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我刚签发了一道调兵手令,抬头便看见陈昭、王勇二人笑嬉嬉站立在枢密院内副枢密使签事房门口。现在的陈昭已被朝庭特旨提升为从五品游击将军,十九岁的青年将军志得意满,常常在同是从五品将军的尹玉、杨二、余显等人面前夸耀自己年纪不大却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成绩,有时对着大他十岁的杨二哧之以鼻,说道:“大老粗,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用不了几年我便能成为你的上司,可要小心着了,千万不要惹我。”把个杨二气得冒火生烟,想还击他,自觉口才不佳说之不过,便闷哼一声掉头就走,理也不理陈昭。这小子甚至还和身为台州知府的父亲比较:“哼哼,老爷子不过三品文官,我二十未到便与老人家仅差两级。假以时日,定能高过他的官职。”
站在门口的陈昭此时头戴五梁冠官帽,身着绯红官服,腰里捆着金涂银带,朝带上还别着一只御赐银鱼袋,全身一付端庄的上朝礼服,却双手环胸而抱,两条腿交叉相靠,将肩膀倚门而立,嬉皮笑脸的仍是公子哥儿的浪荡模样。
机灵跳脱又不失忠厚本色的王勇落在他身后,脸上神情正经些,却也是促狭笑着。王勇负责军宣队,又是我的大将军府和枢密副使签事,如今被封为正六品上爵位,文官职为朝奉郎,武将职为昭武校尉,同样着一身绯红武将官服,只戴着的四梁冠帽显示自己的官爵比陈昭低了一级。
我单单斥责陈昭:“穿着朝服怎如此样儿,干脆连上朝的象芴也拿在手里吧,这样才是全武行嘛……当官服是杂耍戏服么,弄着玩儿?休要在枢密院吊儿郎当。”
陈昭立即放下双手,两腿也摆直了,正容弯腰躬下身子,口中称道:“禀枢密副使,报骠骑大将军,尊府有贵客到,请大人速速回府,不可有片刻耽误。”
这小子天生的不正经,不去理他装腔作势,我诧异问他:“谁来了?”
“贵客不准未将报告大人,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大人快请回吧,否则贵客生起气来怕是雷霆之怒。”
这倒奇怪了,凭我现时的威风,即使谢太后亲至久侯也不能称是雷霆怒火,谁的能耐这么大?唤过仆役收拾凌乱书房,跟着他们打道回府,去看看那即将发怒的贵宾如何模样。
骠骑大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咿咿呀呀打开,在门僮鞠躬迎接中踏入中厅,张眼便见当中一人有若一朵灿烂大红牡丹在华丽的中厅里肆无忌惮热烈开放,活力四射中那美艳充斥整个空间,每个角落都是鲜艳夺目的光彩。一时之间竟看不见旁边尹玉、飞道长、陈维维、余玉等人与之欢笑,独独仅有这一人在眼晴里活生生跳跃。
“裁剪冰绡,轻又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这一叠叠冰清玉洁的缣绸,巧手妆扮出美好人儿,脸上又匀称地晕染着淡淡的胭脂,饰样别致可爱,那人儿因之精美绝伦,浑身流香溢彩,端的美伦美奂的佳人。想托付飞来飞去的双燕寄去离别愁绪,无奈不识人语,只有在春意阑珊中怀念对她的无限眷恋和神往。
似曾相识燕归来,雍容华贵的李元曦与我相别扬州时的着装一样,宝髻轻轻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全身仍是一袭大红,从容淡定的洁白脸上眼波盈盈,溢满笑意趣巧看着我。
幸遇故人。勿怪勿怪,惟有她能对我雷霆大怒,惟有她可将我整治得手足无措。面对聪慧独立,富贵雍容的李元曦,堂堂大将军竟怔立当场。
自她身边晃过一道人影,眨眼间便来到面前,伸手大力拍在肩头,在我吃痛惊呼中呵呵大笑道:“大将军醒来,怎的只识元曦不识贫道了?”
才从恍惚中收回心神,我手抚疼痛的肩头一边顺着声音看去,竟又大喜,那人不是天一道长是谁,怎么他和李元曦连袂来了临安?
面对南派道教的掌门人一拜到底,喜道:“道长几时来的?怎不通知子清一声?日日思念,今日见着道长可是莫大惊喜。”
天一道长笑逐颜开,支手与我相握,携着走入厅内,一边回答道:“贫道听说大将军在扬州将元军拖了四个月,早想去探望。没想到刚至扬州便得知将军回了临安。于是去拜会李庭芝将军,恰巧李将军派元曦到临安求军饷和粮草,就一块儿来了。呵呵,子清当初听贫道一言,举义军援大宋,却没想到竟在一年间作下如此大的功绩。真是不愧道人的厚望,道人也没看错人啊。”
“呵呵,清到是受道长赐教良多。如不是当日您的一番苦劝,现在我仍是一介农夫耳。”我一边说着,一边掉首看李元曦。
那美丽女子遇着我的目光,便盈盈笑着,远远的矮身道福,说道:“公子威势愈来愈盛,天下瞩目之,元曦先道贺了。”
面上红晕泛起,这女子一如平常,见着我先就取笑一番。我讪笑着回礼,便慌不俟的吩咐余玉上茶,又迎了他们入高座,方才好好摆谈起来。
不过是叙说思念和敬仰之情,偶而和李元曦强扮自然的交谈两句,时间便已到了黄昏。
吃过晚饭,李元曦说是许久未曾到临安了,邀请我同去街市中逛逛。欣然同意,收拾衣冠之后复又邀得天一道长同行,三人撇开随扈仆役,举步入了临安市区。
自谢太后决意发动抵抗元军的战争之后,枢密院接二连三下令全国备战,临安城作为第一次战役的前线轴心,当然比其他城市更加着力准备,气氛也更加紧张。又因为明日既是农历的大年,全城将举行盛大庆典,所以今晚执行宵禁,全城三鼓过后便偃灯息火,仅有个别勾栏和酒厮得当朝大员的担保,尚能挂出大红灯笼营业。除此之外,家家户户门房紧闭,一丝灯光也不露出,临安城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步行而过昏暗的条条街市,街面上零星路人掩头藏面行色匆匆,即使路边的乞丐和难民,脸上神色也是肃穆庄重。不时还能见到一辆辆来自全国各地的送粮车军械车,或是一队队新征的兵卒急急忙忙赶往指定的聚集地点。甲胄整齐的禁军手持红缨枪绕城巡逻,见着行踪可疑面目可憎之人,二话不说先就逮了起来。整个临安已然一付大战在即的激烈紧张状况,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掏出骠骑大将军的令牌,交由巡逻禁军查看,得到放行后又和天一道长、李元曦趁夜闲逛空荡荡的临安,回头笑道:“两位来得可不巧,正值宵禁,怕是看不到热闹景儿了。”
天一道长反应没有刚才迅速,淡然笑笑,问了我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府里多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吧?”我一愣神,马上明白他晓得了明教有人在我府中,回道:“怎么,有不妥么?”
他说道:“自魏晋时期,西域地界传来一种宗教,他们食菜事魔,行事苟且,对抗官府,不服管教,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几百年来倒成了社会动乱的根源,因此屡被历代王朝禁止,这宗教便叫明教。不知将军收容此等奸佞三道九流在府中有何用意?贫道担心这做法会误了将军的清誉。”
我呵呵一笑,回答道:“道长过虑了。敢怕是飞道长他们发现明教有人与我为伍,而告诉道长了吧。”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里恨恨想道:该死的飞道人,平时不吭声,倒向天一道长打起我的小报告来了。
“道长,您之道教有容于朝庭,有容于士大夫阶层,有容于正统礼教,所以会对行事偏颇,专走偏锋的草根明教成见极深。子清却不在乎道义礼教之争,只看重利害权衡,因此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凡是有利作战的都可以利用……道长刚才所言极是,明教藏于地下,与其教名根本不相符,不能浮见光明,但他们却可以利用隐密力量助我打探军情,煽动民众,打击敌对势力,行军打仗极是用得着的,便是上一月回援临安也得其助力不少。因之请道长知,这种力量我如不使用,难不成空置一边浪费掉么?”
天一道长摇摇头,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于是近墨者黑而近朱者赤。将军与奸佞来往得久了,恐怕也会入了他们的魔道。”
“道教也有言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道长,你家也就说了常与众庶同尘垢,不当自殊别,怎就不能容了明教呢?为利于行军作战,明教在我确是大大臂助,我意已决,道长不用再劝了。”
天一道长听我说得决绝,断然堵住了他的嘴,瞠目结舌之下被气得大口喘气,却一时无语作答。旁边的李元曦笑着说道:“两月未见,子清公子判若两人,一扫扬州时的柔和性子,竟有点刚愎自用的味道了。呵呵,大将军的凛凛威风,不经意间便流露了出来。”
我以为她是在讥讽自己,回头看去,那双美目中流转的却是佩服意思。得这特行独立,别具慧眼的佳人赏识,心中不自觉有些暗喜。刚按下小小得意之情,街对面走来五名锦袍汉子,当先那人身材适中,年青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英挺俊美。正奇怪临安全城宵禁、他五人怎敢大摇大摆当街行走时,一伙人已是走得近了。
才发现这群汉子不似江南人士,除开年青人以外,另四人体格健壮,面目狰狞,浑身散发出股股杀气,似乎随时随地都处在戒备森严的状态中。天一道长这时从与我的争辩中回过神,也觉着这五人来者不善,暗暗提腕笼袖,只在刹那间聚起真气,两只宽大袖袍立即充气般膨胀成鼓鼓的圆形球状,旋即冷眼看着五人。
当先的青年对天一道长的举动恍若未觉,领着其余四人一直走到我们面前才停下来,一双秀美如女子的丹凤眼绕着我溜溜转动,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方才说话:“敢问公子可是徐清徐大将军?”
我张目直视,这俊雅的青年竟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威仪,可是文弱的身子又使人不觉得有任何威胁,真让人猜测不出其身份,便答道:“本人正是徐清。”
那人听我确认了身份,不再理会,立即转头对着李元曦,双手合揖唱诺,笑道:“姑娘真美,直若天人。小生唐突,可否请姑娘告知芳名?”
李元曦本就旷达从容,不拘泥礼教约束,听公子说得礼貌,便回道:“多谢夸奖,我姓李名元曦。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果然其名符其人,姑娘人美名字也美,灼灼其华如若桃花,真是三生有幸方能见着如此精彩人儿。”袁黄生倒也爽快,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半个弯子,赤裸裸夸赞元曦的美貌。那双俊秀眸子直楞楞盯着元曦脸庞,已然沉浸于惊人的艳丽之中,仿佛一刻也舍不得放过。说到这时也许才想起该介绍自己了,接着说道:“小生姓袁,双字黄生,姑娘唤我黄生即可。”
天一道长看到此情此景,不由晒然一笑,原来以为这伙人浑身杀气,似有不轨之心,哪想到竟是一好色的纨绔子弟带着保镖踏夜寻芳来了,于是放松了全身聚集的真气,将双手环抱胸前,准备教训放荡不羁的袁黄生几句。
话还未出口,惊变突生。眼前的五人没有一点动作,却从街边两侧的屋顶上弹出八个人影,手持奇形怪状的钢刀飑然直下,猛地向我飞腾扑来。这些人瞬息间避过松懈下来的天一道长,竖起钢刀狠狠当头劈下,而我毫无武功基础,惟有怔怔看着明晃晃刀锋闪电般临近,却一点动作也来不及做出。
眼见即将血肉横飞,脑袋落地,只听天一道长大喝声在耳边响起:“竖子尔敢!”忽然身子一轻,竟被他单手提起扔了出去。身子还未落地,在空中侧目便见八名刺客已有三人被天一道长举手投足间挥拳击毙。另外几名刺客因了自屋顶飞跃而下,在空中控制不了身形,其中一个刺客来不及改变刀势去向,手中的钢刀直直向站我左侧的李元曦砍了过去。
袁黄生后面的四名彪形大汉也开始发动,不过辩明形势不来杀我,只拔出藏于腰间的软剑向天一道长扑去,企图先除了这只拦路虎回头再收拾不谙武功的徐大将军。
天一道长此时被八名高手从空中从地面两路夹攻,看着那人手中钢刀即将刺进李元曦胸膛,当即咬牙将一名刺客踢飞,转身又把自屋顶跃下的一人打得口喷鲜血横跌出去,眨眼间连伤两人,却仍是冲不出圈子去救元曦,和我一样惟有眼睁睁看着她血溅当场。
我双目圆瞪,一时间心头莫名大慌,几如漓血的心里翻来覆去地后悔答应了李元曦对我逛街的邀请,如果拒绝掉,哪会让她受这等凶险。直若肝胆欲裂时,却看到袁黄生腾空而起,一掌将刺向元曦的那名刺客击飞,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救下。
他又退回原处,也许见着天一道长武功太也高强,片刻时间击毙打伤自家五名高手,如果再要强撑下去,可能全军栽于他手也未可知。便抿唇打了个唿哨,围攻天一道长的几名汉子和被击飞的那人一起随着哨声飘忽闪动,撤出了战团,一齐奔至他身后,任由口角鲜血淋漓,却肃立着一动也不动。
电光火石间事故变来变去,我三人诧异看着行事莫名其妙的袁黄生,他却对元曦说道:“姑娘风华绝代,刚才险些伤着你,唐突佳人之罪便由小生在这厢陪礼了,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黄生这一遭,黄生日后必有所报。”语气情真意切,还夹杂有懊恼之意,似乎担心元曦生他的气。
复又掉头向我,洁净脸膛泛上煞气,恶狠狠说道:“大将军请留心,这不过是第一回,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刺杀等着你。同时希望大将军明了,我大元威势一时无两,兵马无坚不摧,勿去做螳臂当车的无谓举动,休要自恃区区几场小胜,就以为我大元无人能治得下将军。你更不要在苟且偷生的宋庭中一力主战,如若不然,被刺而死是将军的必然下场……”
他又看看天一道长,说道:“哼哼,没想到南派道教掌门人竟然在场,这次有天一道长助你,就放你一马,日后相见必取尔人头。”
竖子狂妄,胆大包天,视临安如无人之境,竟敢在大宋的首都公然威胁要杀了当朝一品大将军。心头不由大怒,按捺不住胸中翻腾怒火,喝道:“黄口小儿,大胆狂妄如斯,岂不知你蒙元被我连杀一年,死伤十余万么?不知接仗无数,你蛮元对我无一胜绩么?不知我两月内连克城池十一座么?不知我连挫你蒙元大将无数么?区区只知行奸使诈的小儿,竟胆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真是自不量力,上了战阵不过我脚下的一只小小蚂蚱罢,有何资格在骠骑大将军驾前放肆?快快滚开,免得见你这妄人使我恶心。”说罢了,又大喝一声“滚!”,面上颜色更是不屑之极。
袁黄生被我斥得面红耳赤,想要回骂过来,却又觉我所说的无一件是假的,一切属实确是驳无可驳。他红着脸咬牙向后一挥手,紧跟着冷笑两声,转身领着手下刺客弃了三具死尸腾身上房,向城外方向飞奔而去。
天一道长垂手拾起一具尸体,作了顺手的暗器,将之向飞速逃离的刺客掷去,那沉重的尸身竟比腾空飞跃的刺客还要迅速,准确无比的砸在袁黄生背上。借着月光,我隔得远远的仍能看到袁黄生身子受重击向前一扑,似乎还吐出一口鲜血,如不是旁边的从人急忙扶住了,恐怕立即跌下屋檐来。
天一道长也不追赶,只紧紧护着了我,生怕这位因他而起兵的大将军再受到任何刺杀。然后拉过已经怔忡了李元曦,便朝我的大将军府返回。这时倒有巡夜的禁军听到此处喧闹,闻声赶了过来,我又亮出骠骑将军令牌,告诉永远迟到的禁军士兵无事发生,再向他们要了三匹战马,和天一道长、元曦三人一路奔驰回了府第。
回府后,得我叮嘱,道长和元曦不曾提起刚才遭遇的险境,直接回房睡觉了。
该来的挡不住,不该来的更不用理会它。单单唤来明教二天王和道教的三名道人守住卧室,便放宽心不去想遇刺的惊心动魄,以及袁黄生放言要继续下去的刺杀,只闷头大睡,准备休息好了以待参加明日朝庭举办的“蜡祭”大典。
(注:“蜡祭”既是春节。古代过年不是在腊月二十九日或是三十日,而是在“腊日”,即后来的“腊八”。南北朝以后,把“蜡祭”移至岁未。到了民国时,改用阳历,才把阴历年叫做了春节,因为春节是在立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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