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确实辛苦之极——为了不把敌人甩得太远,只能打打跑跑,停停走走。不时遣后军回攻尾追而至的元军,以作诱敌;俄尔又向前猛跑一阵,以保持距离不至陷入接战。费尽了心思,终将一路谨慎追击的元军引了来。
这其中,早先的布置也派上用场:包圭屡屡来报,元军细作遍下乡野,幸好早早住进民居里的明教徒众用先前准备好的说词骗过了他们,这样我军才能顺利实现诱敌计策。我听取汇报后,却沉思半晌:只是一个阿塔海作战便如此仔细,这元军确实既勇武善战又狡猾多端。
兜来绕去,途中用了一天半的功夫,前头终于出现德清城的城墙轮廓。
迎着杨二派来的斥侯,不等他说话,我急急问道:“杨将军和张将军可否部署完成了?”
那人滚鞍下马,先躬身行礼,然后说道:“问大将军安好,这一路可累着您了……”
我勃然大怒,喝骂道:“滚起来,军情紧急,看不到后面追踪的三万多元军么?休要繁文缛节,答我的话。”
可能那人想在我面前表现一下,万没想竟惹恼了我,这时听见怒喝,吓得战战兢兢,连忙说道:“杨、张二将军在德清城留守军三千,城左之百林岭布军四千,杨将军亲领,城右之黄粱岗由张将军率三千兵。炮兵阵地设在百林岭,地雷阵地设在大将军来路八十丈之外的山地里。各项部署已毕,杨将军遣小人来此,便是请示大将军何时进行突袭行动。”
“去,告诉他们,再行军二里,见我中军大旗倒下,全军掩杀。”
然后我又转身叫飞道长通知押队的胡应炎和阿尔塔:“后军开始整队,作好战斗准备,随时变后队为前队。”
“陈昭,你调五百骑兵往前,看到大旗放下了,立即在前面压住仍朝德清去的士兵,命令他们回头往后攻打。”
“叶子仪进入中间队伍,通知各营开始准备。王勇留我身边,配合我押前军返攻。”
身旁众将答声得令,纷纷掉转马匹,分头去安排各自的队伍。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军队部署在悄然发生了变化。撤出施家桥时佯装败逃的士兵扔了武器,这时又偷偷补给上;后队诱敌而受伤的兵士被转移到中军;散乱的阵形经过整顿,作战秩序已然恢复。
整个后军变成末端突出的锥形阵,火枪兵列阵于锥形阵最前端,成为锥尖,两千多骑排列其后,重装步兵又紧跟在骑兵后头。同时,王勇和于敏开始遣军宣队作最后的战斗动员——这却是我要求的,为激发战士最大的战斗热情,每一次战斗,不论战斗规模大小或是敌我军势强弱,都必需进行动员。
各项准备就绪,离德清城也仅仅一里距离,我命令王勇和飞道长等人将余下的轻步兵整顿成支援性、两端前翘的雁形阵。
却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里外,胡应炎已整顿成进攻态势的部队发出惊天呐喊,紧跟着传来剧烈的火枪开火声。不等火枪响过,伴随着低沉而又持续不断的战鼓擂动,一片轰轰隆隆马蹄声响又传入耳内。
心头大惊,匆忙回头看去,前军骑兵却已尽出,直向来时方位扑去。号兵在马上吹着尖锐的觱栗,大纛旗在山风里飘飐,战旗翻卷如涛,数万宋军与蒙古铁骑,谁也不肯避开对方锋芒,如两股铁流轰然撞在了一起……
没我号令,胡应炎怎敢擅自发动攻击?胸中怒火几乎不可遏止,正骂他擅自行动时,却看见派去前军作动员的于敏,策马狂奔而至。
甫一临近身边,于敏便厮声叫道:“大将军,元军发现我之意图,已挥军极速掩杀过来。胡将军不能按原先计划作战,派我来请示大将军,是否提前发动包围?”
可恶的阿塔海,难道他从我军改变阵形中发觉我的企图了?
再看过去,胡应炎仓促布好之前军已被急补而来的元军打得措手不及。初一接战,阵形被数万敌人迎面压缩,顿时东摇西晃,一步步向后退却,浑不成模样。只来得及派出锥形阵尖的火枪兵进行火力压制,待稍微阻滞元军攻势,又令骑兵尽出,再堵元军冲锋。重步兵立即变阵,由锥形之尾托部的方阵,分兵两路,向左右而去,环绕前军,把轻步兵和非战斗人员护在里头。这样电光火石来回变换阵势,方才稳住整支大军前线,没被突飞猛进的元军冲垮。
事已至此,怎能一成不变再按原先计划行事?我抽出钢刀,一刀就将身边帅旗砍倒,喝道:“白光,命你马上回中军找叶子仪,叫他整顿秩序,绕过胡应炎部,自两翼迂回,包抄元军。于敏,往前去寻着陈昭,令他收拢仍在往德清去的部队,立即倒杀回来,支援前军。”说罢,挥刀带领周遭几百名士卒,当先回援被攻了个措手不及的胡应炎。
与此同时,两边山岗和树林里,杨二与张信峰见元军自追逐中突发攻击,诱敌的军队被打得连连后缩、伤亡惨重,竟有了溃退之相,早按捺不住,想要即刻发动攻势,却碍于大将军没有命令,惟硬起心肠继续埋伏。此时见到大将军帅旗倒下,立即率领军队自山岭树荫处掩杀出去,配合着叶子仪的迂回部队,从两翼对元军进行包抄。
我纵马向前,扑向一里外的战场,却发现那里又变了阵。阿塔海可能早就作好遭受伏击的准备,见到宋军伏兵仿佛自地下突然冒出,也不紧张,遣盾兵持巨盾列于冲锋线外,里面的弓箭兵和火铳兵猛烈射击,将已杀至两翼的杨二、张信峰和迂回攻来的叶子仪挡住。复又派前面冲锋的骑兵回撤,分成两股,闪电般反刺入两翼伏军腹内。骑兵锋芒难挡,一时竟如秋风扫落叶般将面前反应不及的宋兵杀得人仰马翻,扰乱了宋军刚刚组织起来的包围线。
而正在布置的我军,怎会防到阿塔海来这一手,立即被其如同旋风般杀来的精骑切为两半。杨二等将军只顾得指挥部队与眼前突然回撤的敌人厮杀,先求自保了事,来不及执行包抄任务,元军却也不好受——胡应炎当面之敌骑返身回攻我之伏军,前军所受压力一时大减,遂命己方骑兵趁势冲杀,又撤重步兵两翼掩护任务,跟随杀伐。
前锋已失,元兵中军受不了压力,被无数股敌人突入阵内,阵线便有些混乱。阿塔海再次变阵,把巨盾兵紧缩,包住内里的弓兵、枪兵,分成数十堆独立的小圆形阵。而后让零乱的各支部队就地排成散兵线,利用圆阵内长程武器的掩护,再度发起反冲锋。
至此,整个战场一片混乱。敌我双方来回交叉冲锋,各自部队掺杂一堆,七零八散,已无建制可言。上级军官往往找不到下级,下级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们想去寻找统领,才一回身,乱蓬蓬的战场上当面又杀来一名敌人,于是只能用尽全力和面前永无止境袭来、却是杀戮不尽的敌人厮打,哪有时间归入建制。
我军分调姜才一万人在织里,余显率五千人藏在善琏,许夫人率三千五百人藏在莫干山,还有张刚,他又率两千人去了西洞庭山,如此一来,在德清混战的我军仅二万七千多人,比之敌军三万八千人的彪悍部队已是弱势很多。
此时遭受敌反扑,再无他法可想,惟狭路相逢勇者胜,再求以弱胜强。在白光道长保护下,我身先士卒跃入敌阵,挥刀砍断一名高大强壮士兵的长枪,奋力率军冲入元军腹部。
甫一进入,身旁同时砍来三四柄大刀,极力挡过左边的,白光道长跟在我身边,替我挡住右侧另两柄刀锋。
我深入敌之内部,险险逃过一劫,还未来得及歇口气,遍地的敌人中,却又有几支长枪蓦然刺来。这时白光道长正在回腕收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已是来不及救了。
眼看着那长枪当胸而至,我咬牙举起钢刀劈挡,却因敌人团团围住,挡了这里还有那里,情况已是危急万分。
敌兵露出狰狞面目,举枪极力朝上直刺,那明晃晃的枪尖在瞪圆的双眸中越来越清晰,脑海里却莫明其妙想起德清地名。德清,得到徐子清,不正说我要死在这里么?
刚从临安出征,就要在德清这地方战死沙场了?瞬息间竟又浮上元曦的笑容:在举目无亲的南宋才有了一个至爱,难道,经历八百年的追寻,这至爱稍纵即逝,现在就要分开了么?
怒吼一声,我奋力劈开一支长枪,然而再无余力,只能等待冰凉的枪尖刺入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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