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候鸟使劲地扇动着它们的翅膀,扑打着硝烟弥漫的空气,撵过一片片缓慢飘移的乌云,匆匆忙忙向南飞去。一声声凄凉的唳叫从九天落下,降到德清城外满目狼藉的战场。这里淋漓的鲜血将大地染得猩红,横七竖八的无数残缺尸首、兵器,无声地述说着刚刚结束的战斗的惨烈景象。
“古有的庐救主,今有顽主救我,不该为它伤心么?”
面前是一座高大宽厚的新坟,里面埋葬着陪我三年有余、历经所有厮杀的骏马顽主。我手捧一撮泥土加盖到坟头上去,回头问向飞道长。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生死各有三成,无法预料生死之途,死去又焉知不是重生?何况不过一畜生耳。”
【飞道长这段话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五十章,原文是“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下略)”本章讲人的养生之道,上述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离开了生存必然走向死亡。生、死的条件各占十分之三,为了求生存而一下子陷入死亡的范围也占十分之三。这是什么缘故呢?恰恰是由于他过分求生存的缘故。——作者注】
“大将军,其安易持,请保持您的平静。”看着我即将发怒的表情,飞道长接着说道。
“什么意思?”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大将军怎可为一匹战马尽了本份死去,反佛乱了心神,冒险遣乱军追击?”
【这段话语出老子《道德经》第六十八章,原文是“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下略)”意思是说,善于作将帅的人,不逞其勇武;善于作战的人,不被激怒拼命;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厮杀对战而胜;善于用人的,对别人很谦虚。——作者注】
斯者已逝,独惘然之。
我慢慢站起身,抬头看那排候鸟飞过天际,漠然不语,只在心中想着:将军马上死,战士阵前亡。
******************************
六个时辰后,许夫人伏在铁匠埠官道左侧的一块巨石后,候着元军溃兵的来临。
她已收到消息,大将军在德清大胜,杀敌两万有余,目下正派兵将元军撵了回来。许夫人憔悴仍不失秀丽的脸庞上不由得浮起微笑:大将军可有过败的时侯?真是佩服他,无论哪种环境,都能临场应机,指挥若定。不过听斥侯说,大将军的战马死了,这回动了真怒,命令我等务必斩尽杀绝。
许夫人握紧手中亡夫遗留下的那柄暗旧长剑,心想:这个命令倒不难完成,有将军把敌人击溃,我来摘这个胜利果实还不容易么?一定将元军阻遏在铁匠埠,不能让他们冲到菱湖,叫余显那小子捡了便宜。
低头朝抚弄长剑的左手看去,手背上三道伤痕交叉直划腕口,目光却又温情默默轻轻溜过冰冷剑身:这宝剑没负了相公遗愿,饱饮鞑子鲜血无数,便是我,也对得住他了。怀着对亡夫的悲伤怀思,胸中又泛起一丝骄傲之情:跟着徐大将军,我们是一支常胜之军,彪悍的精锐之师……
这时一名军士跑过来,不等歇息就气喘吁吁说道:“女将军,敌人来了,后头我追兵也遥遥可见。不过……”军士忍不住咯咯笑了,接着说道:“元兵面如土色,只是狂奔,零零碎碎逃得漫山遍野都是,属下倒第一回见着蒙古人跑成这样儿。”
许夫人唿地站起,提剑跑上一处高岗,远远望去,果然见着一小群一小群的元军散布十里方圆,分散极开的一路狂奔向自己方向跑来。
当即回头喝道:“以十人为一伍,占据各处山头关口,见着元兵就发声大喝,将他们吓来铁匠埠官道。”
偷偷叹息一声:看来,本部三千五百人,是不能完成大将军布置的任务了,要挡着这样大面积散落的溃兵,不容易得很啊。
眼见后面追兵越来越近,这大宋的骑兵竟丝毫不比我军精骑有差,一路风驰电掣,狼奔豕突般猛击而至。阿塔海纵马急驰,心头充斥无比愤恨:徐清,在战场上见着的那名紫盔银甲的战将定是这可恶之人。
与情报所差无几,清瘦,身材欣长,却绝无斯文的温文尔雅样子。冲入我阵中时竟如疯子般狂杀乱砍,只可惜没能让他横尸当场。原本以为阿术等人以讹传讹,不过夸大其词掩饰败绩,自已是绝不相信宋军有此等人物的,没想到今日也惨败于此人手下。
想起宋军威力巨大的火器,徐清果敢决断的战场指挥,心头一震,竟又浮上些许凉意:这人端的不负盛名,心硬如铁,机变极快,确是大将之材,又有如此犀利武器相助,绝不能轻侮。我得立即回湖州报告伯颜丞相,当面之军是徐清所领,再不能对其掉以轻心了。
前面突然响起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阿塔海茫然抬头望去,霍然发现数千宋军自两侧树林里杀出,个个咬牙瞪眼,杀气腾腾,拼命似的直往眼前扑来。
才从地雷阵逃出,现在又陷入包围,这两日里连连中伏,万万没想到徐清厉害至此,竟然计中有计。环顾簇拥自己撤退的将领和亲兵,脸上尽皆骇然神情,无不惊慌失色。不由一叹:此时全军士气低落,部下们个个体衰力竭,身上带伤,无法再战,难道我阿塔海堂堂蒙古将军就死在这里了么?
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他想起三国时候魏将庞德的话,鼓起余勇,挥戟往前猛扑:死便死吧,二十年后,我又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鹰。
已立死志的阿塔海却没象他所想那样,二十年后再次成为雄鹰。这种不畏生死的坚决,反倒激起亲兵部将强烈的求生欲望,竟一鼓作气冲过许夫人的阻栏,又突出余显的包围圈,终于逃回湖州大营。
但他率领的近四万部队,经连场恶战突围,最后回到湖州的人马仅余不足三千人,称得上全军覆灭。而三天前被他攻占的施家桥,复被宋军顺势夺回。
伯颜分遣三路小迂回包抄临安的军队,其中路已经土崩瓦解,被我彻底击溃。阿里海牙和唆都的左右两军,因中间被宋军突入,犹如被一把利剑插进空隙,将之活生生分隔两端,相互不但无法策应配合,还得防着宋军择其一部来攻,遂各自停下攻势,等待伯颜的下一步指示。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