下来与丞相谈判……有时下官倒满怀疑问,丞相为何宁愿自降为子侄辈而事元朝,却视抵抗为虎狼,前瞻后顾,畏葸不前?”
陈宜中眼中的失望之情更见浓郁,而我的指责也越发尖锐,不由怒斥道:“一力蛮干,武夫误国。小子可知正奇相合否?政治为正,以战为奇,圣人抱一而为天下式,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哪有动辄兴兵的,汝不知国力疲惫,难以为继否?汝不知兴兵易罢兵难否?汝不知兵连祸结否?”
“丞相一意和议,甘当忽必烈的属国,让德高望重之太皇太后向蛮元称臣道叔?”
“狂妄小儿,不事君臣之礼,复又妄评国事,扰乱朝庭视听,其罪莫大----------”
听他语言开始激烈,我胸中怒气油然而生,不顾是否伤及陈宜中面子,大声斥道:“荒谬,岂不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微臣为报三宫圣上知遇之恩,窃居高位而不直舒所想,而不号召救国,而不纠国君耳目之司,便枉了圣上的隆恩,枉为大宋的臣子。丞相怎可责我妄评国事,不事君臣之礼?请丞相知,朝堂中群议滔滔乃是政治清明之现象,丞相难不成想将这垂拱殿变成一言堂?”
说到激动处,只觉脸膛发烫,也不顾它,不待陈宜中反斥,一个劲接着往下说去:“元军步步紧逼,为害一日烈胜一日,今天下危矣。伯颜又以和议设局,慢我军备,缓我布置,诱我轻心。昨日有人说,元军和议诚意实切,便想问,敌人陆路已破独松关,水军已趋澉浦。取江西,切断东西联系,驻镇江以防扬州,中路当面取常州、逼平江。请教,其诚意安在,其和议安在?我等只在朝堂上争议是战是和,那元军却已四面八方将临安围得死死的了,当得朝争有了定论,这临安城便也就破了------”
我滔滔不绝分析与元和谈的弊端,陈宜中此时被他曾以为是自己的得意门生驳得怒气勃然,绷紧脸面,嗔目直视,竟无法控制情绪,大声吼道:“执金吾何在?给老夫将这花言巧语的口舌之徒叉出去!”
听他叫唤,就有几名彪悍武士自宫门外雄纠纠转进殿中,来至我面前,却无人敢动手架这名斯文的枢密院副使、从一品大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立在当场。
我这时一举得罪了荣王殿下和丞相陈宜中两位元老重臣,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惟咬牙硬挺着。张眼看到孙虎臣、胡应炎、姜才等一班旧部围拢护住我,心里才稍安些。
朝中也是大哗,支持和议的大臣遍指我的狂妄,说我咆哮朝堂,无视君臣上下礼仪,有侮伦常,单单一个自恃武功的无知武夫,催促执金武士快快将我拿下。秀王、文天祥则摩拳擦掌,挽袖提腕跟随着我的旧部上前救护,怒骂陈宜中有失辅国丞宰的身份,竟不报请三宫陛下就唤人拿下当朝的一品大员,这才是失了君臣之礼。
这时朝庭威严已失,除了臣子时有逃跑的,即使对殿中大臣们约束也已无力。便见两帮人当着三宫陛下的面相互冲对,大家张口怒骂,手指竖点,口沫横飞,脸面皆是赤红,神情亦是万分激动。又有臣子躬身朝金銮上的三位陛下磕请裁决,或是老泪纵横,痛诉对方祸国殃民,或有捶胸顿足者苦劝双方休要自讧,随之又述自己为大宋血枯膏竭,苦叹这朝局可如何得了。更有忠贞臣子为表决心,将那脑袋如鸡啄食一般往地上不停磕头,待额头上血痕斑斑时,却又被反对之人呵斥为矫揉造作,不过一舞台戏子耳。于是乎,这磕头的人便冲上前去寻那血口喷人的大臣拼命。而那几名手拿红缨长矛的执金吾如风雨中的独舟,凭尔东南西北风吹过,虽则难受之极,却呆若木鸡动也不敢动。
金碧辉煌的垂拱殿一时间竟比早间的菜市还要热闹,一片乱哄哄,纷纷攘攘直把吵闹声漫出了殿外,惊得檐下筑巢的鸟雀扑翅逃离这处是非之所。窗棂门缝处钻出无数个脑袋,将两眼紧紧盯住人影踵踵、黑暗灰淡的朝堂里头,有些宫女被怒吼声吓得慌了,竟返身向外远远跑开,仿佛里面是悲惨残忍的阿鼻地狱。
谢太皇太后两眼空洞,许是习以为常,只冷冷盯着殿下臣工们丑态百出的表演,复又见全太后递过的着急眼神,便摇摇头,起身将前排坐着的、就要哭出来的小皇帝抱在怀里。又过了良久,见着下面吵得越来越不象话,方才举起黑斑点点的老迈手掌狠狠拍在銮座扶手上,怒喝道:“吵什么吵,都疯了么?---------我大宋朝建国三百余年来,对士大夫从来以礼相待。丞相此番不准徐子清说话可是错了,便是大宋历代先皇也无人如此做过.....”
见到朝中众臣稍静下来,平整一下几乎遏制不住的怒气,用颤抖双手抱紧怀里的皇帝,接着说道:“孤家与新君遭蒙多难,大小臣子只在相互攻讦,都无切实策略提出。而念内有官僚叛离,外有郡守、县令弃印丢城,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群工,竟然内外合谋,接踵宵遁。平日读圣贤书,所许谓何!却于现时作此举措,生何面目对人,死何以见先帝?--------孤家老了,为这国事操劳烦心,常常夜不能寐,便是睡下也屡屡惊醒,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到这时,谢太后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忧伤和痛苦,这个支撑南宋半壁江山,支撑赵家王朝苟延喘息的坚强老人终于流下泪来。她接过宦官递来的布巾,拭去滚过皱纹交错脸庞上几滴浑浊泪水,又说道:“众卿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当明圣人之道。就不能为朝庭多设想,为孤家这样一个老人排忧解难么?非要在朝堂中争个你死我活,也许不久就要让这厅中刀光剑影吧。诸卿,孤家再不要听你等唇枪舌箭,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看着她无力无助的孤苦样儿,直觉着这个老人当真是孤家寡人,在这内忧外患之时,难得她还能支撑得起。心中涌上些感动,便上前一步跪倒下去,情真意切奏道:“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太皇太后,请放宽心,臣等只愿为您解忧,即使争吵,也是为国事天下事争执。”
谢太后怔怔看着我,脸上云雾笼罩般变幻不定,过了好一时才叹道:“将军忠勇,拉一万义军援朝庭,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转战都能前援扬州,此心可表日月。孤家也是着急了些,倒没别的意思。将军便接着说你的想法吧。”话说完后,面色才有了些明朗,偶而还现出一丝毅然之情。
“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乃朝臣多有酣歌深宫,啸傲湖山,妄顾民难,不识元军狼子野心,一厢情愿以为和谈能成功之人。为今之计,只有二策:将内郡之兵调出充实前防,可有兵二十余万。沿临安、平江、无锡每百里设屯,恃水军锋利,往来南通港,封锁水路交通。平时守御,有事东西并起,战守并用,互相应援,这是上策。和敌人讲和以缓兵,二三年后边防稍固,可战可守,这是中策。二策如果不能行,就只有等待亡国。其中有个关键处,陛下不可不防。元军伯颜诡计多端,必得提防他使计逼和,却缓我战备,同时趁我松懈之机逐次布置包围临安。如此,和议一举便中了他的奸计。”
前有荣王不捐粮的自私动作,复被我毫不留情驳斥,后有陈宜中不经三宫许可便唤人叉了徐子清,主和派阵角便有些乱了。谢太后在群臣争吵后,单点我说话,更显圣意方向如何,于是力挺主战的大臣益多。连陈宜中都觉得此时再要主张和谈,只不过是自取其辱,便闷头不说话。
我在沸沸扬扬的与元作战之声中说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太皇太后,虽则元军此时势大,但朝庭只要谋划得当,坚定决心,必能逐次将元军赶出江南。再细心经营国家,当国力强盛后,收复江北之地也不无可能。”
群臣又是一片附和声。这样,朝中大局慢慢被主战派掌握,主和之声愈趋势微,最终再不可闻。谢太后端坐在銮座上,沉着脸仔细听下面臣子的诸多议论,沉思良久,尔后说道:“已午时了,今日便到这里,众爱卿歇息着,明日再接着议议。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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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秀王兴致勃勃地拉了张世杰、文天祥等一干主战派,要上勾栏处庆祝一番。唤我时,我却借故推辞。不间断的行军打仗,紧接着两日的朝争,真是累得很,再加之现在国难当头,怎可到那种地方寻欢作乐,不符气氛嘛。
可秀王不依,拉来文天祥帮腔,说道:“托子清福,难得今日畅快。我等先将烦心事放一边,只需好好庆祝一番……可知,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子清战场上威武无匹,也应温柔乡里滚他一遭,经历了红粉骷髅杀场,方全了自己将军名声。呵呵,子清如此人物,那些姐儿怕是盼星望月早等着临幸一刻了。”
我回他:“只恐襟袖上空惹啼痕。”
诸人一阵大笑,文天祥复说道:“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谁、谁、谁?”
张世杰忍不住众人嬉乐,抬手指我,凑趣道:“你、你、你!”说罢了,别人刚展出笑容,自已却已是先笑得胡须乱颤。
众人今日在朝上凭我赢得全面大胜,自然高兴之极,在此情景下更是欢愉,不顾尚未离开大内,就当众哄堂大笑起来。陆秀夫跟在后头,见我瞠目惶惶,偏又听着首尾几句对答,便佯怒轻喝:“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大将军怎的如此煞风景,同去同去,我与你一同去。”
这陆秀夫也是主和的大臣,却公私分明,心胸开阔,无碍朝中争论与否,当得一个豪爽的朗朗君子。不由心头一动,我拉过了他,畅笑道:“陆礼部如此说,清不得不去了。一个字,走!”
醉月楼是临安最大的勾栏,只看朱门厚墙,以及墙里重重叠叠的千檐百宇,便可知这里会有多么繁华。到大门后,一架架车轿、一溜溜仆从,已排到了墙根尽头。人流川梭,笑语喧哗,老鸨们倚门含笑而立,将手上香巾撩来拂去。抬头看雕梁画栋的二楼挑檐,一群群绿肥红瘦的姑娘伏在栏杆处,将涂抹得鲜艳的俏脸伸出栏外,笑嬉嬉张眼往下打量,或看到楼下有年青俊美的公子哥儿来了,便巧笑招呼,唤道:“哥哥进来耍子!”全没有大宋天下危如累卵,临安被围只在朝夕的情形。
我这时正费力与张世杰攀谈。这个骄傲的大都督除了在大内时开个玩笑,现在一如平常,只偶尔露出些笑容,略与众人谈笑几句。虽然大伙儿都叫随从换过了便服,但张世杰那张方正脸上威严复生,着锦袍的雄伟身子仍旧露出武将的煞气。
到了醉月楼大门,早有和秀王熟识的老鸨一步一个鞠躬的远远跑来,将脸儿笑得灿烂无比。身边来往人们瞧着这一大群人,个个气宇轩昂,气派不凡,复见鸨儿巴结模样,更知是朝中的皇亲高官驾临,便纷纷好奇张望这支队伍。偏我与张世杰聊天,正借用岳飞将军的诗词夸耀他:“国有一宝刀,深藏未出韬......使君一一试此刀,能令四海烽尘消,万姓鼓舞歌唐尧……将军便是这样的宝刀啊。”
说话声音大了点,让门前众人听见。群众闻之更觉这批人大有来头,于是将脑袋低了,小心翼翼让出道来。就在前呼后拥之中,一行人来到集芳轩内,偌大锦绣的集芳轩里早被清理干净,便是玩客也寥寥无几,仅三两人屋角檐边坐着,只在红烛摇曳时,怀揽歌伎低声轻笑。秀王一个劲催那老鸨:“快快将头牌姑娘、当红小妞唤来,今日我等未能玩得尽兴,必拿你是问。”那个满头珠翠的鸨儿唯唯诺诺退下去,便听轩外响起她的声音,柳叶、翠枝、燕儿的一番乱叫,开始为厅中贵人们安排玩乐了。
张世杰现在已被我捧得心怀大畅,终于放下将军威风,与众人谈笑风生。我复又掉首向着陆秀夫,说道:“礼部大人难得清闲一时,自扬州一别后今日才得缘相会,可要和大人好好喝他几杯。”
陆秀夫笑道:“不敢,理应下官陪着大将军饮酒才是。”
正说话间,集芳轩厅口传来连串衣袂珠玉相碰声,抬头看去,老鸨已带了大群姑娘莺莺燕燕走了进来。秀王便指着当先那名女子叫道:“明月坐到大将军身边去,惟有你才配子清的风雅俊逸。”
叫作明月的姑娘轻挽宝髻,铅华淡妆,巧笑答应一声,顺着秀王手指方向走到我面前,道了一个福,也不管我愿意与否,和身挤进怀里。哪里经历过这等温柔阵仗,我暗呼一声,抱也不敢抱,推也不敢推,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文天祥见我一脸尴尬,教我道:“逢场作戏耳,子清拿出样子来,闯出了胭脂陷阱。”众人便一番大笑。
自有龟奴抱来花酒给大伙儿斟上,于是推杯置盏当中,这些朝中的中流砥柱变成了花丛中的老手、胭脂阵的先锋。红男绿女们把酒欢笑,东边传来一阵娇嗔,西边响起爽朗高歌,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在这时间里,政争、战、和都忘到了脑后,闹腾腾只将集芳轩变成欢乐的所在。
明月姑娘双眸发光,一刻不移地盯着传说中的常胜将军,那崇拜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复又举杯敬我,见着这位大将军面露为难之色,便似乎控制不了自己,把身子紧偎过去,纤纤玉指拿起面前的酒杯就往我嘴里灌,娇笑说道:“神人一般的将军,便喝了这杯吧,奴家姐妹们听说将军来了临安,可都盼望能见着您的威仪呢。”
受逼不过,和她对饮一杯。到后来,明月姑娘已是面若桃花,两只丹凤眼醉意朦胧,几乎滴下水来,只痴痴迷迷看着我。我也红了双颊,却努力镇定住,转首看向身边的陆礼部。
陆秀夫刚喝过一杯,也许酒意上冲,把身上文衫脱下交与龟奴放好,尔后取过长剑离席而起踉跄奔至厅中,先大声唱个诺,向我们深深作揖,便将手中长剑舞起,曼妙起舞中唱道:“¬……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奏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歌声当中,随着长剑吞吐飘忽,泪水自眼里脱眶而出,一滴滴落下,在大青石板上摔成粉碎,每一瓣泪珠反射烛光,便有火焰在细小的泪珠里跳跃。
一曲未完,突兀窜出声嘶力竭的恸哭声,那哭泣悲苦得莫以名状,便若陆秀夫手中长剑一道一道刺入在座诸人胸膛,痛得心酸。文天祥拿起手中酒盏边哭边击打桌面,沉闷的卟卟声响中,他与陆秀夫合声而唱:“……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
此时厅中的旖旎风光早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屈原的“国殇”在狂浪激荡。我抹去眼中热泪,抽出膝上宝刀,跳入场里与陆秀夫对舞,刀剑相撞,发出砰砰大响,接口又唱:“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越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秀王、张世杰、刘师勇等人起身相合:“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皆是满脸热泪,掩饰不住国家危难而自己欲挽国家的悲怆之情。
歌声在集芳轩中响起,一道道纠缠缭绕,直把悲情深深染入烛火里,而后随着飘摇的红光来来回回穿梭。众人泪珠滚滚,越唱越大声,似乎要将心中的沉痛随着歌唱舒发出来。
我连日行军打仗,而后见到朝庭中矛盾重重,只觉这一年多来所作所为竟有些白费功夫的意思,心中立即充满了失望。又想到在街市上见着的悲苦无依的百姓,行军途中屡遇到的破烂凋零的城镇,以及战死的无数将士,在丁家洲舍身救全军的陈吊眼,更觉苦楚。便翻来覆去的想着:这大宋可怎么得了,如何救得下来,那些死去的兄弟便白死了么?
伴随着铿锵的“国殇”歌声,不由和陆秀夫舞得更急了。宗室子弟赵时赏腾地站起,拉了正伏案痛哭的文天祥也要加入剑舞中,却在这时突然从轩内角落里传出个声音。
“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梦幻;但凡一度生存,岂有永恒不灭者。”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边说边从角落里步出。
这男子脸露冷笑,用生硬的汉语又说道:“诸公只是安座高唱救国,岂不知空谈误国?人生如梦幻,哪有不灭的,说什么心不惩,做事立业却在今朝。我日出之国便有话曰:阻挡我的,哪怕是星辰,也要改变轨迹!介入我心者,即使是神,亦不放过!抛弃了神,背叛了恶魔,因为命运在我手中,理想在我意志中!元军攻至临安不过片刻时间,诸公倒是应学学我国精神,离了醉月楼,拿起手中长剑奔往前线,遇佛弑佛,遇神杀神,凡阻拦者屠宰殆尽!”
众人酒意正浓,又被陆秀夫挑起满腔热枕,正痛快淋漓一展胸中郁闷,却被这人从中打断,对这个讨厌之人无不怒目而视。张世杰收起戚容,嗔目斥道:“尔何等人,可知我等又为何人?”
那小个子男子笑笑回道:“秀王殿下,张大都督,徐大将军,陆礼部,文知州,这位应该是常州将军刘师勇……我却是日本国使臣安达泰胜。诸位莫怪,我因国事到江南,自然将诸位底细打听清楚了。”他复又转身向着屋角一张桌子走去,那里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童,而孩童背后肃立着三名彪悍的武士。
(日本国的国号自唐时就有了,前些日曾在中原某个地方出土一块遣唐使的墓碑,便有日本国的字样。)
安达泰胜神情恭敬地请出那个孩子,说道:“我国后深草上皇之子,刚被立为东宫太子,照仁亲王殿下。”
照仁亲王至多十岁,却小大人一样,强扮着严肃庄重,绷着小脸朝众人打了个揖,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安达泰胜翻译过来:“亲王殿下向大宋国的几位重臣问好。”
秀王还了个礼,吩咐老鸨将几张桌子并到一处,将先前的悲伤抛开,细细问他们来中国所为何事。
原来这两人已到江南三日有余,却未向朝庭修表朝觐,只在市坊间流连,想一究天朝的物宝天华。今日也巧,照仁亲王孩童心性,见着醉月楼热闹繁华,便强要安达泰胜一道进来瞧瞧,正好看到我们这一幕。
安达泰胜便道歉:“刚才被诸君慷慨激昂感染,有感而发胡说了几句,说错话了倒请诸君勿罪。”
秀王见他是一国使臣,自然客气相待,便摆手阻住他,说道:“安达君客气。你说得对,我等现在应在前线冲锋陷阵,实不该驻留勾栏作狂生模样。”说着脸色黯淡下去,忍不住叹息一声:“唉,其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啊。”
如不是今晚刻意结交张世杰,这位大都督连我都看之不起,自然不会将小小岛国放在眼里,此时晒道:“有何不可说,他们听见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如听故事罢了。”回头又朝小亲王和安达泰胜说道:“我朝骠骑大将军与我刚从战场下来,一刀一枪杀敌无数,与国休戚与共,却不是你说的只在歌伎怀里清谈误国,不过朝议结束,来此轻松片刻而已。哼哼,如不是朝中决意未下,在座诸人早就持剑杀虏了。小子不知时事哪能开口妄加评论。”
安达泰胜脸上又泛起冷笑,回击道:“在大都督眼里我是小子,却不知我日本国前年大败忽必烈大军,杀得他们落荒而逃。反观大宋国朝庭,对元战争却是首尾两顾,犹豫不决,而今尤未拿出个决策。”
同来的皇族旁支赵时赏听得不乐意了,说道:“碰巧一场胜利有何夸耀处。我朝与元征战四十年,大小仗无数,安达君自是不知决策的为难,不知其中的激烈了。”
安达泰胜脸面便有些发红,生硬顶道:“却不知是胜多还是败多?”
这样说着,两人都有些生气,说话间言语不由有了冲撞。秀王便劝下二人,复又问安达泰胜和照仁亲王到大宋境内有何事。
便得知日本国时值北条幕府,现由北条时宗执政,安达泰胜便是北条时宗的得力家臣。自1274年元朝攻日本失败后,忽必烈又派杜世宗招降,要求其成为元朝的藩国,北条时宗和手下干将政村,实时,安达泰胜等商议,断然拒绝了忽必烈的招降,又趁先前的大胜余威,将杜世宗斩杀。“蒙古人包藏祸心,窥伺本朝,近日甚至遣使来日,宜早戒备,以防不虞。”休杀元使后,知道忽必烈不会善罢甘休,便请太子殿下照仁亲王亲至大宋,准备和宋朝合作,共击元军。
实达泰胜又透露家主北条时宗的计划。如果与大宋合议成功,便会遣军跨海登陆高丽,与宋军南北夹击,讨伐元军。
这人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说着,南宋的重臣们有的面露讥笑,有的神情郑重,有的偶而问几句话。而我却在他试图打动在座诸公的言辞中间,与陆秀夫轻声说话:“秀夫你看,日本不过一小国尔,仍能不甘元朝威压,尚知奋力抗拒。我天朝上国却深陷战、和之争,至今不能拿出决策,难道真要降于蛮元,堂堂大宋对元朝行侄孙之礼?这安达泰胜指责我朝犹豫不断,却是说到点子上了。大人请仔细想想,而今局势不过是元军战抚并用,朝庭中计,采消极防御之策,和战不定,必为元军所趁……”
前前后后把和、战两种选择可能存在的风险讲给他听,陆秀夫不说话,低下头去深深沉思,脸上阴暗不定。当我说到激烈处,便将牙关紧咬,轻松些时容貌又恢复平常。终于等我说完了,他举杯相邀,与我对饮一杯,叹道:“将军所言自有道理,但抵抗得有抵抗的力量,现今我朝内忧外患,无力得很啊。”
“大人坦荡君子,怎就拘泥于目前困境地?看看文天祥大人,看看子清,都能拉起义军以援大宋。子清不材,所领一万义军也能屡战屡胜,便可见元军并非不可战胜。人民,忠于大宋的人民,这便是战胜元朝的利器。”
我说着,又拍拍陆秀夫肩膀,示意他看看慷慨激昂的安达泰胜,那人正高仰着头,说话间双手一合一抱,显出纵横连阖的气度。复对陆秀夫说道:“再看看他,我们正需要他那样的决心,不休不死的毅然决心。”
陆秀夫便有些动容,反复玩弄手中酒杯。身边的歌伎依偎过去,却被他呵斥:“走开。”
我也低下头沉思。明月姑娘许是见着集芳轩中气氛太压抑,就唤人过来换上新热花酒,斟上一杯,小心翼翼说道:“大将军喝酒么?香酒落肚,万事休休,便不得烦心了。”
谢过了她,笑着说:“明月姑娘一朵解语花,这事体却再是烦心也不能休休的。”举杯邀安达泰胜和照仁小亲王:“使者请举杯,清受教良多,以此表过谢意。”
众人同饮,陆秀夫又唤来一杯酒,扬头喝下去,俄而猛地站起身子,将手往外大力挥出,决然说道:“我却是受大将军之教良多。确如将军所言,我朝需要不死不休的决心,秀夫今日发誓,至此与元朝不死不休,抗争到底。”说罢了,转首向我深深一拜,只见其双目怒睁,脸上神情坚如磐石。
真是难能可贵,听着陆秀夫决然的话语,我连连大呼:“郎官达人,郎官达人。闻此言当浮一大白。”主战的众官员无不唤好,便是安达泰胜和小小的照仁亲王也大呼小叫,直嚷道:“好、好、好!”
秀王摇摇晃晃站起,由姐儿扶着走到陆秀夫对面,提了个偌大的酒壶就要与陆秀夫对饮。张世杰和文天祥笑劝道:“换小杯、换小杯,这样多的酒喝下去,还不醉得半死?”秀王却嗔道:“郁闷已久,两位还不让小王尽兴一回么?来,秀夫,让我敬你一大白。”
我看着二人捧着酒壶喝得酣畅淋漓,男儿的豪情便随着酒香在这集芳轩中四处游走,形于物外,眼中不觉泛上泪花。
艰难啊,拼着一死当庭斥责荣王和陈宜中两大权贵,终于让大局往主战一派倾斜。现在又劳苦费心策反主和派的一个中坚,使之与我们一伍。不仅如此,政治的诡谲变化亦使我难受之极。昨日夜间拜会陈宜中,那时尚是神情恭敬,对他尊敬得很。他也和风细雨,以师生之谊导我偏向和议,唯唯诺诺答应着,却不想十二个时辰之后,不得不与其撕破脸皮,专择痛处而击之。便觉这一日之中波涛汹涌,左挡右突费尽了心机,终将狂澜挽回。使权弄术,翻脸无情,我是小人么,伪君子么?
我悄悄拭去眼角泪花,又想到在宝埝时强令王安节屠杀平民以取城,心中更是难抑悲伤:何时变得如此坚忍冷漠了?
文天祥这时搂过我身边的明月姑娘,拉起她的手往大厅空地处跑去,边跑边说:“他们只顾喝酒,我与你便为英雄们跳舞助兴吧。”转首向屋角乐师喝道:“清平调,扬琴,乐起!”
飘飘扬扬的音乐便如波浪一样轻轻在轩里泛漫,高一声低一声有如山涧溪流婉转直下,不时碰在石头上,叮叮铛铛蓦然响起,而后又恢复平坦之势,平平和和温柔流淌。这二人在高低起伏的乐声里袖角飞扬,衣袂翩然,将红烛带得忽忽闪闪,大厅立即明暗不定。
我拉过秀王和陆秀夫坐下,看着他们在烛光下不时变幻的脸,轻声说道:“明日还要朝议,两位不想想法子趁早定下决策么?”
张世杰红着脸颊也凑了过来,按住朦胧醉意问我:“子清快说,别卖关子。”
在文天祥和明月姑娘的共舞之中,我四人细细商量,终是有了计划。因陆秀夫以前总是主和,与陈宜中等意见相符,便请他去陈宜中的工作,申述和、战弊端,陈述朝中大局已向战争方向发展,勿要再做螳臂挡车的无谓之举,让之顺应潮流。我说道:“不需考虑丞相是否改变方向。宦海生涯数十年,难道不懂得审时度势么?”
复又请秀王领了日本国两位来使,便于今日深夜连袂进大内,以示我大宋还有外援,并非独木难支,以求谢太后下定决心主战。而张世杰连络朝中诸将,注名上书,明日当庭献上,力求作战。安达泰胜和小亲王明日也得同时上朝,当着众臣工的面说明配合之计,以求定下大臣们的心思。
关于另一个和议的先锋荣王如何处理,我冷笑说道:“他今日藏匿粮食的举动也让其没有多少发言权。如果再要阻碍朝议,只需打击他的痛处即可让之说无可说。这关节倒是不要操心了。”
文天祥已跳得满头大汗,等得舞曲终了,拉着亦是香汗点点的明月奔回时,应对朝中时局的策略已定。当秀王将拟定的办法说给他听后,文天祥二话不说,拿过秀王的酒壶张口便喝,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宋瑞再不用操心了,只等咱们明日旗开得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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