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山大捷,歼敌一万二千有余,捕获宋军大将一名,唆都将其裂死,而后追击残敌至梅溪。
至元十三年二月初六,遣格莫珠峰与唆都合军,夹击梅溪。双方激战四日,二月初十,宋将张信峰、张刚、尹玉、许夫人率众突围而出,往西太湖流窜。我军由格莫珠峰提七千兵直追,将其迫在太湖边。但此部敌人极其狡猾,遣人混入军中,烧我粮草,偷袭大营,而后趁乱横渡太湖,盘据西洞庭山。
从元月开始的战斗发展到此时,战场态势已明朗,宋军并非仓促组织的临时反击,而是早有预谋,细细筹算的战略反攻。
阿术之右路军,在独松关前的递浦镇遭遇抵抗。经数次小规模战斗,敌人主动放弃递浦,引我军追赶至报福,并设伏于白水和杭垓,导致阿术在报福中伏,部队伤亡三千有余。而后,宋军挺进至刚丢失的递浦,做出收复姿态,等到阿术整军接敌,又退白水。阿术再进白水,敌则东往牛头,偏又遣报福守军进攻阿术腹部。
独松关一带是新占领之地,当地百姓因靠近皇城,忠烈之士甚多,又被人刻意发动,乡野义军风起云涌,纷纷帮助宋军。或截我粮道,或袭我落伍士兵,或组织队伍直接上前线支援宋军作战。于此,右路军陷入敌人的游击之中,进也进不得,打又打不着,遣军四处追击,反将部队调得零零碎碎。
右路军大将吕文焕曾在襄樊抵挡十几万大军近三年之久,那时攻宋主帅还是令人尊敬、极有谋略的史天泽。可就是此人,让史大帅三年下不了江南。遗憾的是,吕文焕与阿术和不到一块去。
身为右路军统帅的阿术极为骄傲,其壮实身胚配着颌下浓密胡须,还有极为凌厉的眼神,一看便知其人百战之将,已锻炼成坚刚不可拔志的战士。可是不能容人,更容不下曾为大宋武将的吕文焕,因为吕文焕的头脑不比他差多少,兼之这人对着曾经效力王朝的军队还抱有感情,在战斗中时有网开一面的情况发生。
一山不容二虎啊。不过这吕文焕也实在做过头了,怎可以仍忘不了即将灭亡的破落朝庭呢?
伯颜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想道:还有阿刺罕之左路军,这支军队却被张世杰诱到头蓬湾吃了一次败仗,不但死伤甚多,便是刚攻占的黄湾也被敌人一举拿下。退守澉浦后,张世杰也如宋军秀王部队一般,时而进攻,时而从陆路骚扰水军大营,绝不与我军死战,只在游击中利用其熟悉水文地理之利,不断蚕食阿刺罕的部队。
而中路,自己自领之中路军,遭敌人闪电般的四下出击,几乎将战线扯破。先在德清阿塔海部近四万人被歼,然后敌人又诱我于升山至织里一带激战。徐子清不顾当面我军势大,竟剑走偏峰,奇兵突出奔袭唆都一部,企图以毛竹山为点,再引我军调动。
大宋军队奇兵四起,除开织里的宋兵为吸引我军而死战外,其余部队均是一触即退,四下飘忽。其军队之战术意图显现:即在义军配合下,调动我军跟随其步伐行动,从而令我军减缓攻势,减轻临安压力,同时造成我军阵线的崩坍。
伯颜识破计策,却又奈何不得,他不能在后方存在大量宋军的同时强攻重兵驻守的皇城临安。
遂命阿术步步为营,一边防备敌人偷袭,一边慢慢向临安行军。关于后勤保障易受骚扰的问题,仍采取以战养战方式,就地征收百姓粮食来解决。
命令左路新败之下的阿刺罕部先行休养,待中路军解决了当面威胁之后再率其部突破黄湾张世杰布下的封锁线,与中路军汇合;而后水陆相互掩护,两路同时前进直扑临安。
中路军按照战略部署,当前任务便要先消灭徐子清的部队,没了威胁,才能接应水军。而水军有了陆上掩护,方才不怕遭到大宋惟一可恃的水面力量之狙击。因此,如要执行三军齐发临安的战略,歼灭徐子清便是首要任务。
伯颜于是命唆都放弃支援阿术,分兵攻克和平,回击升山,将敌压缩在施家桥至升山一带。然后唆都亲领余部迂回莫干山,直扑德清。
阿里海牙往东南而下,策应阿刺罕新败水军,说降宋将李清书,兵不血刃收服平湖城。随后调他提兵三万,回头经石门、善琏,攻克钟管,配合唆都进攻德清。
德清此城仅有徐子清留下的两千人,守城将军是军都指挥使林嗣农。这人倒也忠烈,在我军大炮轰鸣下,眼看其城不保,竟单枪匹马杀出城门,直冲我军阵线。可惜他还未跑出百步,便被乱箭射死阵前。阿里海牙和唆都两员大将在他抵抗下竟花了两天半时间才取了德清,大怒之际令士兵屠城,杀光百姓尽掠城中财物,分赏屠城士兵。尔后驻军一万在德清,返回身又抄施家桥后路。
徐子清真可谓诡计多端,他见我军势大,立即撤回升山至旧馆一线的部队,回拢施家桥后,做出攻击阿里海牙部队、向临安突围的姿态,却趁我东面空虚的机会,忽然进攻东迁,又让我军以为他要与织里的宋军汇合。
刚布置后堵他回临安、前阻他援织里的阵线,此人却又向东而去,攻克盛泽,猛扑粮草重地平望。我军再追,这回还没摆下阵势,徐子清干脆放弃盛泽,掉头向南而下,绕过嘉兴直扑平湖。
于是便有了现今手里的这份战报:至元十三年二月十八日,阿里海牙在桃花河中伏痛失先锋,探马赤军千夫长李时尚战死。至元十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徐子清不顾背后追兵,分兵一万,以火炮抗拒阿里海牙和唆都,再遣两万五千人围困平湖城。二月二十六日凌晨,平望突然遭受一万宋军猛烈攻击,领兵将军疑为徐子清部下胡应炎,但此部宋军从何处出动尚不可知。二月二十六日黄昏,徐子清不顾平湖战场我军五万部队之包围,自平湖分兵,派青年将军陈昭领五千兵北上,看其去势,怀疑迂回支援织里。阿里海牙当时防务西北面,未能及时堵截,但已分兵追赶。同日,于当天探明攻击平望之胡应炎部,也是徐清自平湖分兵而出,出动日期应为二月二十二日。
徐子清行险,本部此时仅剩两万人,其中一万人在部将叶子仪与王勇带领下,构筑炮兵和枪兵阵地,阻击除开追赶陈昭而去但仍有四万人的我方军队。自己则亲率另一万人攻打平湖。此时宋军已无退路,因之平湖受其攻击更烈。刚投诚我军的原宋将李清书领兵五千守城,受城内民众暴动之累,已是难以支撑。
另,二月二十七日,退据西洞庭山之宋军八千人出太湖进攻长兴港,我军伤亡一千三百人,千夫长莫日哥得战死,领兵将军格莫珠峰逃回梅溪,长兴港于当日失陷。
三月一日是湖州的花朝节,这座城市有荷荡泛舟、湖山寻桂、重九赏菊等四时赏花的习俗。城北靠拢太湖的地方,便有一座高不过百仞的山峦,那小山遍种桃花,几无一棵杂树,此时一齐盛开,满山艳艳红红,浑如锦障,灿如云锦。
健康行省丞相、攻宋统帅,刚到四十一岁的伯颜正在前往山北一座寺庙的辇道上。所过之处,触目繁花春草和扑鼻桃花暗香,一时如同进入仙境。如不是手中这份战报,只怕自己会欣然自得忘了归途。
伯颜的身材匀称挺拔,脸部轮廓相当俊逸,文采也是了得,不论汉语或波斯语都能够流利地读写。就身为武将功绩而言,成就更是已故统帅史天泽远远不及的。但是,若论战场上的骁勇及谋略,却稍逊同僚阿术一筹。尽管如此,史天泽临死之前仍向忽必烈大皇帝推举伯颜为攻宋统帅,忽必烈欣然认同,极以为是。因为他确实拥有统领这支由多民族所组成的百万大军之胸襟和实力。
在美景之中,这位统帅却心潮起伏:真不敢相信宋军还有余力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攻势,而我军不察之下,初战竟连连失利。加之因轻敌而排下的战线不当,导致正面战场过宽,难以防守,终陷入被动。目前被敌人支来调去,顾此而失彼,应接不暇。
平湖这奇怪阵式的战场可能也已不保,徐清虽则被四万部队从外围困住,但中心的平湖城内有民众之乱,外有强敌压境,丢失只怕在转瞬之间。如此一来,阿里海牙和唆都等到徐清缩进城里,惟有望城兴叹,无所作为了。
便又想到唆都,伯颜清瘦脸庞浮起笑意:如不是他在毛竹山顶住宋军偷袭,然后反败为胜,我军情形可能更加局促。这是一员能将,不愧为蒙古族的好汉子。虽然他破坏了大皇帝不许屠城的禁令,但那有什么,偶尔这种行为也是为了更好的打击南人抵抗决心。比如,经过常州大屠,立时便有周边乡镇投降,为我节省不少工夫。
一双燕子在前面低飞斜掠,擦过一株桃花,又钻入绿树丛中。倘佯在桃林之间清澈如境的溪水边,低头看见潺潺流水中微动的花影,溪水流走了一瓣瓣的粉红的桃花,但身边花影依然如故,似乎它们对春天有着深深的眷恋,不忍过早地离开。
伯颜伸手折下一枝挡住道路的桃枝,将它扔进汩汩流动的小溪里,又返手将那几页纸片递给随从。掉头往四周看去,却在心里暗呼可惜:如果不是战争,这座美丽的江南小山这时应该游人如织,而我倘佯在人海中间,会比现在愉快许多。
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伯颜也不回身,只往上攀登,不过步履放慢,边走边等待那人的到来。
一名身着黄布褂子的黑瘦汉子在山下滚鞍下马,连爬带扑地跑到丞相身边,然后单膝跪下,将手中一卷羊皮筒子高举过头,用生疏的蒙古话高声禀报:“报丞相,大皇帝有圣旨到。同时,大帐刚才得报,徐子清已于前日攻克平湖,降将李清书被斩首。小的手里拿的是才送来的平湖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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