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微风从黑暗深处缓缓吹出,一股股直袭向这个山丘,将篝火吹得东摇西晃,不时有火星噼啪作响。随着火光的摇曳,围坐在半山腰开会的将军们脸上的神色明明暗暗、阴晴不定。
胡应炎将战袍后襟展开,铺在地上席地而坐,三尺长剑怀抱胸前,一双眼睛在火光照耀下,便如两粒墨色的珠子般放出光芒。陈昭也和他一样坐在战袍上面,却低着头一边听众人说话一边假寐。阿尔塔远远地蹲踞在大石之上,挥舞着一柄从敌人手中缴获的长背朴刀,舞得急了,竟带起尖利啸声。王勇和杨二双手抱膝,背靠背坐在一起,杨二又远远地唤来一名亲兵,抬头吩咐着什么。叶子仪却抬头望向什么也瞧不见的黑洞洞天空。白光与黄天两位道长远远站开,执行守护任务。于敏、王安节两人在外围巡夜,包圭去营外接收斥候消息,未能参加会议。而余显背负单手静静站立,掉头看着正在说话的飞道长。
在这飘忽不定的火光下,看不清飞道长的脸庞,只听到他浑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加上昨日来投的刘义之乡勇,全军人数已达三万三千人。”
姜才开战之时便领一万人攻占织里,张信峰、尹玉和许夫人再带走一万人,张刚则领两千人埋伏在太湖,五万人分成四部,我的直属军队只剩下三万不到的兵士。经过数次厮杀,减员严重,从盛泽撤退时仅余两万二千多人。此后一路南下,遍收当地义军,并派军宣队沿途发动民众,军队倒是越打越多了。
飞道人现在不但要保护我,还得兼任后勤保障等工作,这让他累得不成人样。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瞧瞧身后的飞道长,那张消瘦得快脱形了的脸庞只是一片模糊。
我叹息一声,说道:“军辖五营,营辖五都,每都百人。这些义军不肯并入各军,反要求自成体系,单独建营建都。原来成建制的各军各营,兵源缺口并未得到补充,人数上的扩充对部队帮助并不很大。”
杨二从那名亲兵手里接过一块干馍,狠狠咬了一口,边往下咽边含糊不清地问道:“怎的,多出一万人还没帮助么?”
胡应炎瞅瞅他狼吞虎咽模样,不由轻笑出声:“杨二啊,屡次叫你多学点东西,就是不听,以至于到今天还没长进。大将军是说,这批义军人数虽多,但未接受过什么训练,尽是些刚放下锄头的村夫,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如果编入正规部队,有老兵带着,还能合作一处冲锋陷阵;现在却单独成军,不但是一盘散沙,反有可能影响老兵的士气。”
“不会吧,各打各的仗,怎么影响老兵了?”杨二喝了口水,使劲咽下那块干硬的饼子。
“你说说,如果战场上看到有人逃跑,你会不会受影响?”我不由有些生气,杨二目不识丁,只是打起仗来不要命,当真是胸无点墨的莽夫。
懒得多说他,我接着道:“任他们独立成军吧。于敏派出军宣队,进驻军中,便是孙虎臣以前在宝埝说的扬军使,我看也可成立在都一级单位中。其任务便是作好战士的思想工作,灌输忠君爱国的道理,整顿军纪和提高士气等事体也可让这些人一并做了。”
我站起身,低头开始踱步,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往下说去:“孙将军提过的,我也早有此意,可是一直忙着,不曾有时间去建立此种制度。现在新征兵丁和义军已占全军三成有余,反累部队的战斗力和士气有所下降。我便想,干脆趁此机会将扬军使成立起来。此职务可以视作军、营、都的副职,但不执行指挥作战任务,仅仅教导将士遵循纪律,提高作战士气与战斗意志,一方面安抚士兵情绪,便是士兵之间的矛盾和士兵的个人困难也由扬军使负责解决。”
抬头看看周围的将领,阿尔塔早收起朴刀,从大石上跳下,来到我身边,抬头望天的余显等人也聚精会神地仔细听着,似乎都对这个主意极感兴趣。
“好处有三。一则减轻主将身上的担子,不致使其负担过重,可以专心致志集中精神指挥战斗;二则利于将士团结互助,解决当前所面临的新军如同一盘散沙的问题;三则提高全军凝聚力,增强部队的士气和战斗力。当然,此法虽经我彻夜思考,仍有不周全的地方,但为解燃眉之急,不妨先试行一段时间,有不妥处,再行改之。”
说罢,我停止踱步,站在圈外看大家有何反应。诸将尽皆皱眉沉思,过去良久,胡应炎方掉头对我说道:“此法极好,就是扬军使一职必得一口才极佳、心思极慎密之人担当方能胜任。仓促间到哪里去找那么多能干的人?”
我回答道:“可以让于敏军宣队的人先担任着,他们搞惯了宣传,揣摩战士心理也有一套,应该可以抵挡一阵。”
王勇是军宣队的创始元老,听说由他的人担任从“都”到“军”的各级副职统领,立即脸上布满笑容,站起来兴奋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这批人虽说识字不多,但做做思想工作,鼓动人心,劝劝架什么的,绝对胜任。”
众人皆以为然,偏有叶子仪在一片赞成声中说道:“关键就是识字不多有碍,提高部队凝聚力,激扬战斗意志,得有底蕴之人才能做成。如若不然,战士们一问,我们为谁而战,为何而战,意义何在,扬军使答不出来,反显了缺漏。”
王勇鼻梁一皱,嘘他一声,满是不屑地说道:“又来了。叶将军怎的老是酸儒性子,直把识文断字当成第一要务,似乎没有此能力便不会做任何事了。杨二大字不识,还不一样冲锋打仗?”
听得王勇拿他的丑事当例子回击叶子仪,杨二老脸一红,闷喝道:“王勇瞎说啥,我不正在学认字的么,怎还说这事,怪羞人的。”
众人听他说得别别扭扭,不由都是放声大笑,就连叶子仪也不禁莞尔。
“叶将军说得对,王勇也没错,不识字的人从实践中也能获取成功。”我指指脑袋,笑着说道:“但要完全做好人的工作,关键在于对方也是有思想的人,这便确实须用一定文化功底的能员。不过,眼前诸事紧张,先用军宣队顶一阵子吧。应炎,此事着落给你,领着陈昭和叶子仪,还有于敏办理,三日之内必须有成效。”
那几人便齐齐起身,唱诺应命。
又议到如何对付身后追兵的事,王勇先就说:“要不咱们打他一个回马枪,拼一阵,先杀杀他们的威风?”
王安节巡逻回来,正听得此话,这踏实稳重的人也许被敌人追赶得急了,心头火大,也在后面附和:“就是,凭我军的火器,当头给他一击,成功把握十有八九。”
我淡然笑笑,却是不置可否。叶子仪想了想,转过头看着王勇两人驳斥道:“不能打,也不能离他们太远。两位将军别忘了我军目的,正是要吸引他们跟着我们行动。”
余显也蹲下身子,用那只独臂抚弄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点头赞成叶子仪的意见,说道:“对,不远不近最佳,以此让他们跟随我军。被人追在屁股后面当然难受得很,但目前这点困难却是为以后的大胜仗做准备的,我们一定得抗住啊。”
杨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狗屁,打他一下老子才不信把他打跑了。反可以让咱们轻松片刻,免得那群王八蛋成天象狗皮膏药样的跟着,让人腻味得死。”
这人当真是胸无点墨的乡野村夫,说话粗陋不堪,恶狠狠地说将出来,弄得平时老与他作对的陈昭也不说话了,大家都呆呆地盯着他。
胡应炎回头看看我,见我没反应,便说道:“杨二所说不可行的,倒不是怕把敌人打跑了,而是担心自己跑不掉。便是真要打,也得选一处有利地势布置一番,这仓猝之间却绝不能贸然反击。依我看,还是叶将军和余将军说得对,顶过这一段时间,慢慢的情况就会变好起来。”
我站起身,拂去暗旧战袍上沾着的泥土,说道:“就按两位将军所说,不远不近引着敌人。”
还没来得及细看王勇、杨二、王安节等人因提议被拒的落寞表情,便见一支火把摇晃着急驰而来,临近了才看见是负责接收情报的包圭。包圭原是武举出身,虽然统领斥候工作犯了几次大错误,不过毕竟有着浓厚的底子,现在已轻车熟路,靠着明教的帮助,总能及时将行军打仗的一线情报送到我手头。
包圭从马背上一纵而下,脸色惊惶,还未站稳就急匆匆说道:“刘金死了,唆都用两头蛮牛将他生生裂死。”
身边十名将领腾地站起,惊叫道:“什么,真的么?”
“前日自秀王处传回的消息,说是刘金脑袋悬挂在胡家村元军大营外整整四天。”
惊呼的人们刚刚站起,这时得到包圭肯定的回答,个个兀自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转过身,对他们的惊骇举动置若罔闻,淡淡说道:“张信峰和尹玉来信告诉任务失败,由刘金掩护他们撤退时,我便知道这种结果了。将军马上死,战士阵前亡,冲锋陷阵哪会没有伤亡。”
身边众将纷纷抬起头,以奇怪的眼神看我,仿佛更不相信自己的主帅会这样说话。
“北虏虎狼之性,动辄大肆屠戮,残害敌将,实令人憎恶至极。刘金遭这酷刑不出意料。”
我继续往前走,慢慢溶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留下飘飘忽忽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我等现今前有阻挡,后有追兵,先解了目下危急,方可待日后图报刘金大仇。此时听说刘金战死,便如此惊惶失措,如何杀出重围,去报兄弟手足之仇恨?行军,此时不是悲哀的时候。”
走出五十步,身后还是一片沉默。在沉默中按捺住心里如滴血般的伤痛,突然自背后响起同是孙虎臣旧部的叶子仪悲怆苍凉的低沉歌声:“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叶子仪唱得是辛弃疾的名作《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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