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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一卷 而今迈步从头越 第五章 腥风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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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队排列整齐的羽林军或从临安城南军营,或从皇宫中虎狼般急驰而出。随着高大战马的嘀哒蹄声,鲜亮崭新的战袍随风飞扬,伏在马上的强壮战士弓着腰,将手中的长枪直直树起,自远处望去密密麻麻如一片森林,枪尖红缨鲜艳似血般即将流淌下来。

  自三天前的朝堂政争后,度宗一直没有上朝,对是战是和也不表态,虽然群臣上疏折子雪片般飞入宫内,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丞相贾似道与同党葛岭相议后,趁夜进了一趟皇宫便蜗居相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谁也不接见,门僮道称丞相患病静养之中,无论他人如何打听却是再无半个字吐出。

  而陈法原、汪立信等人只在家静侯消息。是战是和,不论皇上何时上朝,总会有个定论,急也急不来的。有人提醒陈法原小心变化,他立即哧之以鼻:“贾贼市井无赖出身,以裙带攀至高位,独揽朝纲十数年,为祸国家已久,我大宋有他一日,天下之亡越近了一时。今贾贼堵塞舆论,言路断绝,诸事不能达天听,我欲以一已之力即使赐死灭家,仍要叫皇上知晓、叫天下得知此贼磬竹难书之罪恶。”此时,陈法原已是有了死志。

  这时,坊间流传,有人在福临客栈邸壁写诗一首:“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卞州。”暗讽南宋朝廷偏安一方,纵情享乐,却把抵抗蒙元大事丢在一边。除此之外,临安城中表面一片宁静,波澜不兴。

  微微晨曦中,早起的人们或在门口洗漱或伸展手脚开始晨练。有小贩挑起昨晚已经准备好的担子去闹市兜售商品,边走边自嘲,早起的鸟儿有食吃。一队彪骑自街道转角处出现,风一般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朝着不远处的陈宜中府邸奔去。马上的战士们刀剑出鞘,皆是满脸的森森杀气。领头一人在奔驰中回头低喝:“没长眼睛吗,小心被马踢着。”小贩呆头见着又几队骑士从面前陆续经过,都朝着陈府而去,低声自言自语:“羽林军又出动了?唉,这时节当什么官啊,落不了什么好下场,只可惜了陈知事这样一个好人。”

  在急促的叫门声中,门僮刚打开门,当先一名军官便一掌将他推倒在地,滚去一侧。官兵们跳下马,一列列鱼贯而入,先行封了大门,随后严密把住各处,似乎不让这府中一只苍蝇飞出。匆匆行进间,刀枪相碰,发出刺耳的响声。那军官把另一同行的将领挥手招来:“贾相爷要我们不放走一人,如稍遇抵抗,”他恶狠狠对那将领说:“即刻格杀无论。”那将领心领神会,悄声回答:“我知道了,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陈德武正自睡得香甜,虽然父亲在朝会时已经与贾似道结下不可开解的死仇,但他想大宋自立朝已来即有规矩,言官有直谏之权,对皇帝都可在朝堂上公开评论,因此即使贾似道借口治罪也不会是死罪。当陈德武被踢门声惊醒时,还以为是书童小木唤他起床,嘟嚷着刚骂了一句,睁眼便看见几把亮晃晃的钢刀架在脖子上。一名魁梧军汉上前准备把他提起,带往门外。

  陈德武本就练得一身好武艺,见状立即反手将那军汉伸来的胳膊一扭,咯吱一响,那胳膊已被扭成麻花般软棉棉垂下,痛得军汉只叫了一声便昏倒过去。陈德武双手攀住床头,一带之下,身子从正架住脖子的钢刀下一滑而过。

  屋里的官兵没想陈德武如此武功,站在一旁只是虚张声势,大声恐吓,却不敢上前。

  已被带到院中的陈法原听得儿子房间里传出喧哗声,以为陈德武和官兵动上手,便大声说道:“武儿住手,我看他贾似道胆敢草菅人命,杀害朝庭命官。”陈德武这时才醒悟过来,原来贾似道这厮还是动手了。于是推开挤在门口的军汉,步入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全家主仆老少十七口一个不少。父亲陈法原面沉如水,站在人群之中,双鬓发白的母亲却在父亲旁边双目垂泪不止。书僮小木拉着刚满三岁、哭闹不休的仆人之子站在队尾,全身筛糠般颤抖不已。

  那名主事的军官面色焦黄,长得獐头鼠目,此时面向陈法原冷笑说道:“陈大人自己惹下滔天祸,事到如今还要攀咬他人,真是无耻之极。”陈法原梗直性子,哪听得这话,上前就是一巴掌打来,那军官没有防备,啪地一声,焦黄脸上现出一团红晕。陈法原这才说道:“你哪有资格说我这话,左右不过贾似道的走狗,要我用哪只眼来盯你。”说罢又啐他一口。这军官挨打在先,现又被啐,脸皮本就挂不住了,想及贾相爷的吩咐,顿时恶从胆边生,发声大喊:“陈法原拒捕伤人,兄弟们拿下他。”拨出刀劈向陈法原,正中胸口。

  陈德武刚步出门口,离院子还有几丈距离,救之不及,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砍中,鲜血自那胸口一飚而出,如一蓬鲜艳的血花在空中绽开。母亲在旁边吓得还没回过神,她对面的军官也是一刀砍去,刀锋闪成一道白光从颈中瞬间划过。

  电光火石之间,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陈德武看得心都快要炸开,虎目暴睁,两丝血从眼角流下,回手对着附近的军汉蓬地就是一拳砸过,那名军汉只觉眼前一花,偌大的拳头已然把自家肋骨打断七八根,立即昏死过去。

  陈德武两个窜起落到父母身边,随手将一名挥刀砍来的官兵打飞,把母亲抱起,正要拉父亲时,三四把刀同时从头顶落下。陈德武把身子一低,单手抱着母亲,顺手抓起父亲胳膊往前一带,再一个溜步从刀光中闪出,反腿踢向其中一人,不想一把长枪从半空中刺过,正中陈德武踢出的小腿。一个踉跄,抱着的母亲从陈德武怀中摔出,陈德武支撑不住,摇晃着半跪在地上。

  抬头寻那刺中自己之人,却看到十七八名官兵持刀蜂拥而至,陈德武勉力站起,转身又去抱父母,没想到父亲努力睁开了双眼,微喘着,鲜血从嘴口不停流出:“痴儿,眼见不得活,还管父母作甚,快去,快去,留得有用之身替父母报仇。”说罢,陈法原强撑至此,终于在儿子怀中停止了呼吸。

  陈德武痛得心如刀绞,只觉胸口发烫,喉头涌动,张嘴噗地喷出大口鲜血。看看纹丝不动的母亲,咬碎了银牙,狠心放下了父亲。再看院中,家中手无寸铁的十几口人已被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屠杀殆尽。小木和那三岁幼童叠拼倒在一起,肠子从小木肚里流出。

  陈德武刚才已窜至墙根下,只回头把眼前这惨状留在心底,一跺脚忍痛跳上墙头,随即翻墙逃走。往墙外落下时,又是大口鲜血喷出,恰好此时第一缕晨光露出地平线,那满天的鲜血在柔和的光线中象极一幅图画,出奇地美丽。

  这一场政争终于以这种方式拉开了帷幕。在度宗默许下,贾似道调羽林军以陈法原拒捕为借口,杀了陈法原全家,只逃脱陈德武一人;将汪立信贬官,抄其全家,发住荒蛮之地;李庭芝则外放淮南道。曾在朝会时附和过陈宜中的官员们或被降职或被贬官或被收监。顿时,整个临安被掀起腥风血浪。官监里关满男妇老幼,已是人满为患,偏偏那些被收监的人尽是为官的文弱之人,不曾受过这种苦,于是每日每夜官监里充满哀号求饶或痛哭惨叫声,仿若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郊外刑场日日都见人头落地,鲜血浸透了刑场。

  正如那名小贩所说,在朝为官的果然没有一个落下好下场。

  很快地,贾似道大获全胜,权力得到进一步巩固,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掳他意了。临安城中同时流行起一句诗:山中无大王,葛岭有平章。意指朝庭可以没有皇帝,但必须有住在葛岭的贾平章,贾丞相。

  其实,贾似道在这场政争中获胜,并未获得更多的好处,甚至他的权力也即将到头了。咸淳九年三月,贾似道遣心腹宋京至元军,求见元军掌军伯颜,称大宋愿意为臣,年年奉送银两钱币,划分大片土地归大元。伯颜不许,让宋京转告贾似道,大元未渡江时,议和入贡则可;今沿江州郡,皆已我属,有何和议可言。若必欲求和,请贾丞相速来面议,缓则不及。贾似道情知去则凶多吉少,只好置之不理。

  如此,这场以和谈、主战为旋律的政争,终于尴尬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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