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密密麻麻的坟墓慢慢地在沉思中变得恍惚起来,我目光呆滞,空洞洞往前看去,任由那馒头似的小土丘在眸子里模糊晃动。
我呢,对待百姓,曾经火烧高资,以此破坏元军对扬州的封锁;屠杀被元军逼迫守城的居民,以攻取宝埝;为掩护大军行踪,强迫人们撤离故土。对待部下,先有派遣姜才孤军直入,吸引敌人以减轻主力压力;后又有不顾军士身处敌阵,牺牲他们以换取混战中的抽身。如此种种,难道这是熟悉的徐清能做下的事吗?小慈乃大慈之贼,真是如此么?
也许,再过八百年时间,我将和他们一样,沉入历史的广袤海洋中,没人会知道曾有一个年青人来到这个时代,他在这里经历过,参与过,战斗过,他也曾犯下无数的错误。
我苦笑着摇摇头,眼前的情景于是重又变得清晰起来,一堆堆光秃秃的新坟立即扑入眼帘,一股冰冷的凉意也蓦然跟随着撞了进来。如中了魔魇似的,心头一惊,竟连连倒跌几步。
王勇连忙在身后扶住我,关切地问道:“大将军没事吧?”
没有回答他,我稳住了身子又往墓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觉得寒气逼人。我将被风撩起的青衫下摆往里紧紧,又抱拢双臂向里前进。
草草而就的坟墓没有得到任何修葺,除了百姓对亲人的埋葬外,我的战死的士兵连碑石也没一个。经过身边一个个光秃秃的小土包,我在心里念道:请原谅我,待这天下局势稍有缓和,必回来为你们竖起高高的石碑。
东边的朝阳露出地平线,褐黄色的土丘在阳光照耀下仍是冷冷冰冰,仿佛对我的祷告无动于衷,或者,还带着些讥讽:一将功成万骨枯,到你徐大将军横刀立马的时侯,还会记得我们这些无名小卒?不过是你的垫脚石罢了。
我默然着,低下头去。从北洋开始,带的部队经屡次战斗,伤亡可能不下四万之众。在平日里,还真没有想起过他们。
听着它们无声的嘲弄,不禁有些难过,暗自想道:那个温文尔雅、善良柔和的徐清再也不存在了。
经历四五年时间的南宋生活,再一年有余几乎不曾停歇的战斗,我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就算思维方式,也跟着转变过来。
不是么?以前我会为可怜的老人在大街乞讨而同情;我会为村民贫苦而悲伤;我会为了收容流落的难民建立北洋的工业,发展经济以养活他们,而自己分文不取。可是现在,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命令部队强攻城池,无论里面有诸多平民;我可以冷血地要求部队放弃被敌人包围的士兵,只要能成功行使计谋。还有,以前曾认为南宋朝庭的灭亡不干我事,但在文天祥、秀王、李庭芝、陆秀夫、张世杰等人影响下,我已有了为之拼搏的思想,时不时会在心中升起为大宋天下安危着想的深沉的忧虑。
这是多么矛盾的行为,我一直在挣扎。其实我从来都不是强者,内心深处永远都是软弱的。就如同天空中的风筝,永远随着风势飞扬一样。
自来到南宋之后,我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领义军出征也只是北洋的民意罢了;宁肯不回安全的临安而持援扬州,是舍不得短短十多天内生死与共的孙虎臣、姜才等人;而后配合陈宜中、李庭芝、文天祥等朝庭官员斗倒贾似道,也仅仅以此保住自家性命。
便是历次作战,不过借助自己多了八百年的知识,拥有灵活机动的现代作战思想,还有先进的武器,使自己场场战斗都能化险为夷,到目前为止还未尝过败绩。可是,这些看起来辉煌的胜利,却是几百年来无数智者的经验教训和多少勇士的鲜血沉淀而来的。
顺势而为、随波逐流,总是在机缘巧合时做出诸种身边人看起来的大事。是的,我没有野心,即便当上这劳什子从一品大员,也没培养起官宦之气。
我又发出几声苦笑:呵呵,原来到了南宋才发现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性,一次次受别人影响,所做的一切却是拼命地挣扎。我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啊。
不远处传来连串脚步翻动的声响。掉头看去,四名大汉抬了一具棺材走了进来。后面被残枝遮挡,影影绰绰只见两名妇女迈着小碎步紧紧跟随,偶尔还从她们那里听到低微的哭声。这家人可能死去了她们的丈夫或父兄,可怜的人家从此失去了顶梁柱。
兵连祸结啊。我叹息着掉头往回走,以求避开他们,免得更添胸中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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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来路返回指挥所,甫一推开门,里面人声鼎沸,几十人拥挤在狭窄的小屋里,已经开始了这一天的繁忙工作。
六品校尉王安节,正在呵斥手下一名都头,那都头低着脑袋,不敢与王安节对视,拿右手反复按摩左臂上已渗出血迹的伤口。独臂余显又在那里和包圭争吵着,两人拿着胡应炎、张信峰、尹玉等人的行军情报作出种种推测,却又相互指责对方所言不尽情理。叶子仪从斥候那里接过一份战报,垂首细细看着,理都不理旁边众人的吵闹。一名签事写好行文布告,却找不到人签发,便将墨汁淋漓的宣纸塞到惟一有空的叶子仪手上,然后掉头开始安排下发军粮诸等事宜。
一名已经领命的斥候埋头往外冲,却不小心迎头撞上跨门而入的大将军,只来得及说一声得罪,也许连被撞之人还没看清楚,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随着他们纷繁跑动着的身影,激烈的战争气氛迎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便在蓦然间,刚才的不快悄然消失得没了一点踪影。
指挥所门口光线一暗,大将军欣长的身影大踏步迈了进来,他那清瘦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片木然。
叶子仪掉头碰到他冷峻双眼,没有任何预兆地,却感觉一股森森寒意随着将军步入屋内,直浸到了心里,吃惊之下竟连手中的战报都掉在了地上。将军这付样子我在哪里看到过?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哦,这付杀气腾腾的样子好象在宝埝有过一次,那次他下令驱逐百姓强攻城墙。对,就是那次,可今天没人招惹他啊?
弯腰帮叶子仪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卷,我直接走向高挂墙上的作战地图。自踏入这间屋子的一刻,我就没了什么想法。没有了平民的困扰,没有了生死的忧伤。在这屋子里,胸中涌动的尽是澎湃鲜血和狂暴怒火,脑子里战马奔腾,金戈铿锵。眼里,心中,只有战斗,片刻不息、至死不休的战斗。
抛弃前生遗留下来的平和,我要接受这个冷酷时代生与死、血与火的考验,让铁和血的征程验证徐子清再一次的涅磐。是的,我要做一只凤凰,南宋天下的火中凤凰。
这一刻,我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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