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佑三年三月二十日,这一天下着倾盆大雨,整个江南在暴风骤雨中颤抖,成了混混沌沌的水乡泽国。但是,冰冷的雨水无论如何猛烈,也无法浇熄江南境内的遍地烽烟。
在临安东面,阿刺罕已在张世杰与我的合军猛击下慌乱逃窜;西面,秀王与阿术在独松关至莫干山一带激战;北方之正面,临安府知事王龠、礼部郎中陆秀夫奉陈宜中之命,亲上皋亭山前线抵挡阿里海牙和阿尔塔两军;敌后方,西太湖至平望,环线四百余里,胡应炎、陈昭、张信峰率部游击,姜才却固守织里孤军作战,威胁湖州城防。
整个战场全线激战,你来我往双方阵势不断变化,无数支部队相互突击,你突入我防区,我迂回你身后,阵地犬牙交错,交织做了一堆。又有阿刺罕溃败之后,希望重整阵线再战,分别出谢仓、据海盐、占沈荡、守海宁,竭力组织部队反攻,更使得局势混乱不堪。但是,当时间推进至当日下午,这瓢泼大雨也小了一些,而战局终于在此时尘埃落定。
德佑二年三月初十至三月十八日,敌我双方九支部队共计十六万人,以澉浦为中心,环黄湾、谢仓、通元、六里村、海盐、乍浦、澉浦水域,方圆一百五十余里,在这拥挤的半弧形阵地内展开激战,最中心处的阿刺罕几面被困,澉浦大营终告全面崩溃。
再过两天,到三月二十日,阿刺罕仓促组织的反攻再次被瓦解,通元重回我手,谢仓之敌弃城逃窜,海宁之敌弃城逃窜,海盐被张世杰顺势轻取。至此,乱纷纷的澉浦战役才算完全结束,宋军终是全面大胜。
这个雨天成了江南战场的分界线,我军历经三个半月时间,完成临安战役第一阶段之预定目标:调动敌人,让其随我步骤行动,积小胜为大胜,打击敌人的士气和作战决心。我们甚至超额完成了战役任务:击垮了一支完整的军队,整个破坏掉伯颜的阵形,让临安所受压力极大地减轻;而伯颜三路大军痛失左臂,自己亲领的中路军之侧翼暴露在我军面前,中间突破的战略部署彻底瓦解。
当水军溃败的战报传到陆秀夫对面之敌阿里海牙、阿塔海手里时,这两员大将立即停下攻势,收拢部队,开始观望战局发展。紧接着,伯颜的命令传达下来:暂缓攻击,稳固当前战线,维持前后交通,提防徐子清部队的下一步行动。
阿里海牙是进攻临安部队的主将,阿塔海甚至问他,有必要等待徐子清的动向吗,要不立即进攻皇城,要不立即退守湖州,稳定后防再整攻势。
维吾尔贵族、健康行省的右丞阿里海牙解释:“现时战局乱麻也似,不但我等观望,便是丞相也在观望。非但要落实徐子清的动向,即便阿术右路军进展状况也在等待之中。不仅如此,如阿刺罕无法在长江入海口顶住张世杰,那么,整个江南军队尽要后缩。因为得防止张世杰进入长江,会同扬州李庭芝从北而下,与南面宋军发动战略包围。阿塔海将军不要心焦,这是必须要等的,不定咱们还得回平江作战呢。”
平江?阿塔海大吃一惊,退回扼守太湖至东海半腰的平江,那岂不是说我军在浙江道作战全面失败了吗?很显然,这是伯颜如今必须得考虑进去的。他左、中、右三路大军,现在左路已不复存在,中路军被我粘在湖州一线无法动弹,三条腿的凳子顿时失去了两条,这样的阵线太不稳当。造成沿临安部署的锋线处处遭受突击,沿线几百座烽火台同时点燃,那些滚滚狼烟尽皆表示处境堪忧,要求湖州大本营立即救援。
手头哪有那么多的兵一个个地去救。回平江,汇合包围文天祥的部队,待充实兵力之后,再整攻势,便成了伯颜可能的一个选择。
伯颜焦头烂额之下却还有一个希望:如果阿术的进攻开展顺利,把中间的徐子清吸引过去,让中路军放开手脚,在这种情况下,伯颜也许还能按忽必烈皇帝的要求,尽早打到临安。因此,整个江南的战局焦点便聚集在阿术的右路军身上。
在澉浦战场元军大败之时,阿术的军队已突出秀王防线,先是击溃报福赵准部,再败白水杨亮节部,紧接着直抵秀王沿东天目山布置的阵地。秀王却不与元军接战,领军往临安方向撤退,一退就退出五十里,到达余杭方收住步子。
阿术反被秀王莫明其妙的退却弄得满脑子糊涂。这位蒙古的大贵族,身世非常显赫,其父兀良合台曾是成吉思汗的侍从、蒙哥大帝的宿卫、忽必烈的总督军,祖父更了不起,竟是成吉思汗麾下勋臣速不台。他本人也是武功了得(此武功非彼武功,是指战争中的指挥功夫),自童年时代起便被父亲抱在怀里参加战斗,成年之后为元朝立下的战功更是数不胜数。忽必烈在史天泽病亡后曾考虑任阿术为四十万大军之统帅,但终因其贵族气息太重,不能容人,方让伯颜领的军。
毕竟阿术是忽必烈朝中的顶尖帅才,在战场中被磨练得小心谨慎,看到宋军奇怪的行动,当即停下军队,遍遣斥候刺探宋军撤退目的,却探到秀王撤退途中,布下许多散兵游勇,潜至各地埋伏。
阿刺罕的大败已经让阿术提高了警惕,不敢再像以往一般长驱直如。他知道,这次宋军发动的反攻早早预谋好了,竟然主动放弃一座座城池诱敌深入,以此大胆地长程迂回,然后发动一个接一个的包抄。
长途奔袭,大范围迂回,这种战术在当时看来非常先进。十三世纪的作战,受后勤保障以及部队机动能力所限,往往采取以城市为依托,你攻我守开展攻坚战的作战方式,即使是迂回作战,其距离一般也不超过百里。元军西征中东和欧洲时,史书记载,蒙古士兵利用大量散骑,围绕战场作一百里的迂回,而后抄后路进攻敌军背部。这在当时,已是很惊人的大距离机动了。
像我派遣张信峰和尹玉,自施家桥经七八十里山路奔袭毛竹山,后又放弃施家桥、放弃盛泽、放弃平湖,北上南下转战几百里,然后夹击澉浦,这种超距离的大迂回外线作战,确实在此时闻所未闻。
在平湖,我分遣胡应炎、张信峰和陈昭等人奔袭各处,却使用声东击西的法子,在正面引住敌人,另遣游击部队四下骚扰。这种战术最大用处在于:一般情况下,受骚扰的一方不会坐等敌人四下攻击,必会分头追赶进行扫荡的敌军,不可避免分散自己兵力。要知道如果拿五千人四处游击,而对方企图捕捉这支东躲西藏的部队,却需用多出敌人好几倍的兵力才能办到,这就是伯颜苦叹的四两拨千斤之法。
我敢用这个法子,其根本在于元军在江南无多少骑兵,机动性并不比我军优胜,我军却有熟悉地形的优势,又得民心之便利,知道何处可解后勤保障之忧,从而能够解决一系列行军和部队机动等矛盾,因此敢于发动大规模的游击战。
阿术有了阿刺罕的前车之鉴,又屡吃秀王这种战术的亏,现在还没有了中军和左军侧翼掩护,我在中间的部队随时可能配合秀王夹击他,便只有更加小心,将部队停在了东天目山一线。还遣人回湖州请示伯颜,他有没有必要再强行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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