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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五十八章 绝唱-花恋蝶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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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做什么?头上的半弯明月还是那样清丽,花圃中,撩人的姹紫嫣红将盎然春意随着扑鼻芬芳迎面送来。风儿一遍遍吹拂着罗纱,那淡黄色的薄裳便在风中轻轻起舞,拥抱着柔软的身子欢快跳跃。

  我在做什么?红得发亮的发丝在额前散乱,一缕缕在春风中盘缠,柳絮似的活活泼泼,拂过眼梢,擦拭瘦削的肩头,然后温婉地与洁净的脸庞耳鬓厮磨着。银色月光下,满园花朵五彩纷呈,这一头艳丽的大红,静悄悄溶入其中,可是,它的活泼却更比花儿们显得妖娆。

  原本令人爽心悦目的满园春色,几株桃花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却让我感到它淡淡的忧伤;往回走一点,眼前那几盆兰花在风中微微颤抖,花瓣晶莹的露珠滚滚,看起来它象是在默默哭泣;沐浴着银色月光,园子里游荡,脚下的花草轻巧地擦着纤细的小腿,那还未凋零的花蕾似乎做出它对我的安慰。

  月光下,明媚的双眼濯濯清丽,褐色的眸子清纯得没有丝毫杂质,一如汩汩流动的泉水。可是,美丽的眼眸中,这一切原该生机盎然的春色竟变得如此萧瑟,而自己更感孤独。

  我是王庭的娇女,江南的富商,我是家人手中的明珠,无数人眼里的宠儿。哦,尊贵的真主,你能告诉我在做什么?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这是大宋词人的诗歌。这时它却被轻风带着回荡,轻悄悄将肃杀的忧伤低回之音洒在骠骑大将军府的后花园里,然后在心间来回飘摇。

  大将军叫我回台州,将商会的战舰捐给大宋军队;叫我帮助北洋的乡亲,利用商会的行脚,组织运送军资去临安。我忙完了这一切,匆匆从台州返回临安,希望和心中的人相会。可是,心爱的大将军已去了前线,又一次开始他铁与血的征途。我只见着了悲苦的维维,还有一个快乐着的美丽的女子。她叫李元曦,南宋大将李庭芝的独女,一个优雅的高贵女子。

  第一眼便震惊于她的美丽中带着的从容,是的,那不紧不慢的从容。经过客气的拜访,我们闲聊着。元曦巧笑颐言,却始终脸色淡淡如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位落入凡尘的仙子,用俯视的目光看着身边所有的人,而这尘世,没有让她关注的东西,所以平淡。当然,除开大将军。

  看着侍儿余玉对她的喜爱和热情,我便知道大将军终于找到了归属。我知道,惟有这优雅从容的女子,方能配得上同样俊雅的子清公子。

  可我仍然悲伤,和在此等候哥哥陈昭消息、而后南归的维维一样悲伤。

  在子清邀请我到北洋的第一次,我便喜欢上了这个男子。他对北洋生存的热情,他建设的匪夷所思的神奇厂矿,还有为了打动我们对北洋投资而作下的不懈努力,以及后来他的慷慨气度,机智而又坚定的谈吐,都让我喜欢上他。甚至,这个丝毫不谙武功的男子竟还救了我。

  这是一个不但俊美,而且有着深厚内涵的男人,我喜欢他。

  可是现在我失去了他,他已经被另一个女子征服。

  我在做什么?不停问着自已。心中一个婉转的声音回答:你在自怨自怜啊。

  穿着柔软鹿皮轻靴的脚,踏过一颗石子,发出啵的声音。李玉洁蓦然惊醒:这还是我么,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西域女子?

  ********************************

  玉洁姐姐在百花齐放的后花园淌佯,已过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她仍在沉思默想。我站在门楣下静静地望着她,也有一个时辰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她想的和我一样,我也知道她在悲伤什么,因为她悲伤的也和我一样。子清哥哥,我们都在为他悲伤。

  那是一个多么奇怪的男子啊。在台州,我要躲过一桩丑恶的求婚,于是遇着他。在那种场景下,他居然说:“你愿意告诉我,自会告诉我,不愿意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我何必问你?”

  我从没听这样的说话。父亲和哥哥在我面前永远正正经经,教导我这样,教导我那样,真烦。可是他却这样说,仿佛是调侃,可是细细感觉,却是极有哲理,他便是这样的人。

  最可恨的是,那时他居然对我这样美丽的少女,瞧也不多瞧一眼。哼,不理我是吧,偏偏要缠上你。

  于是,当时的冲动便造成了现在的悲伤,我竟然在这以后深深地喜欢上了他。他的气度,他的从容,他内心中不时表现出来的忧虑。哦,还有,北洋出兵时他表现出来的软弱。这样的男子一样有软弱?我更喜欢他了。

  元曦姐姐确实是子清哥哥的良配,我不嫉妒他们,可我还是忍不住忧愁。这是一种在心间缓缓流淌的感觉,细细微微挫痛的感觉。

  我瞒着父母,历经千里,爬山涉水跑到扬州,说是想陈昭了,其实谁会想那个老是欺负我的哥哥,我是想他了。可是,在那里他却呵斥我,教训我。好吧,我不说,不反驳。

  可以了吗?他仍不理我。那我听话,我变乖,因为我喜欢他,我愿意为他作出任何改变。

  可以了吗?他还是无动于衷。

  其实,在扬州李伯伯府里时,从子清哥哥看着元曦的双眼里,我便发现我对他的感情可能会付诸东流,但是,我还是想继续努力。

  我还记得起与他在行军途中愉快的交谈,两人并肩站在山麓高处往战场上眺望。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憔悴而又略显黝黑的清瘦脸庞,还有他坚定不移的目光,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记得在战场中,这个不会武功的将军英俊的脸庞冷得要滴下水来,无所顾忌凶猛冲杀,那一刻他似乎已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他瘦削欣长的身姿奔驰在千军万马中,在我紧紧跟随的眼里,恍如顶天立地的天神。于是我更加沉醉。

  终于,我们一道回到临安,跟随着他杀回了临安。天真地以为自己一个弱小女子跟他历经千辛万苦,他会有所感动,但是,随着元曦的到来,我所做出的努力顷刻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已进入暮春时节,轻轻扬扬的雾气在明月的银光下慢慢散去,玉洁姐姐还在花园中流连。身边花花草草烘托出她那俏丽的脸庞和妖娆的红发,这人儿便愈见美艳。

  著名的台州富商,没落皇室的天之娇女,台州多少浪荡子弟希望搏得她的垂青,希望看到她回眸一笑。便是在父亲的官衙里,我也曾躲在屏风后,悄悄打量这位以弱不禁风身躯扛起偌大商会的传奇女子。可她仍然在今晚辗转难眠,和我一样痛苦。

  子清哥哥有什么好,会让玉洁姐姐和我为他难受如此。哼,我为他做出了那么多,却换回如今道不尽的苦楚。不,我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就伤了两个女人的心,是的,我会让他一样难受,如我一般的痛苦。

  柔软白净的小手离开了依附着的门楣,而后悄悄拭去眼角晶莹的泪珠,陈维维转过身子往外走去,瘦小的背影在月光下轻轻颤抖:我对一切都失望了。我要回去,回到疼爱我的父母身边,让他们抚平心中的伤口。

  我害怕这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它让我觉得有种深沉的刺痛,轻轻悄悄的,但直痛入了骨髓。

  *************************

  今天又奉旨进宫去了一趟,这是大宋朝庭的惯例,但凡领兵在外的大将的家眷来了临安,都要去陪陪深宫里的皇后妃嫔。

  不过,谢太皇太后真是一位慈祥的老人。皱纹交错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神情也是和蔼可亲,对我轻言细语的,仿佛很喜欢我。但仔细看她的眼睛,那里却分明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忧愁。唉,这位老人并没有藏好她心中的悲哀。

  太皇太后拉我坐到身边,然后直夸我漂亮,只是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冰冷得有些让人受不了。还有,全太后坐在她身边,想插进嘴说些皇亲国戚间的琐事,没说两句,就被太皇太后顾左右而言他地支吾过去。我便猜测,太皇太后可能并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小皇帝真可怜,沉沉静静坐在祖母谢太后怀里,用冷漠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去玩耍,呆滞着神情一动不动。可他才四岁呀,一个应该在父母怀里撒欢的年纪,怎么这付模样?我便装着正经地逗他,我可不怕他,即使他贵为皇帝,拥有这大宋天下。但他在怀里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可怜的孩子。

  谢太后和小皇帝随着我的话茬儿开始微笑,虽然小皇帝的笑容冰冰冷冷。全太后却在一边悄悄皱起了眉头,似乎不满意一个朝野女子敢在皇帝面前开玩笑。她想维护自己儿子作为君王的尊严。真是一个妇人,一个狭隘的妇人。

  陈宜中也来了,他跪拜过三宫圣上之后,问家父好,说了好大一堆赞扬父亲的话,我点头感谢他。也许回谢他时表情有些淡漠,陈宜中便有点奇怪,这个女子怎地见着他不惊慌?要知道面对的是当朝丞相啊。

  可我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表面上恭维他,便是心里也有点瞧不起他的作风。因为父亲也评价过他,说陈宜中是表里不一的人,嘴里大叫拼死抵抗,却不敢亲自领兵作战。哼,这样的人,我怎么会巴结他。

  倒从他嘴里知道子清的消息,这让我动容了。不但我动容了,除开年纪幼小的皇帝,两宫太后无不惊慌失措。原来,子清主动放弃了施家桥,开始在元军后方四处转移作战,三天前被近四万元军包围在平湖,而他的士兵只有两万人。

  谢太后放开怀里的孙儿,情急之下站起了身,匆忙问这名也是满面戚容的丞相:“徐子清不是你们嘴里常说的常胜将军么,怎地现在如此不济了?临安当面的元军不是没有人抵挡了么?”

  陈宜中后面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只知道子清已被围住了。我在心里猜想,以子清的机智,是不会轻易被元军围困的,那么,他想做什么?

  呵呵,我也学过几天兵法,跟着父亲学的。于是我便猜,他是否以此调动敌人,从而扯乱敌人布下的对临安的进攻路线?

  也不顾是否无礼,我打断陈宜中的话,问他,可否还有几支军队被他派出去了?

  陈宜中显然很生气,虽然我是李庭芝的女儿,也不应该如此无礼的。如果放在朝堂里头,这样无礼打断君臣之间的对话,可是一桩大罪。但这不是朝堂,这是后宫,我也不是大臣,我是进宫朝觐圣上的民妇。

  陈宜中黑着脸说是,还说子清的部下陈昭等人被他分头调走了。他还叹息一声,说子清犯了兵家大忌,怎么在面对元军强势兵力时,竟还主动把自己兵势减弱。

  我呵呵大笑,没想到小皇帝没被我的笑话逗笑,这时反倒与我一块笑起来。便在两人的清脆笑声中,我回答他: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陈宜中的黑脸变着了惊异,我知道他在奇怪一个小女子怎么会懂得兵法。不理他,我懂的东西还多着呢,我又说道: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李元曦说的话均引于《孙子兵法》】

  丞相大人这才醒悟过来,于是也开怀大笑,边笑边向仍在怔忡的两位太后解释徐子清可能执行的战略战术。

  于是,我借机请辞而去,临走时倒看见丞相回头相送的钦佩眼神。我回他一个微笑:这有什么,子清绝对比我厉害多了。

  刚回到大将军府,天一道长就告诉我,他要去北边。他说道教有些事体需要在那边解决。我却知道,他是找北派道教的掌教理论去了,这是他们内部每年都有一次的争辩。

  其实有什么要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有了竞争,也许能更好地将道教发扬光大,有竞争才有动力嘛。我便问他:有必要么?

  天一道长反问:没必要么?

  呵呵,各有各的想法,这世界才会多姿多彩。

  这位慢慢苍老的道长,是那么古道热肠。他走的时候说:子清是个奇材,却又是个不定性的孩子,我真担心这种不定性会成为一种祸害。唉,来的那两个女子,你好好招待她们吧。

  我知道道长是什么意思,我更知道子清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很复杂,可能经受过非常沉重的打击,于是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所谓。无所谓金钱,无所谓名利,无所谓爱情,甚至,无所谓自己。

  他从不强迫自己去做某一件事,总是随遇而安,到得哪山,便唱哪山的歌。解他兵权,调他回扬州,这人笑笑真回来了。因而我有幸认识了他,呵呵,我得感谢贾似道。

  在扬州放置的十几天里,他不来府里向家父打探消息,竟然不闻不问,任事态发展。

  我要他搬倒奸相,他却担心连累了部将。可我还没来得及怀疑他要反对时,这人却提出其他意见来增强斗争的攻击性。

  他还会为了自己的盛名而脸红,我便奇怪传说中的将军怎会如此温文尔雅,斯文如一介书生。便是他礼貌的谈吐,诙谐的用句,更看不出这是一名百战而归的战士,更像平和的达人,远远站在一边,对自己经历过的事无动于衷。

  在我的调侃下,他也会脸红。可是他害羞的样子却那样纯真,反衬托出杀人如麻的大将军藏在心底里的善良。

  可是他又是那么智计百出,谈吐不凡,似乎无所不知,胸中包罗万象,更对许多事物有着自己的独特看法,一些事情我居然闻所未闻,几乎如听天书。

  可是我也发现,子清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脆弱的心。就如汪立信当初失去对大宋的信心一样,没了内心世界的支柱,悲伤得想要自杀。但汪立信转身又寻着另一个支柱,他将自己全部的心神寄托在民族仇恨上。

  可是子清似乎没有任何信仰,他脱节了,他不是在为大宋战斗,他也不是为人民战斗,他好象在迷茫。如同一个人走在黑暗的甬道里,不知前面有多远,不知尽头是深渊还是坦途,但却必须往前走,一刻也不能停留。这段被强迫的、没有目的的、痛苦着的旅途让他陷入深邃的迷茫,相互依存着的是,这迷茫便让他内心愈见脆弱。

  有时我甚至怀疑,子清是否天外来客。他拥有超乎寻常的知识,有着纯真外表下谨慎的亲和力,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似乎永远置身事外,以超然的眼光来看待所有的问题,而后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可是他不会行动,即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除非有人逼他。

  便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却让后花园里两位姑娘在深夜里徘徊忧苦。我知道的,她们还在那里。余玉过来好几次,都轻轻说着,美丽妖艳的李玉洁和童心未泯的陈维维在那里快有一个时辰了。

  天一道长叫我好好招待她们,我知道这位古道热肠的道长的意思。他也喜欢子清,他甚至在暗示我,接纳另两位女子共事子清。

  优秀的人都必须三妻四妾么?即使我愿意,也得看子清的意思啊。

  李元曦放下手中那本根本就没看进去的书,抬头望向桌上的一盏红烛,那里火星跳跃,不时发出蕊线爆开“啵”的轻响。

  随着蕊线的爆裂,火苗有些游弋,御赐大将军府的这所雕梁画栋、专为她布置而成的闺房开始摇晃。元曦慢慢陷入恍惚,思潮起伏中又想起了他:子清这时在哪里战斗,他安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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