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时节,残冬仍把它的余威在天地间肆虐,苍茫大地只见一片凋零枯萎。偶有几缕翠绿自枯枝败叶中悄悄挣扎出来,便蔓延出些春华秋实的点点希望。
黄昏已过,一轮明月散发着清冷光芒不动声色挂在了东边七宝山麓。我端坐在顽主背上,任由它沿城中官道慢慢向大将军府方向行进,目光游弋,看街边两侧微弱的绿荫翠草在顽强生长。看得久了竟陷入怅惘:病入膏肓的南宋可否会象眼前光景一般,枯木逢春,遇着春风而又复生?
扫一眼官道两旁的枯槁树木和萎靡细草,禁不住叹息,心里想着:这大宋皇权已沦落,再没了可以制约臣子的政治手段,现今临安危急,主管军事的枢密院官员和御史官却相继逃跑,朝中几是一片萧条。除了忠贞不渝的有数臣子仅凭自发之忠诚来维系大宋的政府体系,外加大战在即的紧张压力而迫使臣工竭力之外,整个朝庭控制国家的强力机构近乎于土崩瓦解。
后有谢太后急切下诏:“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现在我和新皇帝遭难,你们大官小官都不曾说一句救国的话。朝中的官员离职逃走,外边的守臣丢印弃城。御史官不能给我纠弹,二三宰相也不能统率。正在里外合谋,陆续在半夜逃跑。你们平日读圣贤书,自许如何,乃在这时作这种事。活着有什么面目见人,死后如何见先帝?”宋朝亡国在即,太皇太后的恼怒焦急,并不能阻止士大夫的逃跑。“读圣贤书”的士大夫们,只求降元作官,并不顾什么面目。到这时,谢太后惟有徒唤奈何了。
从一二三五年蒙古大举南侵,到现今的元兵入逼临安,宋朝逐步走向灭亡经历了四十年的过程。由于人民群众和抗战将士坚决抵抗,也由于蒙古贵族内部的纷争,垂死的宋王朝方才得以延续了它最后岁月。但这些年月里,宋王朝并未吸取北宋先朝的教训,没出现过励精图治有作为的皇帝,反而在江南这片富贵繁华之地坐享偏安和局,即使满朝文武也多为妥协绥靖之辈,竟没几个立志收复江北所失国土的,对保住现有小朝庭已经心满意足得很了。
真是奇怪的统治阶层,一个不思进取的阶级。也许因为江南淫靡奢华的环境消磨了他们的斗志吧,于是君臣上下安安份份守了一百多年的偏安之局。一个世纪的时间,除了些小的努力外,整个南宋居然毫无作为。而后又经理宗、度宗,贾似道三个堕落阶段,朝庭在政治上愈加腐朽,终至国民经济陷入崩溃,国内矛盾激化,最后导致现如今几乎无法收拾的惨谈境地。
内忧外患啊。想着朝中大臣们一筹莫展的愁苦模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开始回想刚刚结束的“蜡祭”大典。
本意是为即将开展的大战而壮行的典礼,却人数寥寥,大宋的官员在数日内竟又少了五分之一。这个盛大的庆祝仪式便由于参加人数的稀少,致使悄悄收场。
凌晨时分,谢太皇太后率领媳妇、孙儿在大庆殿接受妃嫔、大臣们和命妇的重重朝拜。过午之后,又在扩修的新宫门“丽正门”设摆瓦舍(剧场),宴请众皇亲与臣工。教坊司仿百鸟齐鸣奏乐后开始入席,众人按尊卑依次行酒向三宫圣上祝贺新春之禧。而在丽正门下的每一盏酒间,都有优伶乐伎献以特别表演,例如唱歌、献舞、乐器独奏、杂技百戏和杂剧等等。节目礼仪繁多,一直持续到黄昏来临。
谢太皇太后只是一言不发,透过花团锦簇的贺禧情景静静看着,只见全太后、小皇帝在大家拥簇奉承之下强作笑颜,却掩饰不了内里的苍凉情怀。转首环视,举杯敬献的臣子们也有些强打精神的意思。年迈的谢太后偷偷叹息着,拿盘龙绣凤的锦袖拭去眼角泪花,竟悄悄离座回宫而去,似乎不忍看到这新年大典过得如此惨淡。于是乎,本该庄严隆重的“蜡祭”大典便草草收场。
信马由缰行走在闹街当中,后面跟了飞道长三人和明教两天王。因为昨日被刺,说什么也要让他们护住了我,因此也不管道教、明教水火不相融,只强令他们牢牢跟着,务必保证我的安全。天一道长是亲历过刺杀的,虽然对明教不忿,在他还没调来道教援手之前,也只有默认我的主张了。
那五个保镖此时见我在前面闷闷不乐闲逛着,几次上前想要劝慰,却被阻住。只在夜暮沉沉里行走,兀自沉浸在大典带给我的伤感里,身边喧哗震天,竟不得入耳,但觉四周人潮熙熙攘攘,却是静悄悄有如放着默声电影。
是夜,临安大街小巷灯烛华灿,油烛、绒线、蜜饯、香铺等出售应景货物的商家皆把商品铺设得琳琅满目,夸多竞好,直令游人目不暇接。富贵人家倚阁楼设置新年盛宴,名为“延福排当”,齐聚家眷仆役,饮酒赏月看歌舞升平,那通宵天乐不歇,直彻人间,真个营造出太平景象。
“皇舆久驻武林宫,汴洛当时未易同。楼台飞舞祥烟外,鼓吹喧呼明月中。”南宋的皇室贵族听闻朝中猛将秀王、张世杰、徐清、孙虎臣等人一齐回援皇城,于是心头大安,只知稳居富丽堂皇的居室,日夜酣宴歌舞,醉生梦死。便是街上的瓦舍勾栏,在这个盛大的春节里齐齐闹唱杂剧,上演百戏杂技,打点精神说书讲史。官员、地主和商人们沉溺在花天酒地的都城里,尽情吃喝玩乐,竟将自家的平安富贵皆都交付给了朝庭将军们。
是什么因素让他们如此放心我等将领?我看着热闹的街市,不禁摇头苦笑。举目又见街边跪着一名衣衫破烂的路人,便掏出几枚铜子儿扔过去,心里想道:这边厢侈靡相尚,大事挥霍。那边厢长幼啼号,口无饮食,身无衣盖,饿死路旁。南宋的社会矛盾已尖锐之极了。
往前行走,头上明月已爬至半空,在深蓝色的天穹里越见清丽冷峻,不动声色将大地染成一片洁白。举目环视,擦身而过的人们脸面、衣服上皆镀上一层银光,街边瓦当、酒厮、青砖碧瓦的民居也披上白纱。于是,万事万物濯濯清亮,这人世间立即显得干干净净,把临安热闹外表下的焦躁惊恐藏得更加密实。
繁荣和平时期,因为物质刺激,或使人们专注于科举以取仕,或努力发展自己致财富增多。偶有以农民起义为表征的矛盾凸出,与已不相干的人们也仅仅列为谈资,轻松笑谈过,又开始忙于自已的营生。整个国家,整个民族因为衣食足,而后礼乐兴,人民皆具有包容心,互助友爱,沉浸于安乐之中,一切社会矛盾都会被当时的风光掩盖,因之消潜水下,确实是一付教化之国的大好境象。
可是如今的南宋征战不休,战争费用糜耗无数,导致国民经济面临崩溃,直接为战争付费的人民更是入不敷出,生活水平飞速下降,陷入贫困当中。为了支撑战争进行,本来就非常贫困的草根阶级,仍然得继续支付战争费用。因此,他们必定对身为地主和乡绅的代表的统治阶级产生仇恨心理,而这心理的不平衡和贫困的生活,必然导致偷盗抢劫,容易使之聚众山岭,啸集反叛,便又使得社会更加动荡。这样,屡屡的恶性循环后,阶级越见对立,不但成为社会冲突的直接诱因,还将以往埋藏于表面下的各种矛盾激化。
与此同时,人民普遍的困苦,使他们只能够挣扎着生活,再无力做到相互关爱,便和临安街头表现出来的一样,市民们很少救助流落到此的难民,只一心想着自己。这显示了人与人之间世情冷漠,整个社会礼乐崩坏,良好的社会秩序不再存在。
可是能责备他们见死不救么?但他们自顾不暇啊,怎会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唉,人都是自私的,倒也无可厚非。
几只燕子在深蓝天穹中扑翅盘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轨迹。“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看着头顶上几只翩翩归来的燕子,却感受到无可奈何的一阵怅然。
又是一个初春时节,同样的临安城,同样的大宋天下,然而在一切依旧的表相下已发生了难以逆转的变化,这便是悠悠流逝的岁月以及世间的一系列变化了的人情冷暖。
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天气里,花儿仍在凋落,小草萎靡不振,满目仍是一片残山剩水。我叹了口气,也不回头,向后挥挥手,招呼了身后五名护卫,将座下顽主马头向左一拐,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踏着铺展月光的青石街面转过一条小巷,当头看见李元曦和天一道长在街坊上留连。也许没有看到我从巷口方向过来,元曦饶有兴趣的拉着道长进了一家胭脂铺子。
真是巧遇,在这里见着从容大度的元曦,心头升起一股温馨,刚才的怅然若失情怀不由放松不少。跃下马背,快步跟着进了那家铺子。天一道长正愁眉苦脸站在元曦背后看她挑拣饰品,转头发现我带着一帮子人进来,脸上阴霾立即变成阳光,呵呵笑道:“子清来得好,快陪陪元曦,道人有事倒要先走了。”说罢,朝我使个眼色便飞快逃出了铺子。
元曦听他说话,也回过头,见着我了却只淡淡一笑,竟作视而不见,招呼也不打,掉过头又和胭脂铺的那名徐娘半老的风骚老板娘谈论妆红饰黄。
真是女子天性,无论是天资聪慧还是平凡普通,只要是女子,无一例外对胭脂美服感兴趣得很。我尴尬站在后面,讪笑着问她好。元曦仍是不回头,说道:“道长先就跑了,子清陪我罢。先等等,我快选好腮红了。”
答了个好,我也学她样子,将脑袋伏下,一样一样看那柜台花架上琳琅满目的妆品和偌干玲珑饰物。充作护卫的几个道长和明教之人,更不懂得小女子的玩赏用具,站在门口进不好进退不敢退,只呆呆站着,个个瞠目往里看着已变成温柔好人的徐大将军。俄而,那伙子人便传进些吃吃偷笑声。
我正装腔作势品鉴红粉翠花,听到他们的轻笑,不觉脸都红了,却不敢说什么,惟强撑着,盼望元曦能尽快完成她的购置之旅。
铺子又进来几名购买胭脂的妇女,在她们好奇的侧视里,其中两个妙龄少女将手掩住了嘴儿,两颗小小脑袋凑成一堆,一边对我指指点点,一边说着什么。一个不小心,说话声音大了些,便听她们说道:“这男子好奇怪,女孩儿的地方也好意思进来,倒弄得我们不好选妆饰了。”
幸好,这时李元曦终于拣好各种物事,她指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细小盒子,笑道:“东西太多,我怕抱不了的,只有劳公子帮帮元曦了。”现在只愿立即离开这里,我二话不说,上前抱起那堆物件便匆匆逃出了铺子。一面在心里埋怨:男人进个胭脂店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以前我可是经常陪女友逛街,哼,连内衣店我都跟着去过呢。
恶狠狠瞪着飞道人将那堆东西放上马背,就和元曦步行闲逛临安。摸着发烫的脸颊,我问道:“元曦兴致勃勃,可挑好应备东西了?”李元曦真是喜欢和我唱对台戏,回答的话让我怔仲半晌:“怎么,公子还想陪我去红粉胭脂店?”
月光皎洁,大地一片银白,在这干净世界里往前行走,飞道长五人牵着马远远跟着,来到城郊一处清幽的偌大池塘边。这里曲港跳鱼,击水有声,水面上圆荷泻露,颗颗水珠在荷叶上滚动游走,晶莹剔透。我和元曦都不说话,慢慢踱步徘徊在池边,使原本就寂静的夜晚更加静谧。
北斗星高悬夜空,在明月傍边闪烁,时近三鼓,天地间慢慢起了薄雾,月光星光便流泻烟雾迷蒙的临安郊外。
“斗垂天,沦波万倾,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江南真是好风景,如画优美,婉约动人。”说罢了,我却又叹息一声,声中满含失失落意味,与口中说的良宵美景全不相关。
元曦低头看着水里鱼儿游弋,回道:“公子怎么在此时想起芦川居士的词来?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公子在为国事忧愁么?”
“这些日子,我连场征战,一路回临安只见千里赤地,乡野凋零,城镇残破,那些百姓苦难愁存,生活已然难以为继。回临安后,更发现朝庭惊惶,内里矛盾重重,君臣二心,导致行政失措。唉,便是市井之中,人与人之间冷漠淡然,只是冷眼旁观。如不是大战在即,暂时凝聚起人心,恐怕这世道只在沦落啊。”
“公子可否失望了?”
“内忧外患,人们却在酣睡,犹如明知死期已到,便着急去享受最后一刻的安乐。江南大地疮痍满目,而大多数人不管不顾,哪想到以救国家,子清胸中确实尽是愁绪。”
元曦不再说话,静静往前走着。这时刮起一阵轻风,掠过了池塘,那水面泛起细小波浪,层层叠叠相互击打。荷叶在波浪起伏间东倒西摇,叶上水珠也在上面游走,又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真如珍珠般的晶莹剔透。
我跟在后头,元曦纤弱的身子越发显得窈窕,清冷月光下,春寒料峭的风中,便觉得这名美丽的女子真是我见犹怜,直想抱在怀里呵护她。
看着前面瘦削的背影,竟想起了前世里的女友。能不想起么,同样美丽的女子,同样知性的人儿,也曾在月光下漫步,也曾涌起过温柔的念想,也曾在无语中体会安静的快乐。于是,那些快乐,那些缠绵悠远的思念,一点一滴开始在心中升起,压过了刚才还为国家忧虑的情怀,已经充盈整个心间。
轻风又起,盘旋而过,将元曦几缕青丝拂乱,零零散散落下发稍。耳边又传来几声蛙鸣,过冬的田蛙自蛰伏中醒来,开始歌唱。是啊,春天来了,又一个新的开始来了。
清丽的月光下万籁俱寂,升起的雾气淡漠轻柔,眼前那人儿举起柔皓腕收拾发丝,随意轻巧的动作却让我只觉着动止欣然俱风情。于是,在这月光下,轻风里,万物复苏的春色撩人中,我走过去,拉下元曦的手,也不说话,静静帮她将额上的乱发拢上发稍。手指在细滑的青丝上撩过,鼻翼间嗅着淡淡的清香,眼睛里是一张惊艳的秀脸,风儿一遍遍缠绵,半弯的月亮挥舞银丝,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才泛上的思念和柔情在徘徊涌动,心里反复想着: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恍惚间,身前良人竟作了前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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