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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二卷 收拾旧山河 第六十二章 绝唱—永遇乐(一)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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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大帐设在平江东南部青龙冈郭城墩上,布置得极为简陋,除了一张仓促制作的硕大木桌和同样粗糙的十几条长形木凳,便是遍及帐蓬四周的档案柜子,再无其他摆设。

  张炎坐在木凳上,可能那条凳子没有削整干净,冒出的细刺穿过锦锻制成的华丽官服,钉进他的细嫩臀肉里。偏生奉着传旨要务,必须维持朝庭使臣庄重肃穆的威仪,在帐中将军们的注视下,更不敢起身寻找那让自己浑身不适的木刺,于是张炎悄悄扭动身子,皱着眉头,红润的嘴唇也紧紧闭着,秀美若女子的光洁脸庞便显出一付难受至极的模样,皱眉挤眼,竟让人觉出些滑稽。

  帐帘突然被人揭开,一股风随着大踏步迈入的大将军钻了进来,直将挂在帐布上数十面地图吹得呼呼作响。终于等来了有着救命之恩的徐大将军,张炎长长松了口气,立即站起身,借着抬手行礼的姿势,顺手挠挠已火辣辣疼痛的臀部,而后大声唱诺:“大将军安好,下官这厢有礼了。”

  我也抱拳回礼,吩咐飞道长先安顿郑虎臣,便请张炎回座。这个俊美的年青文人哪敢再坐下,连忙说道:“多谢大将军,下官还是先宣了旨吧,完成朝庭任务后再叙旧情。”

  张炎调整了一下神情,肃身面南而立,又用清水净过双手,自侍奉高高举起的黄匣子中,取从一份上绣细纹盘龙的黄绢圣旨,看了一眼跪满大帐的诸位将领,方才徐徐宣道:“三月大捷,灭胡虏十万之众,复故土千里有余。盖我朝秀王赵兴榫,右丞、左知枢密院事李庭芝,兵马都统制、越郡公张世杰,右枢密使、骠骑大将军徐清,四人忠德之所致也。是捷,得将军之坚贞,有士卒之勇猛,于当世之彰灼,上谕黄皇天后土之明,下遂群臣人民之和,以示国家必保全。圣太皇太后、圣太后、及皇帝,欣慰之极。-------军伍之验致胜之要,其锋利敛重而民心复扬,兵马所向而祥瑞气生。天下安平,臣民归心,皆拜秀王、李相、张都、徐使所赐。------昨日紫薇星盛,愈往深更光芒愈强,太史占卜,使三宫谪见上帝,预国运中兴之相,其象甚著明。天相之所示,其为秀王、李相、张都、徐使武功隆盛之所至。为示朝庭感谢之意,诰命:-------”

  我领着帐中众大将跪了一地,埋头听张炎宣昭。朝庭倒也诚实,知道我四人为其收复失地,激扬天下百姓士气,竟直切切在圣旨里头表示感谢。甚至朝庭还借题发挥,以天相来昭示大宋国运越来越强,进而希望再一步凝聚民心。心中嘿嘿笑了两声,我想着:随着圣旨的天下制诏,徐子清这三字终于堂而皇之高踞庙堂之上,再也不是江湖擢起的义军首领,那些朝中资历深厚的老臣子,却不敢再用浅薄二字,来指责我是得机缘而平步青云以攫高位的妄进新贵了。

  胡思乱想中没听清楚张炎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朝庭下诏,褒奖我等有功之臣,除秀王已贵为亲王封无可封,仅增其俸禄,食邑八千户,食实封八百户。张世杰作为宋军都统制,本次战役也是在他名下行动的,功高德显,升一秩,享二等越国公爵,食邑六千户,食实封七百户。李庭芝吸引镇江之敌、攻克泰州有功,升一秩,封扬国公,同享二等国公爵,食邑六千户,食实封七百户。骠骑大将军徐清,计谋过人,作战勇猛,以五万军卒与元军十三万之众相抗,使其不能攻打临安。后又领军南下,合张世杰击垮元九万水军,功勋显著,不依常例而特旨擢升,享二等候爵,封台国候,食邑两千户,食实封三百户。

  我的部将胡应炎、张信峰、尹玉等人,作战有功皆有封赏。为了显示我军之威,连刚降于我的黄文彪也被授以正六品昭武副尉。甚至十九岁的陈昭,升一格,为从四品上宁威将军,受勋号上轻车都尉,享食邑四百户。这小子照这势头发展下去,看来离他与三品文官的父亲,一比职位高低的时候不远了。只可惜正在敌人内线作战,尚无法收到升官发财的大好消息,不然,陈昭那付欣喜若狂的表情定会让在场诸将乐不可支。

  冗长的圣旨终于宣读完毕,我带着一干将领跪拜谢恩,山呼万岁,然后双手高举,接过黄绢制作的诏书。张炎强忍屁股痛楚,俯首过来,贴耳对我悄悄说道:“恩公,下官有几句话想私下说说。”

  我摒过众人,领着他往帐外踱去。离开营房来到一处荒芜野原,远远的仰目所视,便见平江青黑城墙在七里开外静静盘踞。城墙之下遍地皆是元军白茫茫的营帐,错落有致布在四周,仔细看去,竟发觉成千上万顶帐蓬,形成完整阵势,已将平江围得水泄不通。

  离平江再去十余里,又出现第二个包围圈。却是我军占据各处官道山头,在元军外围又布下一条封锁线,将之困在夹缝里。三军对垒,相隔仅十几里地,却诡异地陷入一片死寂当中,除了间或响起马鸣驴叫之声,再无其动静。

  到平江被围时,我已不是孤军作战,李庭芝在张世杰接应下,终于跨过长江,参与到平江战斗之中。德佑二年五月初八,我军在横沙岛水面战场又获大胜。李玉洁的那两艘战舰已护送商队回航,便一起加入了张世杰的水军。而张大都督凭借五艘锋芒毕露的铁甲舰,在长江入海口再次击溃阿刺罕,迫其顺长江河道逃回镇江。

  李庭芝得张世杰强援,水陆两路夹击董文炳,在江阴军将他打得大败,使其回缩镇江。李庭芝一路南下,先后克横林,攻常州,占无锡,直趋平江。如不是常州元军在身后拖累,只怕和我军早取了平江城外之敌。

  这种局面却让阿里海牙在临安前线的推测成真。阿刺罕没守住长江口,终让大宋南北两路大军汇合。李庭芝率十万之众的合军,趁董文炳和阿刺罕两部溃军忙乱整顿之机,一路夺关斩将,气势汹汹直接南下,竟隐现与徐子清、秀王赵兴榫相互接应,全歼浙江道元军的势头。

  这是一个绝妙的转机,江南局势从此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伯颜后部受敌,自己锋线东拉西扯又摆得过宽,阵容到处都是缺漏,发觉战事再不可为后,立即挥军以退,弃湖州,弃德清,弃嘉善,弃吴江,中路军全军极力往平江收缩,希望在此集重兵攻克平江,然后以它为据点稳住阵线,再重新部署灭宋攻略。

  我是无力阻止他的撤退,一路放走阿里海牙从临安前线返回经过的部队,任由元军回撤,却一头与张世杰和李庭芝开始着手布置平江战场。这也是战前会议早就定下了,临安战役最大规模的决战地点便设在平江。

  看着远处的那一座座纵横交错的营盘,忍不住心头一阵狂喜:战事发展到现在,虽然有些小挫折,但总的部署却良好地按预先所定计划进行着。这个神奇的,让人喜悦的进展,不但使我,包括谢太后、陈宜中、张世杰、秀王、李庭芝等所有人,都对平江战场的最终胜利充满十足信心。

  而临安的左面,阿术右路军战事最为平稳,虽遭宋军和义勇迂回骚扰,小心前进之中倒没吃过什么大亏,部队慢慢靠近了奉贤,与临安仅六十里距离。但孤军直入,无任何侧翼掩护,再也前进不得。得伯颜令,回撤独松关固守。秀王却一变不与敌接触的战术,集约禁军、义军猛攻独松关,一心想将阿术也撵到平江。

  其中有两个插曲。一是临安知府王龠和礼部郎中陆秀夫,这两位文采斐然的文官,领兵抗敌本已勉为其难,被阿里海牙和阿塔海击得节节败退便毫不奇怪了。知道我军澉浦大胜,马上致信于我,要求回兵支援他们。我却不理,遣军投入湖州战场,急救胡应炎那三支孤军。两位状元秀才久久不得回音,急了眼,竟上奏折给朝庭,谢太后和陈宜中因见我军已取得阶段胜利,便下枢密院令,严令我择日进攻阿里海牙等两支元军。

  我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答,拒绝执行命令,还解释道:湖州乃敌之大本营,万不可让其有任何闪失。如本军包围湖州,临安当面之敌必然回撤,只盼王、陆暂忍艰难,只等我完成部署。

  便在这时得知张世杰又大胜的消息,伯颜开始战略撤退,临安压力立减。没了朝庭的催逼,我也才放了口气。

  第二个插曲则是有关吕文焕的。勇猛天王早在三月间便将张俊的信送与吕文焕,当湖州战场最为激烈时,阿术曾遣他提兵一万以援。结果在翻越莫干山区时,被当地义军寻着机会一把火烧了他的军粮。而我也得知吕文焕出动,再拟信一封命勇猛送去。信中不说请他重投大宋阵营,只是恳请让大宋多生存一段时间,这也算自己对深受宋室大恩的祖辈一点交待。

  张俊那一封信不知如何说,但看勇猛能安然回来,便知吕文焕心有不忍,对大宋还有旧情。果不其然,我那封信一去,吕文焕便在莫干山驻军,对阿术谎称军粮被烧,无法去湖州。

  ----------这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在未来也许还可使之再返我方,得好好利用他对大宋的旧情。一边想着,我转过头招呼飞道长再叫些亲兵来护着自己,离前线如此之近,又不会武功,我可不愿再受伤了。

  张炎虽然偷偷摸摸把臀部木刺拔掉了,脸上却仍是紧张神情。我便问他:“侍郎一见到子清便愁眉不展,是有事郁结于心却不便叙说么?”

  “嘿嘿,下官哪有什么心事,不瞒候爷,这回是下官第一次亲临战场,并且如此之近,心中有些恐慌罢了……候爷别笑我,炎单单会些舞文弄墨功夫,却漫无心机,当着救命恩人面前,更不敢有假。”

  张炎白里透红的脸庞又现出些苦恼,“也怪家父从小溺爱,以至活过二十八年,从未吃过任何苦头,便养成一付游散的性子。那次上了翁贼、倪贼的当,便也因了这臭性子。”

  说到此处,张炎扭转身子,深深朝我作揖,毕恭毕敬说道:“候爷一直忙,炎却苦于没机会向候爷以谢救命之恩。家父屡屡斥我孤情寡义,定要炎跪拜候爷大恩。现今终于寻着来嘉兴宣旨机会,便请候爷受了张炎一拜。”一边说话,他一边拜倒下去。

  刚进爵台国候,张炎便口口声声称我为候爷,神态诚挚之极,又见他当真要跪下去,我立即挡住他,笑笑说道:“侍郎不可如此,子清也不光是为救你,那时在朝堂上确实觉着你受了冤枉,罪不致死的。再者说了,救下你,也为大宋保留人文精华。快快请身,勿要折煞子清。”

  张炎那张白里透红的秀脸起身后已激动得一遍通红,嚅嚅说道:“小子有个想法,却不知妥否?”

  我奇怪地盯他一眼,诧道:“此地仅你我二人,有何不妥?先前还说不敢在我面前有假,那就尽管说来。”

  张炎小心地四周望望,亲兵护卫离得远远的,单我二人伫立空地,于是回过头直切看着我,面上神情竟十分羞涩,还夹着些惶恐,低声说道:“炎实是不想回临安了,望将军收下我,也好以犬马之劳一报救命大恩。”

  更加诧异,我停下脚步转回身子,皱眉看着忸捏不安的张炎,问他:“前线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放着临安富贵不要,巴巴来这里干什么?”

  “炎说过,凭炎烂漫性子是过不安生官场生涯的,便是那回太皇太后要斩掉这颗头颅,确实把炎吓得够呛。将军高义之人,临安市坊,满朝文武,无不多有盛赞。因之家父买通荣王爷,谋求官复原职,又求来嘉兴宣诏的使命,便都是为此准备的。家父有教于我,受将军庇荫,或许还能在朝中有个前程,否则,只是小命不保矣。”张炎盯着我的双眼里满是热忱,说话之间极为小心谨慎,生怕遭了拒绝。

  “即便我许了,朝庭能不能通过也在两可,你求我可是错了。”

  “将军谦虚,以现今之威势,将军一句就能定得下来的。已救炎一命,将军再救一回也不嫌多,便相求了。”张炎听我话中有不情愿意思,立即谀笑着凑了过来,从怀中掏了一件物事递至面前,说道:“家父也知道将军有为难处,这是他老人家准备的一点小意思,敬请将军收下。”

  低头瞧去,张炎手里捧着一只青翠欲滴的上佳玉佩,仔细看看,这宽不过寸余的方寸之物却圆润光洁,内里似乎还有两道绿黄色的淡淡彩晕不停流动。张炎之父是临安巨室大贾,看似不显眼的东西从他那里出来,必定价值连城。我推回伸至面前的那双手,笑笑趣他:“怎的,向骠骑将军行贿么?”

  张炎可能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一见我不受玉佩,洁白的脸儿羞得更红,讪讪笑着却说不出话。

  “不让你为难,就辛苦在帐中作个帮手吧,合着明州杨简等人,也好弄弄行文布告什么的,我那笔字可拿不出手。”

  张炎大喜,唱了个肥诺,弯腰又要跪拜下去,我拉住他,笑道:“却不用谢我,受苦的日子来了,以后别骂我就是。”

  这些日子来投的人络绎不绝,先是明州四贤的杨简、袁燮,领了两百乡民来军中,要求为大宋贡献一已之力。两百人什么用也起不了,便是看着杨、袁二人单薄的身体,我也怀疑他们真能上得了战场。不过一片赤胆忠心,又慕我名而来,便留下这两位当时的贤达入帐当了参军。而后又有丁连捷的岳军、朱华的广军,两支人数约二千的义军来投。到这时,我的大帐中人才济济,却五马六道什么路数的皆有。

  今日又连得郑虎臣和张炎二人,仍是高兴。我含笑携他返回大帐,这才得空看元曦来信。

  却无甚要紧事,元曦给我开玩笑,说两人至今未有媒妁之约,于礼不合,暗示我向她父亲提亲。然后又说,连日以来,登门拜访的朝臣日见益多,府中礼物充梁塞栋,都快装不下了。而自己也为前面所说的原因,大臣们都让余玉接待,自己却不便出面。呵呵,这女子通明豁达的,招呼个客人却说身份有差不便出面,还是逃不出世俗拘束啊。

  看着她在信里娓娓而谈,却想起前几日胡应炎专找我谈话。这人已成我副手,座下诸将也听他的,因此,说出的话便带有那些将军共同的意思,他说:“将军年近而立,却仍未娶妻,更无子嗣。属下们些替您着急。”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胡应炎倒是一惯的表情严肃,便问他:“我结婚与否自有主张,你等急的什么,可让我不解。”

  胡应炎一笑,徐徐说道:“全军上下,成百名将军,无不受您提拔而擢官位。几万名战士,也因将军机智无匹,常战常胜,而屡受朝庭勋赏。这支军队以您为核心,将一付身家、富贵荣华,尽相托付。因此,将军不娶妻,众将便没有小主公。--------请恕应炎狂妄,您也说过,战场上风波诡谲,万一将军哪天遇着事情,众人却以何为依托,从何为归附?因此,心头实在忐忑不安。”

  这才明白过来。这群纯朴的古代将领,受当时局限,他们尽将自家托付与某一个人,更会关心主公的子嗣问题。记得看过诸多人物传记,便有说过此类事情。呵呵一笑,我接着看元曦的信,心情变得又好了许多。不过,后来信中提到的内容慢慢让我不安起来。

  “君威势一日盛胜一日,临安全城皆曰澉浦大捷乃至合围平江,实属君之单臂擎天而得之。坊间盛传大将军武曲星下凡,于此方才常战常胜,君之居天功劳盖凡莫论,秀王、张都督莫于暨越,尽缘君所助,合光同尘,方得上进。便是朝庭,如失将军,不过半载必将国破家灭……”

  “……君以为然否?如然,妾则叹。功高震主,贪天之功极大罪过,而古至今,慨凡如是。君不可不慎之,不可不审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慨莫如是。就着微弱的星星烛火,我叫来张炎,让他开始军中的第一项工作:修表上书,请辞台国候爵位。

  “臣庶竭驽钝,得圣上之运筹,朝庭之穆德,借丞相、荣王整军之便,越国公指挥之能,方立寸功,所以报陛下知遇之隆恩,而尽臣子之职分也……臣本布衣,躬耕北洋,苟全性命不求闻达于天听。盖追太皇太后之殊遇,先予骠骑将军之擢升,后许诸候之高位,臣幸甚,受恩惊宠之至。臣私心惶恐,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有伤三宫圣上之明,不敢一二再得受爵……愿陛下责臣之猥自枉屈,收回成命,感激涕零!”

  那封矫情的奏折合着请求张炎留军助我的军文送去临安已有大半个月时间,我并未等来朝庭的回复,局势却在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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