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平湖果然失守,徐子清确实不可轻视。伯颜转回身子,从那人高举的双手中接过羊皮筒,却不着急看,徐徐问他:“你是安南人?”
“回丞相话,小人不是安南人,小的姓段名承德,是大理人氏,入丞相军中两年有余。”
伯颜低头看着脚下跪拜的段承德,点点头,说声知道了,便让他退走,心里却想道:军中汉人和大理、安南籍士兵越多,战斗力便下降得越快。唉,真怀念在旭烈兀身边的那些日子,终日与族里豪爽的汉子们喝酒战斗,现在想想,真让人神往。
大皇帝是旭烈兀的兄长,十几年前旭烈兀要我东归,以助皇帝抢夺汗位,没想到得大皇帝赏识,竟将我留在了他身边,这一去就再也没返回过。
伯颜慢慢展开这份为防雨水而特制的羊皮卷,抛开被这扰人春意撩起的种种思绪,开始看起来。
徐子清攻打平湖,其目的也许是想与张世杰合军,而后夹击正在澉浦与大宋水军激战的阿刺罕。我已命东路的阿里海牙率军阻击,唆都也从织里分兵去追,可是仍被取了平湖。这人确实高明,便是由他亲率的军队,也比普通宋军战斗力强上若干倍。
但他冒险遣部下分攻平望、占领长兴港、支援织里,甘愿只留两万孤军对抗我的五万大军,后背又受平湖攻击,这当口他怎敢自弱兵势?这么一来,不但很有可能在平湖被强敌吞食,便是与张世杰合军夹击阿刺罕的兵力也削弱太多。如果一心攻打我左路军,就应该握紧拳头,集中全力发起重击。这人狡诈,行此险着,难不成另有所图?
再看三路分兵,其态势分明以湖州为目的地而来。平望是我中路军之粮草集散地,他想断我粮道。长兴港在我右侧,他希望从侧翼发动进攻。而陈昭孤军直入我军久攻不克的织里,定是企图配合姜才接应长兴港部队,同时发动夹击。
哦,徐子清冒险在平湖吸引我重兵,而后做出与张世杰合军的样子,想以此吸引我军注意力,将主力放置平湖,从而放松本城湖州的防备,以让几支部队趁虚而入。
这时伯颜想起了织里,那座得而复失,像一把枕边的利剑一样矗立在湖州旁边的小城。为解除这个威胁,遣了近三万人强攻,可是历时近两个月,织里丝毫没有动摇,仍旧阻挡着元军前进的步伐。
部队便被牢牢吸引在那里两月之久,无法将宝贵的三万军队投入到主战场,当真是浪费。伯颜咬紧了牙,一双直挑眉梢的细眼变得异常冷峻,在心里恨恨想道:徐子清此番又想重施故计,不过,这回不会让他得逞的。
而这个讨厌的织里,原本以为即使攻打不下,围也把他围死,但前些日子一直困扰我军的义军和织里游击部队活动愈来愈频繁,竟迫使围城部队分出一万人去清剿,极大地削弱了进攻力量。幸好尽屠了周边这批村夫,方能集中兵力开展进攻。现在敌人没了后援,再有五六天,织里必回我手中。
想到此,伯颜转身下山,又在心里念叨:再不可轻视南宋军力,必须慎重对待。现今应该暂缓三军攻势,解决当面徐子清所领之南宋中路军。而后中间突破,在正面战场对临安形成压力,留给阿术、阿刺罕左右两军作战的战略空间。
至于徐子清南下的假动作,则不予理会,遣唆都牢牢跟着就是,就算他真要和张世杰合军,有唆都紧追,应该问题不会太大。只是大皇帝的旨意近来下得越来越急,尽催我提早结束对宋战争。然则面对宋军发动的反攻,却偏偏急不来的,真是让我为难。
忽必烈的着急不是没有道理,强大的元朝不止江南一个战场,它同时三面开战。
在其北面,是忽必烈争夺汗位时就遗留下的隐患。当时与他争夺汗位的老一辈蒙古王爷,死的死,降的降,可是新成长起来的虎狼一样的王子们,在他忙于发动对宋战争的当口,重新有了野心。
海都是窝阔台之孙,曾支持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汗位。他统辖叶密立一带原窝阔台和贵由的封地,于至元五年发动叛乱,并建窝阔台汗国。随后,与昔里吉、乃颜等叛乱宗王交相侵扰西北地区。因海都采用游击方式,元廷多年无法剿灭。至元十二年,海都首攻和林,忽必烈遣大军北上征讨。海都施计,先是率部逃遁,诱敌深入,尔后反扑,将元朝大军杀得大败。忽必烈后又派玉昔帖木儿主持西北军事,仅仅将北面局势稳定下来,却仍无力消灭海都势力。
在南面,忽必烈遣军灭大理,亡安南。又以大理和安南为基地,一直朝南攻打,却遭到缅国、占城、真腊等国的坚决抵抗。元军统兵将领和大部分士兵并不适应湿热的亚热带气候,无法尽快结束对南的征讨,反而陷入泥潭拔不出身来。
骄傲的忽必烈皇帝加上南宋这个主战场,已经同时在三个方向用兵,可小小的弹丸岛国日本竟敢拒绝大元帝国的招安,这便深深激怒了他。于是,强大而又野心勃勃的皇帝又开始准备对日本用兵了。
即便以大元帝国广袤的国土和疆域内上亿国民的庞大实力而言,四面出击造成的战场过多,也是不好承受的。因此忽必烈要将攻宋的兵力尽早用在其它地方,伯颜的压力便由此而来。
伯颜忙里偷闲观赏了一会儿桃花,心情好了许多。但他下山后却又领到催他进攻的圣旨,刚才的好心情立即荡然无存,只觉得自己快被大皇帝的一道紧胜一道的旨令逼疯了。
这急得来么,面对徐子清、张世杰和秀王等大宋的出色将领,一个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他不敢不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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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佑三年三月初一,我军攻克平湖,当众斩杀可怜的叛将李清书。这位才投降一个月的将军还没来得及享用元朝给他的封赏便被我军俘虏,掉了不惜投降来保全的脑袋,对他而言这当真是莫大讽刺。
我站在行刑台上,对下面黑压压的城内百姓,以及几万大宋部队用力大喝:“……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得蒙元肆虐尤其不堪。家中父老,汉室子弟,无不沦为元鞑之奴隶仆役,千百年来首成最低等族类。鞭笞刑罚,刺肤烙印,直如猪狗。侵袭一地,必致百姓家无余粮,财物全失。以火焚城,尽屠居民,凡万千人亦难免。国难当头,却有李清书如此败类,让人痛心疾首。盖贪污嗜利之人,倚法侵牟之辈,才做得此等下作事情。”
顶着由浩荡江水刮起的大风,我的声音在风势里响彻全场:“惟一心自私保全身家,寻觅敌人赐予富贵,竟惘顾天下百姓苦楚,曲膝跪拜以事敌人。此等奸佞可卑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心。而以此为鉴,但求天下再无如此龌龊之后来者。吾,大宋骠骑大将军立誓,从此以往,对汉人之背叛者,对朝庭之离心者,绝不两立,当斩尽杀绝!”
“积有不平之气,结于民心,一旦乘势如此。”被元朝划分为南人的江南汉人,早被欺侮得够了,这时听我斩钉截铁一字一顿说要绝不两立,无不群情鼎沸,纷纷大声嚷叫,无数声音汇成一处,直冲云霄。这些不耻于肮脏叛徒的激动民众拥上刑台,竟一块块撕碎李清书的无头尸首,拎着血淋淋的肌肉拼命往地下丢去,然后便见一双双大脚狠狠践踏。台下几万人同时拥挤而上,场面热烈激荡,仿佛平湖城百姓迎来了自己盛大的节日!
我的部队整队列于台下,纹丝不动。看着几万肃穆冷静如山岳一般的黑沉沉军群,不自觉在心中升起一股得意。他们自然知道我的另一层意思,大将军在向他们宣布:在战场中不要逃跑,不要投降,不要作敌人的奸细,否则,李清书就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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