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颜坐镇湖州,手头只有三万五千人马,这批部队还被姜才固守的织里吸引去两万五千人,造成湖州本城仅余一万军队防守。我取下施家桥后,令部队再攻湖州桥头堡升山以及右翼的旧馆,形成进逼湖州的态势。伯颜急忙抽调包围织里的部队分头抵抗。至此,姜才压力稍减。
不顾元军在升山与旧馆开始布防,也不管姜才被围了十几日,我派遣胡应炎率善打攻坚战的杨二、阿尔塔,以及沉稳善谋的余显,领一万人正面进军,执行他曾经执行过的任务。
一日之后,我军与升山至旧馆一线的敌人开始接触。也许因为时间仓促,部署尚未完成,在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时侯,伯颜并不敢贸然发起大的行动。于是,相互之间仅仅有过几次试探性战斗,均是浅尝辄止,稍触即退。
我又遣尹玉会同张信峰、许夫人、刘金三将,率一万人往西北而去,进击已攻至毛竹山、与阿术的右路军只有一百里之遥的唆都部。接着再派黄天道长送信给秀王,请秀王驻扎在莫干山的部队配合,夹击唆都;同时命令西洞庭山的张刚立即渡湖攻击梅溪,切断唆都一部的后路。而我则率领余下部队,从德清缓慢向施家桥进发。
这支队伍却有些滑稽可笑。军容整齐的大宋军队排列有序,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在官道正中;而数倍于他的百姓,穿着花花绿绿、破烂不堪的各色衣衫,一只手提着硕大包裹,另一只手不是牵了猪羊,就是擒着鸡鸭,背上负着陶罐、神龛等物件,甚至有一人竟背了个沉重的红木柜子,哼哼哧哧,一步一步艰难走着。这一大群人拖儿带女,携老扶幼,拖沓延至十几里开外,但只在军队两边环绕,跟随着一道前进。
我带了陈昭和王勇纵马奔了过去,来到背负柜子的汉子身边停下,看他吃力模样,跟着翻身下马,问道:“需要我等帮忙么?”
那汉子听旁边有人说话,便弓着腰将双脚顿好,努力稳住了背后巨物,慢慢偏过一张因使劲而青筋凸现的脸,一双茫然无神的浑黄眼珠子眯瞪瞪瞟过来。看见面前说话之人却是一名银甲紫盔的将军,后面还跟有两位同样衣甲鲜明,气派不凡的人,这两人却对面前将军恭恭敬敬,便不难猜出此人有着尊贵身份了。
他眼珠滚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枯瘦脸庞没有任何变化,淡淡说道:“多谢各位将军。小的还没被大军折磨死,尚有点气力返土回乡。只求军爷们抬抬贵手,别把小的们不当人看,一会儿你来掠夺,一会儿我来驱赶。这日子本就过得苦,一遭遭撵来赶去的,还有什么活头。”随后掉头看向去路,又开始一步步往前面的小山坡攀爬。
陈昭听他对我说话极不客气,当下脸色都变了,嘿的一声,张嘴骂他:“知道面前将军是谁么?仔细着说话。”
那人头也不回,只在嘴里嘟囔:“左右不过一个死,本就活不下去了,小的还怕什么?”
陈昭小心的侧首看看我,又要呵斥,却被王勇拦住:“算了,休与他一般见识,乡野匹夫大多目不识丁,不知大体的。既然他不领情,咱们还是走吧。”
我却没动身,怔怔看着眼前这名瘦小干枯的汉子。他对我三人竟作视而不见,只是往前走。脚上一双布鞋黄泥斑驳,一只大脚指头从破烂的前端露出,却极力稳住上身,摇摇晃晃爬坡。
背上巨大的红木柜子可能是他惟一的财产,乍一看,这柜子竟大出他身子四分之一,将其压得躬腰曲背,已然不堪重负了,却不舍得丢弃。也许,他把这生活寄托在这惟一的财产上了吧。也许,这会使他知道世上还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有东西可供自己掌握。
汉子慢慢消失在回乡队伍里。这一大群人面黄肌瘦,衣裳褴褛,神情茫然,只是紧随部队前进,却不与身边的军士说话。偶有活泼的士兵挑起话头,却在人们漠然的回答中打消了说话的兴趣。于是,这一路行军走得死气沉沉。
人们在顺着官道走到临近自己的乡村时,仍然默不作声,静悄悄脱离了这支曾强迫自己离开家园的队伍,各自朝家的方向穿行。
上万人流如潮水般向前涌动,间或响起孩童的哭泣声。在拖沓前行的队伍中,一个青年妇人搀扶着年愈古稀的弱小老太太从不远处经过。那位苍老得如同即将燃烬的蜡烛般的老人,突然扔下手中提着的与其瘦小身子毫不匹配的偌大红布包裹,按住腹部蹲倒地上,一小会儿功夫,冷汗布满整个皱巴巴的额头,全身也在颤抖,尔后闷哼一声,老人瘫倒在官道上。
陈昭立即飞跑过去,帮着周围的百姓一块儿抬起已经口吐白沫的老太太。王勇看看我,却是欲言又止。
“你也去,将老人抬到随队军医那里去。”
牵着临时派给我的战马站立路旁,茫茫然打量成千上万名终于被我从德清放回家的老百姓,心头一片空泛,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在感觉他们红花落叶般的悲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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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家桥镇郊,几十座新坟耸立,里面埋着我军数千阵亡的士兵。返城的百姓则把惨遭元兵屠杀的亲人尸体收敛起来,将之合葬在一旁,紧挨着士兵的坟墓。
由于战况惨烈,很多士兵的尸体残缺不全,有些则与元军同归于尽,尸体难以分开。在收敛尸体的时候,可以发现牺牲的士兵呈现各种各样的姿势,有抱住敌人腰的,有抱住敌人头的,有卡住敌人脖子,把敌人捺倒在地上的。有一个战士,他手里还紧握着大刀,刀面上沾满脑浆,另有一个战士的嘴里还衔着敌人的半块耳朵。【以上文字借鉴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
天边微微透出晨曦的光亮,周边山峦便显现青黛色的雄伟身形。原本茂密的树林,经历这几日轮番战斗的炮火,已然所剩无几。在晨光下,焦黑的树枝,劈成半截的粗大树干,被火焚烧后的一堆堆死灰,稀稀拉拉布在坟墓四周,一阵冷风刮过,直将呛人的氲氤之气吹得四处弥漫,更把这片坟墓渲染得凄风苦雨般的悲怆。
我在清晨来临时信步走到这里,鼻翼里钻入还未散尽的硝烟味道,脚下迈过一堆堆残根碎屑。和着偶尔响起的鸟鸣,我回想起一路悲悲切切返乡的百姓,还有在德清战场为部队从混战中拔身而被抛弃的千余名士兵,于是但觉心劳日拙,竟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惶惑。
仅仅是开端,只要战争继续下去,在不可预知的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发生。是的,我仍然会下达诸如此类的冷酷命令,无论忍心与否。那么,站在我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这场战争,还有正义性吗?
刚想到正义两个字,立即摇头苦笑:不是么,战争有什么正义可言。站在八百后的二十一世纪看待这场战争,当面的敌人,在我嘴里屡屡斥为野蛮鞑子的元军,在这时肆意滥杀无辜平民,以此打击敌人抵抗意志。他们在攻灭金国之后,造成大金全国人口锐减百分之七十。而后发动灭宋战争,其军队所过之处几是赤地千里,常常千里方圆遍无人烟。到后来占领全部江南,原南宋属地的人口也是急剧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还得拜接受汉学思想的忽必烈所赐。在最后的攻击阶段,他曾下令,要求伯颜保存江南精华,极力避免蒙古人经常使用的屠城的心理战术。正是这个残暴得令人发指的王朝,打下了旷古铄今的庞大疆域。
蒙古帝国的创立者成吉思汗,在十三世纪,汉人无不说他是穷兵黩武的残暴君王,口口相传中,还成了嗜血如命的魔鬼。而在历史长河里,成吉思汗却又成了促成东西方大交流的伟大功臣,一个顶天立地的历史巨人,甚至于大部分国人以他的无敌战功而骄傲。到那时,谁记得他们杀人如麻,数千万人正因为他们而死亡?又有谁知道他们破坏无数,摧毁城池、毁灭文明,如蝗虫般横掠乡野,致使亿万百姓无以渡日?
千古霸业便由这无数的血雨腥风铸就,虽然处身当时的人们痛不欲生,可是几百年后,这痛苦和被摧毁的城市一样,皆成了过眼云烟,无人记得起,甚至入不了渔樵闲话。流水样的光阴将之磨平,一丝痕迹也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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