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一遍繁忙,阿尔塔从一进屋就开始诅咒这个房子是精神病人的聚会场所,大厅里似乎永远是喧嚣的无法停息的噪音,所有的人同时说着纷杂的军情,还有许多斥侯进进出出,将各地战况一遍遍报入。
房子外边传来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战士们急促前进的跑步声,无数车驾经过的隆隆声,身边又见大帐十几名签事人影晃动,将一张张墨汁淋漓的作战书案传来递去,心头不免更加烦躁。
元军三万八千人被诱来施家桥,已连续强攻三天了。大将军左挡右阻,撤也不撤,打又不打,却只是避战,弄得己方几万人在狭小的施家桥内直打转,龟缩在局促的战场摆不开阵形,早已狼狈万分。
自己奉命守着的东城墙,已经被元军炸出三道一尺多宽的裂口来,此时找大将军要求援军,却遍寻不着。逮住一个满屋乱绕的签事问其下落,竟得知他去了城南香桔园。跑那里去干什么?想吃桔子么,可还没到季节呀。这么想着,阿尔塔更加郁闷,在心里偷偷埋怨:不顾战事急迫,怎的这时老夫聊发少年狂,踏园寻春去了?
这处园子被早早逃跑的主人弃了,没人照看,已经野草丛生,满园荒芜,便是一棵棵桔树,因无人施肥,现在有气无力搭拉着树枝,枝上偶而冒出的稀疏绿叶,却又柔柔弱弱,没有几许早春气息。
我横穿过香桔园,站在南墙上向前张望。这里已被三千多元军围了,也不进攻,正忙着构筑工事,防着我军逃跑。再往远去,南面百里便是德清,而自己身后,一幢幢房屋尽藏着我军的强悍战士。
为显我军势弱,环城据守的仅一万人,其余几千士兵严令规避,不许上城出战。即使元军主攻之东墙,现在已经岌岌可危,甚至墙体都被敌人巨大投石机打出裂隙,我仍然置之不理,绝不派一名士兵增援。甚至跑到这里,来躲过阿尔塔的求战。
掉头向西、北两面看去,那里的形势和阿尔塔守卫的东城差不了多少,同样危急万分。现在黑压压的几万元军已攻至墙根底角,竖起云梯,在后方弩兵的掩护下,嘶声呐喊奋力攀上城头,与守军打成一片。稍顷,又被守军拼了命地赶了下去。于是,城下又组织第二波攻击,重复刚才的动作,高叫着再一次向城墙发起冲击。
元军确实战斗力极其坚韧,不顾城墙根堆积的遍地尸体,只是进攻,不知死活地反复冲锋了七八次之多,攻势没有懈怠,仍旧进行得如火如荼,丝毫不见有半分减弱。我派上城头的守军兵少,经敌人持续不断的冲锋,战死、受伤者益见增多,慢慢便有了动摇之态。
攻击越见猛烈,元军上千具投石机、霹雳球、突火筒将数不清的巨大石块、上百斤重的铁球射上墙头,而后弹入城里。这些准头极差的武器,却有大半落在施家桥小镇的民居屋顶上,只听铺天盖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仅仅两个时辰,镇内近半数民房被毁坏殆尽。少数舍不得故土留下的无辜乡亲死伤惨重,活着的人或抱起亲人尸首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着诅咒该死的元军;或仓皇出逃,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大街上废墟中东躲西藏,以避过突如其来的炮弹和弓弩。
那批埋伏在民居里的士兵们,也被轰了出来,一群群兵士和老百姓们一道站在街道中央,或寻找可靠的地方躲避流矢,或帮着百姓抬扶死伤者,整个场面混乱之极。
一块巨大的炮石远远带着呼啸之声往这边飞来,刹那间已是不足五丈距离。飞道长和黄天道人一把架起我,极快地腾起身子跃向另一边。三人刚刚将脚底触到地面,便看到刚才站立之处,被那巨大炮石击成一个的坑。我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只是暗呼好险。
稍稍平静一下,随即对飞道长说道:“传令,一柱香后全军撤下城墙,自南门强攻而出,按原定计划往德清去。”
飞道长沉声应个是,转身跑下城墙。
待我下城之后,白光道长已将顽主牵来,再从他手里接过钢刀,站在南门口朝后看去:四面城墙的守军正如蚁群般仓皇涌了下来,其状真如败下阵来的溃散军队,而埋伏着的尚未出战的战士们则在身后排好了整齐队列,准备随我为这群败军杀出血路。
胡应炎已经从升山佯逃了一次,这时又得再逃一次。他纵马跑来,不待近到身边就大声发喊:“大将军,可以出南门了,元军已攀上城头,再不走便要陷入巷战。”
果如他所言,元军密密麻麻的士兵已出现在东、西、北三面城墙上,正斗志昂扬地顺着我军将士溃逃线路冲杀下来。
效果已经达到。元军看到如此模样的宋军,哪会怀疑是诱敌。敌人丢盔弃甲,个个脸色惊惶,连手中的刀枪都不要了,只往南门涌去,其状丧魂落魄。便是诸葛再生,我也敢打赌他猜不出这是佯败。
我沉脸看着敌人越攻越近,已经和刚整顿出的后军开始接触,方才下令道:“开城门,由胡应炎、阿尔塔打头,领骑兵冲锋。”
身后传来两人得令的大喝声,又听前面吱吱呀呀的开门响动,庚即,两千骑兵从两侧狂飙掠过,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剑,暴风骤雨般朝南城外面简易营盘里的元军冲去。
那里三千多元军被我养精蓄锐已久的一万七千埋伏部队,如同摧枯拉朽般连根拔起,顷刻便淹没在一片红色海洋里。而后,这片海洋又朝南边德清方向席卷而去。
阿塔海见着原本为阻遏我逃跑而设置的部队片刻时间即已半点无存,正为我军惊人的战斗力而愕然,随之发现这批为了活命而暴发出强大战力的部队很快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外,立即惊醒过来,将手中大戟朝前一指,挥军跟着掩杀而去。
一名部属纵马驰来,叫道:“将军,留多少人守这里?”
“追击要紧,只留六百人。”
那名将军呆了呆,又道:“该城居民却有一千余人,恐少了些。”
阿塔海听得这话,将马缰一勒,停了下来,复看着血淋淋地躺倒的元军士兵尸体,狞笑一声:“屠了此城,杀光所有居民。就由你率一千人执行。”说罢,领着亲兵纵马往前飞驰,一边恨恨想着:南蛮子没一个好东西,便是他们的军队,正面作战软弱无能,逃遁之际倒蛮横得紧。
他闷哼一声,在心中发誓:不把这支部队杀个干干净净,报了升山被偷袭、贴木哥战死之仇,我阿尔塔便枉为蒙古汉子。
又瞧见宋军逃跑方向,似是往德清而去,突然心中一动:丞相要我当面强攻至临安,这倒可以顺势将其前防德清取了。哼,这城池恐怕不用我军围困,便被溃散的自家军队冲垮了。
这样想着,他对麾下将士催得更加急迫,咬牙切齿纵马飞奔到了第一线,只是狂叫着领军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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