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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五十七章 绝唱-袍泽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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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协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歌词简单,格调激越,将军中将士的浴血情谊唱得淋漓尽致。当一个骑士磨剑擦矛,要与你慷慨同心,将你的仇敌也当作他的仇敌时,这种誓言便是生命与热血的诗章。【原诗载于《诗经-秦风》——作者注】

  尹玉绕过正伏低身子察看作战地图的张信峰,走出昏暗狭小的屋子。甫一站在这户农家小院的坝子上,满天晚霞倏地将七彩光芒洒下,连院坝破旧青石地板也变得濯濯生辉。

  他摘下腰间长剑,双手将之高举过头顶,迎着天边五彩缤纷的霞光大声吼叫:“啊……”

  滚过空空荡荡的山坳溪间,声音远远地又传了回来,一点一点来回飘荡,直上九霄。青天白云被晚霞渲染,在长啸声里愈见美丽。便是大地上那一座座丘陵,也被晚霞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婉转流淌的小溪,细波起伏,那一颗颗跃起的水滴,也变得珠圆玉润,如同粒粒金黄色的珍珠。

  尹玉看着江南大地如画美景,想道:如果没有张信峰在身边,这大好江山当真美不胜收。

  “尹将军心情怎的变得如此好了?可是连场大胜,便有些熏熏然了?”屋里传出这个可恶之人的声音。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这玩笑一点不好笑,什么叫作熏熏然,怎么听着象是指责我得意忘形了?

  哼,理也不理他。尹玉于是干笑两声,迈步又往外走去,好躲开张信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大将军在出征前曾单独找自己谈话,说:一军为将,便是袍泽兄弟,只能生死与共,万不可和杨二一般模样,同自家兄弟闹生分。

  出征打仗,与子协作还是可以的,但想让我与张信峰同袍、同泽、同裳,那是想都不用想。杨二不过和他斗了一会儿气,这人就写信给大将军告状,害得杨二被官降一级,还遭全军通报。我尹玉可不屑与这种小气的人打什么交道。

  一脚将面前的碍眼石子踢飞,心中又开始埋怨大将军:怎么非得把我和他派成一军,这不让我别扭么?这帮子原先的朝庭将官,作战方式生硬死板不说,还个个都是酸儒,说话间咬文嚼字,以为正儿八经受过朝庭封荫,对咱们这帮北洋来的义军将领便有些瞧不上眼。哼,我还在乡试中过举呢,哪点比他们差了,还瞧不上他们呢。

  又想起杨二因了张信峰而受委屈,跑来找自己喝酒说话,酒到酣时,竟流下几滴泪水。真如他所说的,大将军偏向那帮人么?嘿嘿,这小子倒是有错在先,将军教训他却是对的。

  许夫人也跑到院坝上,喊到:“尹玉快回来,秀王那里有消息传来了。”

  门口处光线一暗,尹玉沉着脸,一手提着头盔边走边轻轻敲打在大腿上,另一只手也是随随便便拎着长剑,就这样吊儿郎当大步迈入。张信峰盯着自己端端正正摆放在桌面上同样的器械,便在胸中涌起一阵愤怒:头盔是保护自己的,长剑是拿来杀敌的,它们不是孩童的玩耍之物。

  抬头朝对面刘金看去,那人甲胄整齐,正伏案抄抄写写,却是对周遭事物视若不见,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唉,正统的将军就是不同啊。

  心情于是有些好转,看着许夫人跟随尹玉坐下,说道:“秀王已接到我们的军函,来信约定,明日午时,对已在毛竹山驻下兵马的元酋唆都部发动进攻。”

  “谁防备阿术的军队?”刘金抬头问道。

  “秀王前日放弃递浦,引敌阿术部主力在报福、白水至南莫干山一线激战,阿术抽不出身,不用防备。”

  刘金听到回答,不再说话,低下头去又开始书写函件。许夫人此时问道:“张刚部队是否已经出湖,依原计划切断湖州方向援军,阻截唆都归路?”

  张信峰掉头望向太湖方向,却不说话。尹玉看他沉默下去,便说道:“张刚只有两千人马,即使按计划进入战场,我想,他也未必能完成将元军交通断开的任务。”

  许夫人眉头一皱,又问道:“那大将军作此安排有何用意?”

  张信峰几乎和尹玉同时回答:“时间。”

  两人都稍觉吃惊,怎么想到一处了?两双眼睛相互对碰,却又转瞬分开。

  时间?将敌人拖在梅溪,以争取秀王与我军夹击毛竹山唆都部队的时间?那张刚……许夫人想到张刚生动的笑脸,便不敢再往下想去。

  *********************************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张刚已率领两千人横渡太湖,悄然潜至梅溪之王塘。

  夕阳西下,慢慢消失在崇山峻岭背后。明月紧随着它的脚步,从东边露出隐约的半张脸。橙黄色的阳光刚刚退走,银白色的月光便将银丝静静地铺展开去。

  身后部属悄悄问道:“张将军,我们能顺利占领梅溪吗?那里守军也有两千人。”

  张刚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是啊,敌人与我同样数量,又是据城而守。如果在开战以前,还能进行偷袭,可是战斗打了近半个月了,敌人早提高了防备,偷袭是不可能的。强攻么?这点人马可不够瞧。

  问话那人见他良久也不回答,便叹息一声,说道:“大将军要我们切断敌唆都部退路,可是派给的部队也太少了。要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真有点强人所难啊。”

  “少说这话。大将军不就屡次以弱胜强?只要好好筹谋,取下梅溪镇应该不成问题。”张刚轻斥了他,心中却更加郁闷。我能和大将军相比么,他用兵如神,几如与生俱来,我是差得太远了。

  蹲坐在野地里的一块大石上,张刚愁得双眉都皱成一堆,想来思去,仍然拿不出办法。

  远远的跑来一名士兵,到了面前便急急禀报:“报将军,有人求见。”

  什么,我军行动隐密之极,在这荒郊野外,竟有人求见与我?张刚腾身而起,掉头命令刚才问话的将官:“停止休息,外围准备。”

  然后回头又说:“求见之人可否告诉你,他如何寻得本军的?”

  “那人非得见到将军才说,属下等人已将他捆起来了。”

  “带他来见我。”

  士兵应声“得令”,转身跑去。不一时,即看到几名军卒推着一人走来。那人双手被缚在背后,行走不便,这一路便走得磕磕绊绊,如不是有人挟持着他,只怕要连摔好几个跟头。

  张刚右手按剑迎上前去,当头便问:“你是何人,如何探得我军在此?”

  那人五短身材,貌不惊人,神情却甚是镇定,呵呵一笑,方才答道:“大人不用紧张,请将宝剑松开,我没有恶意,反有大礼相送。便是这几位爷台,也可将我放了。”

  “休要废话,老老实实回答本将军的问话。”

  “大人可否记得丹徒,可否记得骠骑大将军亲手制作一面旗帜交于当地义军?”

  张刚听他如此说,立即退后两步,直视着他:“你是……”

  不等张刚说完,那汉子接下话说道:“我正是那接旗之人,丹徒姚勇。”

  “哈哈,怪不得本将军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张刚闻言哈哈大笑,一扫先前的紧张,大步走去,亲手解了捆住他双手的绳索,然后一把抱住姚勇:“好小子,几百里路程,怎么跑来这里了?见到你这位勇士,真让我喜出望外。”

  姚勇回应着张刚的热烈拥抱,同样哈哈大笑:“早说过了,我是来为将军送礼的。”

  “是么?有何礼物,快快说来。”

  姚勇放开张刚,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交给他:“可识此物么?”

  张刚借着些微月光低头看去,手心里却是一块温润的玉玦,抬起头奇怪问道:“这不是九藏之物吗?平日价老是见他佩在腰间的。”

  “嘿嘿。”姚勇低低笑了一声,却不回答,又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他。

  张刚唤过一名军卒拿来火把,就着火光展开信纸细细看了,越往下看脸色便越是兴奋,待他终于看完,禁不住又一把抱住姚勇,呵呵笑道:“意外之喜,意外之喜。竟没想你和九藏如此熟悉,这遭他请你来帮我,真是太过感谢了。”

  原来,姚勇在丹徒被我军宣队鼓动,组织义勇军按我的要求,大肆发起敌后行动:屡屡火烧跟随元军南下的蒙古贵族住宅;被元军占领的城镇闹市也让他们东一炮西一枪扰得乱纷纷;便是元军运粮运饷队伍,他们也敢派人劫了。姚勇把镇江一带的元占区扰得鸡犬不宁,以至于蒙古族人、色目人,甚至长相与普通南人相异的汉人都不敢在深夜出门。

  近三个月来这支义军一边进行骚扰,发展也是极为迅速,最高峰时人数居然高达两千之多,最后竟致使镇江到常州一线,元军无法正常运送军资。为害成这个样子,元军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派出十几支地方绥靖部队进行围剿,又派出上百拨运粮队作诱饵,终是把这帮没有什么军事经验的义军逮住。

  又用了几个昼夜,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姚勇倒是趁乱逃出来,可是弟兄们死得只剩三百人,又被元军步步紧逼,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路便往南逃,尽量向临安方向靠拢,以躲过如狼似虎的追兵。后来他们跑到湖州一带,偏又遇着我军发动战略反攻,交战激烈,元军防守甚严,便停下了。

  五日前,姚勇领人上街市购买口粮,倒碰着正为织里姜才军队组织军粮的九藏。九藏听说他们也将人马躲在西太湖附近,便劝姚勇过来与张刚合成一军,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张刚却诧异问他:“我出太湖时,可是小心翼翼得很,你怎么知道部队藏在此处?”

  “我们在敌后搞骚扰,可是躲藏得惯了,要寻着大人的队伍,嘿嘿,还不是太难的。”

  张刚脸色便有些发红,不由摸摸鼻子,自嘲道:“是么?呵呵,看来我得向你多学学。这个,这个隐匿行踪看来是有点问题。”

  这么一来二去的,张刚倒忘了盘问姚勇如何与九藏相识。红着脸只反讥他:“你小子这三百人算是大礼?单薄些了吧。”

  姚勇没理他的嘲笑,抿唇打个唿哨。自黑暗中,远远地传回一个哨音,随即远处便亮起一片红彤彤的火把,然后,这片火把朝着驻军方向移动。

  这时方才回头说道:“如果在下告诉大人,在梅溪还藏有十三个人呢?”

  张刚一怔,惊道:“你们潜入梅溪了?”

  “是啊,我们不要过了梅溪回临安么,前日里派人进去打探消息的。”

  “哈哈……”张刚也不管身边部下的诧异,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老天助我,这回我可不用为完不成大将军任务而着急了。大礼,确实是大礼。”

  **********************************

  翌日,我原本没抱多大希望完成任务的张刚部,开始发起进攻。他们先是发信号让城里的十三人纵火,那十三名勇士也许这种事情干顺手了,竟一鼓作气烧了敌人指挥所,把驻军口粮烧个干净,还拼死点燃了军火库。

  小小梅溪镇里,因为军火库爆炸,便是民居也被漫延的大火引燃,烧成一片。因为外面有宋军攻打,守军无法抽身,而城内的居民们,一边躲避漫天射入的箭矢,一边提了水桶扑火,无奈火势太大,惟有看着整个梅溪慢慢变成一片火海。

  张刚率军单攻一门,复遣两百兵士留在身后山沟处,用树枝扫出大片黄尘。又派士兵在那里敲锣打鼓,嫌声势不够,甚至连煮饭的铁锅都成了金锣。远远地看那阵仗,听那响彻云霄的漫天锣鼓声,守城元军还以为进攻的宋军大量援兵攻至,回头再看身后火焰涛天的梅溪,也无多少必要守下去,于是乎仅仅抵挡了半个时辰便弃城而逃。

  包圭的斥侯队已被他打磨出来,这批精干的探子们在第一时间便将战报传回了毛竹山战场。收到这个战报,正与秀王部队夹攻敌唆都部主力的许夫人不由展颜一笑:谁说张刚不能占领梅溪,张信峰、尹玉两人倒是担心有余了。

  正欣慰着,刘金纵马跑过来,大叫道:“元军反攻丰田埂,杨亮节有些挡不住了,张将军请你立即率部支援,自左翼攻击元军。”

  “知道了。”许夫人得令后,掉头朝亲兵喝道:“点齐一千步卒,再有一百名火枪兵随后,立即跟我杀过去。”

  丰田埂是一片荒芜了的田地,仅有三两座房屋伫立在空地上。但它却是一处高地,与山坳下,元军资用胡家村民居扎下的大营仅相隔一里半,站在其上,可俯瞰整个营盘。原先此处驻扎有两千元军,但被我军偷袭夺去,准备用作炮兵阵地,利用这高低之势,直击低凹处的敌军大营。唆都当然知道此地重要性,所以尽全力也要重取回丰田埂。

  当许夫人领兵冲过漫山遍野拼杀的无数部队到达那里时,秀王的部将、同样是皇亲国戚的杨亮节,已被元兵团团围住,只能组成圆形阵,竭力抵挡敌人的攻击。

  许夫人却顿住火枪兵,仅率步卒冲锋。元军见到敌人援军已到,立即分一千兵阻截,力图先挡一段时间,消灭掉杨亮节后,再回头收拾这支部队。

  许夫人一马当先杀入敌阵,不愧出身武林世家,一剑砍翻马前敌人,收剑时,又趁势挑开另一名元军士兵的胸膛,当真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由这名英勇善战的女将军带头冲锋,元军一千名阻挡的士兵立即被我军冲得连连后退。围攻杨亮节的元军也发现情况不妙,马上增兵,从许夫人左侧绕来,希望配合当面厮杀的部队,将之一截两断进行分割包抄。

  许夫人却又自战场中抽出身,喝令已经开始与元军混战的士兵撤退。元军哪肯善罢甘休,紧迫追击。没想到,宋军刚退出两百步,便纷纷从中间向两散去,露出一批火枪兵。

  一名士兵呐喊着追击在最前头,正为自己的英勇而自豪,这时面前冒出一排排火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枪口突然闪出道道冒着青烟的火花,尔后,身边战友倏地倒下,再后来,自己双眸一黑,突然间便失去了知觉。

  许夫人严格按照大将军制定的作战条例,让火枪兵轮流射击,等到面前元军一排排躺倒,剩下的士兵高呼着转身就逃,方才高高举起亡夫的长剑,使力朝前一指,挥军跟着那些溃兵席卷而去。

  杨亮节也开始率部往外突围。将组成圆形阵的士兵收拢一处,只朝许夫人来军方向进攻。于此,包围他的元军再没有力量完成歼灭此部宋军,夺回丰田埂的任务,反被里外夹击,打了个落花流水。其主将见势不妙,呼啸一声,掉头逃了下去。

  到这时,尹玉、张信峰会同秀王部队,已将几面高地占领,并架上小型野战两轮火炮,开始轰击元军大营。

  唆都四处受敌,大营也在一声声火炮轰鸣里摇摇欲坠,当即命令全军突围,且战且退,直跑出三里之遥方才稳住了队伍。这唆都真是伯颜的得力干将,摆脱追击又探明宋军底细后,立即组织军队回攻已变成宋军大营的丰田埂。

  此前他以为右面阿术的军队与宋军激战,定是无力主动攻击他。而湖州当面的敌人,正忙着准备进攻湖州,也不会来招惹他。这几日因为中路阿塔海全军覆没,自己还在筹划要不要回援,以解丞相伯颜压力,哪会想到突然遭到宋军的围攻。

  点了余下的部队,仍有战斗力的尚剩三万一千,按探子所报,宋军进攻人数却仅仅两万余人。就这点兵马,我大元军队竟被他们打得措手不及,手都还不了。

  唆都恨恨环视着进行整顿的部队。这位蒙古的贵族子弟,自本族祖辈开始,便跟随伟大的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立下无数战功。便是自己,今年刚满四十周岁,已随着忽必烈大皇帝征战二十二年有余,南下攻入大理,再灭安南,挥军回师四川路,打下大半个巴山蜀水,尔后与在淮北两道与宋军纠缠,立偌大战功无数,忽必烈皇帝都称赞过他是“吾家中的好汉,草原上的雄鹰。”便是鼎鼎大名的战将阿术,他也仅仅佩服其坚强意志,在战术方面,却自认与其相较无差。

  回头观望遍地而来的大宋军队,敌人正忙着发动仓促的追击,根本没时间整理队形,紧缀逃兵身后,只是一片散乱。唆都咬牙下令,趁宋军初胜不备之机,遣五千人绕北而去,迂回攻打胡家村。余下的士兵迎头与追袭来的大宋部队对撞,利用这种没队形的追击,将之坚决阻击回去,然后在胡家村里外合围,将之彻底歼灭。

  尹玉和刘金纵马追在最前面,绷紧脸呼啸着催逼部队加快追赶速度。刘金反手一鞭打在马臀上,座下骏马便发力朝前一窜,而后刘金侧过头来看向左边的尹玉,见他正挥刀砍倒一名落后的元兵。

  刘金弓下腰,将身子伏低,以利战马跑得更快,一双眼睛被奔驰撩起的急风吹得半眯着,又费力朝前面看去,官道上成千溃兵零散逃向四面八方。

  耳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仔细朝声音来处瞧去,穿过那批逃兵,眼前霍然出现黑压压的元军部队,朝追兵猛扑而来。只来得及对正在埋头砍杀追兵的尹玉大叫一声“尹将军小心,敌人反扑了”,便立即陷入元军波浪一样的攻击当中。

  战场态势开始朝不利于我军的方向发展。兴高采烈的追兵被敌人突然发动的反扑打得不停后退,随后又被元骑兵冲成七零八落,陷入潮水般进攻的敌阵里,像猪羊般地任人宰割。

  总算撤回胡家村,希望以此为依托,组织部队反攻。可是甫一退到那里,立即发现刚刚占领的大营,已被莫名其妙钻出的元军团团包围,自己却进不去了。

  战场便呈现出奇怪的阵式。胡家村靠山而立,在最里边的我军留守部队被元军包围住;此部元军又被我军包围;而包围住元军的我军部队又被唆都在最外面包围住。四部人马便你冲我突,拼死想与自己部队汇合,偏偏对方军队也极顽强,发起无数次冲锋仍不能冲破其布下的战线,到达自己人那边。攻防之势已然变换成了元军进攻、我军防守。

  许夫人领命在营中驻守。此时隔着一层元军见到张信峰等人被夹在中间,狼奔豕突不停突围,却近不得营门。而自己险险防住了突然回袭的元军,仅以两千人之力固守曾被己方攻得破破烂烂的营盘,早就费劲得很,若再要强撑着出营支援,只怕还没走出门口,就被元军取了这惟一的依托。于是只能加紧火箭和大炮攻势,勉强算作回应被围的友军。

  唆都一次次强令军士进攻,可是被面前坚韧的宋军生生阻遏住,于是一次次无功而返,怎么也与第二层的元军合拢不了。他直起身子看向那里,派遣突袭的那支部队也和中间宋军一样,尴尬难受之极。

  当面由黄泥筑就的土墙上站满敌人,将火箭、火炮、排枪一发发打下来,战士们在火光、在硝烟中纷纷倒地不起;背部又遭宋军分兵攻击,如铁锤般敲打挤压,将部队的阵形打得一塌胡涂,只能一堆一堆的各自为战。

  一发炮弹偏离了弹道,斜斜落在身边,险险避了过去,却被一枚激飞的弹片擦着袖子,啵的燃起一苗火焰。正当唆都慌乱地打算拍打袖子之时,马匹却受到炮弹巨响声的惊吓,蓦然抬起了前足。就在敌我双方的注目之下,唆都难看地被甩到了地上,而更难堪的是,他落地之处竟又是一起被那颗炮弹引燃的枯木火堆。

  宋军从城墙之上对着混乱的元军射出豪雨般的炮弹、枪弹和弓箭,上千名元军士兵在大火与硝烟之中战死。唆都由着亲兵扑打身上的火苗,看着自己的战士在前赴后继的进攻中死去,而头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也告诉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茂密头发和胡须肯定被烧焦了。

  唆都强忍住颤抖的双手,从不停抖动的嘴唇里恶狠狠吐出一句话来:“大皇帝过于宽容,助长了南人气势,这次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反抗蒙古军队会有什么下场。”

  唆都饿狼一样的目光,火焰一般的愤怒,令身边部下战栗不已。不用他下令,片刻时间,身边没了任何一名战将的踪迹,战场中却多出无数面军旗。鲜红的旗帜随着因火势而刮起的大风,迎空飘荡,直把战场上方染成了血的海洋。

  张信峰挥舞手中青色的生铁长枪,将面前元兵一枪挑上半空,不等那尸体跌下地面,纵马朝混乱的战场里挤去。终于寻着尹玉,一边挥枪与冲锋而来的元兵厮杀,一边大声嚷道:“事已至此,胡家村再也守不住了。我们突围吧。”

  尹玉与刘金一道在半路上被元军赶了回来,这时背靠背作战,已经累得手臂发软,见张信峰千辛万苦杀过来,专问他突围与否,便使力用嘶哑嗓门回叫道:“全凭将军吩咐。”

  刘金纵马避过一柄砍刀,复又看看被夹在中间的部队,他们同样被两面攻势愈来愈烈的元军冲得乱成一片,只知拼命与当前之敌搏斗,却一点点被元军蚕食,纷纷夹在中间成了敌人练刀的活靶。于是也吼道:“必须撤,只怕稍晚一点,我军就在此全军覆没了。”

  张信峰咬紧牙关,挑开同时杀来的两支长枪,退往亲兵身后,然后掉头看向厮杀当中的尹玉和刘金两人,过了一时,竟在眼中泛上些泪水。他抹去泪水,硬起心肠对马前令兵叫道:“本次作战任务失败,立即鸣金收兵。令,许夫人放弃营盘,全力突围。令,秀王、杨亮节等部与我靠拢,等接应许夫人后分头突出包围。令……”

  穿漫延整个战场的硝烟,他又看了一眼正在抬手擦汗的刘金,下令道:“令刘金领两千兵吸引敌人,与之营前缠斗,不致让敌人全军追击。”

  到这时,似乎他已用完力气,语调突然间低下去,有气无力说道:“不再重复,传令去吧。”

  *********************************

  此次任务完全失败,我军不但尝到了第一次败仗,拱手把几十门火炮留给敌人,还将我诱伯颜调湖州军队援唆都以减姜才压力,调动敌人疲于奔命的战略目的破坏殆尽。

  而唆都,这位精明凶悍的元朝大将,他在此役中反败为胜,共歼灭宋军一万两千余人。为了平息头发胡须被烧光的愤怒,命人拖来负伤被俘的刘金,大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胆敢与我天兵相抗。”

  刘金吐出一口血沫,回骂道:“狂妄的蛮子,敢称天兵?不过一群无知的胡虏。”

  唆都瞪着血红的眼睛,却不再骂,命士兵牵来两头水牛,将刘金的左右两脚分别绑住水牛的皮带。在空旷的营中广场上,命士兵鞭打水牛,令其往左右奔驰。刘金身体瞬间即被撕裂,鲜血有如红云一般覆盖了整个广场。

  后有斥侯将当时的情景报与我,我只淡淡说道:“北虏虎狼之性,动辄大肆屠戮,残害敌将,实令人憎恶至极。”平静外表下,那心头却几欲滴下血来。

  而原先被张信峰、尹玉等人判定无用之军的张刚,却成了他们的救星。杨亮节与秀王战场近在咫尺,只经过短暂突围战斗,爬涉少于百里的山路,便回了主战场。而我军却一直被唆都遣军追击,杀回梅溪后,全凭着张刚和姚勇守城,方才稳住了阵脚。不过,此时他们已狼狈不堪,个个身上是伤,且痛失战友。

  我也被这次失利弄得手忙脚乱。原来以为张信峰等人突袭不了唆都,至少能造成敌之巨大死伤,然后在毛竹山一带与敌人展开战斗,吸引湖州军队支援。于此,姜才的织里可以减轻压力,便是当面作出进攻湖州态势的胡应炎一部,也可挪作他用。

  他们的惨败打乱了整个战略安排。虽然这时还未收到刘金被裂而亡的消息,倒不会为此伤心,只是绕屋乱转,开始筹谋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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