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小小的青砖瓦房,一盏红灯笼挂在门口,晃动着的烛光下,白光道长斜着身子倚墙靠门睡得正香。黄天道长打着呵欠迎上来,牵过马匹朝房后而去。我伸手想去扶起白光,飞道长却阻止住,说道:“就让他在此睡吧,弄醒了还怕他睡不下了。”
也是,白光是极谨慎负责的人,一醒过来必然会忠实地执行巡夜任务,多半不会再睡了。叹了口气,我跨门而入,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呼唤声:“大将军,请等等。”
回头看时,却是执行支援姜才任务而许久未见的九藏,带着三个陌生人急匆匆跑来。
一起进到屋内,撇开众人,我就问他:“几十天未收到姜才消息了,你们那里情况如何?”
九藏原本圆润俊雅的脸庞变得消瘦枯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干瘪的老树,由此可知近两个月的时间把他累成什么样。他先喝了口水,歇歇气方才说道:“当初领大将军之命潜入织里,发动城内教众帮助姜才将军攻占城市。姜将军随后要求属下组织军粮,补给部队,幸得原先黄边城在那里设有分堂。”
他指指身后一个憨厚模样的人,说:“这位就是黄边城,也是他发动周边村民偷越封锁线支持织里的。姜将军稍解了后顾之忧,集中全部精神守城,倒还险险守住了。”
“仔细说说,他是如何做的?”
“是。姜将军记得大将军曾说过,不能一味死守,那样做只是被动挨打。于是分遣部队,合着织里发动起来的义军,偷袭元军大营,或者算准了敌人攻城方向,便在半道上埋伏,总之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派出五支百人小队,绕到南浔、溜刘等地,劫营,放火,无所不用其极,终是扰乱敌人布置,不让他们全力攻城。如此,小小织里方才坚守了近两月时间。不过,姜将军虽然拼命抵挡,自身伤亡过大,如今加上织里镇子四千多名能帮助军队杀敌的青壮,合着正经八百的战士,能战斗的不足八千人了。唉,再有元军其他行动,形势迅速恶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九藏叹了口气,使劲往喉咙里咽了口水,不想却呛着自己,咳嗽着说道:“这三人都是教中下属,剩下的就由他们对您说吧,我也歇歇。”掉头对着那三人又说:“大将军身份极贵重,自方教主上下,全教以将军为尊,跪拜过后便将你等事体细细说了。”
那三人也不问我为何是明教最尊贵的人,跪下拜了,恭恭敬敬说道:“大将军威名远播,小的们能在将军手下做事,无比荣幸。”我便摆摆手,要他们少说废话,立即进入正题。
叫黄边城的人先就说道:“小的是织里镇黄家村的,两月前应九藏天王之命,组织村民支援姜才将军。倒送了些粮食进去,平时便在包围织里的元军后面搞些爆炸什么的,做得也顺手,帮了姜将军一些小忙。但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行动被元军察觉了。元军千夫长阿拉刺罕领了部队进黄家村,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不分老幼,尽捉住了一堆——小的那时领着十几名兄弟在外头烧他们粮食去了,没被阿拉刺罕捉住——结果回到村子一看,村头几百个尸体,全村老老小小被鞑子杀个干干净净。”
黄边城声音便有了些哽咽:“小的那个三岁儿子,还有六十多岁的老娘,不但脑袋砍到一边,便是肠子也被鞑子掏了出来。”
九藏见黄边城说到此处已泪流满面,便低下声音接着说道:“不只黄家村,织里周边十七个乡村,一万多人,没一个幸免。村落被毁,村民尽屠,环织里周遭,已成了一片焦土。大将军,您交给的任务,如今我是完成不了。”
伴随黄边城的哭泣和九藏低落的话语,我心头跟着一凉。没想到元军如此残忍,为断姜才援助,竟把周围乡镇毁坏殆尽,真是干净利落,连根都要弄断了,只害了那些百姓。而九藏纵是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在一片焦土里找着粮食和军资去援助姜才。姜才没了任何支援,织里便是危在旦夕。
“边城受累了,但请放心,本将定会为你报了此仇,定会为天下受其害的民众报了血海深仇。”我已控制不住怒火,手中的茶杯跟着愤怒的身子颤抖,茶水溢出,淋了一手。好吧,先记下这笔帐,留待日后再与鞑子一齐算了。
旁边叫谢世炎的汉子一样神色戚戚,叹息说道:“不但织里周围是这样子,便是我等所在地方,受元军之害同是甚烈。”
他坐在木椅上朝我拱手作揖,又说道:“小的和吴江从常州来,原先应方教主和四天王之命,领着教众发动乡亲,在常州和镇江地方搞骚扰。与大将军行军途中留在丹徒、朱林、罗村、宝埝一带的义军常有接触。唉,他们和我一个模样,均是难以开展活动。元军每遇某城被炸,或是蒙古贵族和高官们被袭击,便会派军队下乡,不问青红皂白杀尽周围地方的老百姓,老幼一个不留。”
谢世炎忍不住出口骂道:“他娘的,为防被袭,这些王八蛋便将乡民斩尽杀绝,直没把老子们当人看。”
骂过之后,方觉着大将军在面前,于是脸上一红,赶紧又说:“离城镇稍远些的地方,鞑子便会遣人收缴百姓家中的武器,稍大一点的铁铲等物品都要没收,本就不多的粮食那是一点不留,全他娘……咳咳,这个,全都抢走,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如此一来,敌后抵抗的基础力量极大削弱,物资、人员,都是极缺。”
吴江沉着脸在一边接口说道:“老谢,你说得不全面。大将军,虽然我们遭遇到这些困难,但蒙古鞑子的肆意滥杀,反激起当地民众的强烈反抗。我和谢世炎的队伍人数确实越打越少,可是无数支新队伍却自发地建立起来。因为粮食被元军收走,无以度日,便抢劫富户巨室的钱米。为报复鞑子杀害亲人之仇,便袭击蒙古人和色目人,十个百个杀不了,但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因此,敌占区内反而越闹越厉害。”
他说义军日益增多,定是实情,我那个时代的抗日战争中不也是如此么?日军便在军报里说过,占领区内,把游击队打击得愈厉害,冒出的游击队却愈多。不过,在游击队增多的同时,敌占区的乡亲们必会遭到敌人更为疯狂的报复,而疯狂报复又只会激起民众更激烈的反抗。周而复始,敌人便在不自觉中陷入恶性循环。除非元军真能斩草除根,杀绝了江南的汉人。可是这能办到么?他们得到一片焦土,对忽必烈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当真赤地千里,成百上千里方圆竟无人烟。整村整乡的屠杀,漫山遍野的纵火,数十万,数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便生生惨死在鞑子的屠刀之下。
百姓们在蒙古鞑子的铁蹄下呻吟,却有一部分是由敌后抗战引发的。可是,战争必须付出牺牲,只要忍住了一时的阵痛,最后的胜利便是我们的。最困难的时候,便是曙光将要来临的时候。
“何处有牺牲何处便有反抗,血般仇恨惟用血来还报,千百万汉人是深不见底的海洋,鞑子淘不尽海水,反会陷入大海当中,让千百万民众淹死他们。忍住这心胆俱裂的悲痛,把悲痛化作利剑,狠狠刺入鞑子胸膛。让我们拿生命与刀枪告诉鞑子,凶残吓不住汉家子弟,而斗争,便是汉人惟一的回答……”
忘了组词造句,在激动中用半文不白的话大声吼叫着。我在屋内急步绕行,双手高高举起,剧烈的做着手势,似乎面前不是区区四个人,而是四千个人,四万个人,挥舞的双手并不空空如野,而是高举长剑在与元军格斗。是的,我在愤怒,我怒不可遏,在此刻,我只希望能一剑洞穿鞑子的胸膛,砍断他们的脖颈。
面前四人随着我的话语也开始变得激昂起来,九藏咬牙沉声说道:“小慈乃大慈之贼,忍受这牺牲,换取百姓的觉醒,知道鞑子残酷无情的本性,而后赢得最后之胜利,是值得的。大将军,请您放心,明教上下,会坚决执行您的命令,发动教众及民众,与鞑子血战到底。大将军,这次领着他们前来,便是请您拨给战刀军粮,以利他们回去再战。”
不多说什么,我叫来包圭,命他领着那三人去后军,尽取各种他们需要的军用物资。
这一夜又没睡觉,直忙到第二天中午,经过彻夜的征兵收粮工作,全军口粮稍得补充,士兵人数增加一千五百,吴江、黄边城和谢世炎各带着十名久经沙场的军士,这十名军士以后会成为他们战斗的骨干,三十三人押解物资也出发而去。陈昭便来报,说是外围部队发现追兵的斥候,我军应该立即启程出发。
和往常一样,留下一百名士兵,交给一位叫苏大勇的都头率领,潜入小镇东南的丘陵中,开始他们漫长的敌后活动,而大军则踏上新的征程。
数千百姓跟随队伍直送出镇外,然后停了下来,站在镇头流着泪眼巴巴看着亲人离开自己,凄凄惶惶的,直将道不尽的悲哀、说不完的无助,形诸物外,整个镇子便笼罩在一片悲怆迷离的气氛中。
这个镇子恐怕等到阿里海牙和唆都大军到来也会被屠了吧?我叹息一声,抛下同样满面戚容的王勇等人,掉转马头直朝前队奔去。
王勇,包圭等人扎根于乡野,出身于乡野,了解百姓的痛苦,自是不舍这些民众遭受自已军队的掠夺,可是他们也没办法阻止这种行为。因为后有追兵,前有险阻,军队游击在鞑子占领区的后方,得不到辎重补给,除非以战养战,就地取用军资,不然全军真是难以为继。
慈不带兵,我也只得硬起了心肠。如果要将本次战役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扯破敌人的战线,调动敌人跟随我军步伐行动,再趁虚各个击破,惟有采用就地补给这个办法来实现上述目标。
虽然有些坏影响,不过经军宣队做工作,以及我军明码实价购买粮食等军资,还是取得了民众的一定谅解,把坏影响控制在有限程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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