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术的右路军战事最为平稳,虽然也遭到宋军和义勇军的迂回骚扰,但他步步为营小心前进,倒也没吃什么大亏。他的部队突破了奉贤,与临安仅百余里距离,但孤军直入,无任何侧翼掩护,再也前进不得。得伯颜令,回撤独松关固守。秀王却一改不与敌接触的战术,集约义军猛攻独松关,一心想将阿术也撵到平江。
这里还有两个插曲。一是临安知府王龠和礼部郎中陆秀夫,这两位文采斐然的文官领兵抗敌本已勉为其难,被阿里海牙和阿塔海击得节节败退,忽闻我军澉浦大胜,马上致信于我,要求回兵支援他们。
我却不理,遣军投入湖州战场,急救胡应炎那三支孤军。两位状元久久不得回音,急红了眼,竟向朝庭上了奏折。谢太后和陈宜中见我军已取得阶段胜利,便下枢密院令,严令我择日进攻阿里海牙等两支元军。我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复,拒绝执行命令,还解释道:湖州乃敌之大本营,万不可失。如本军包围湖州,临安当面之敌必然回撤,只盼王、陆暂忍艰难,只等我完成部署。便在这时得知张世杰又大胜的消息,伯颜开始战略撤退,临安压力立减。没了朝庭的催逼,我也才放了口气。
第二个插曲则是有关吕文焕的。勇猛天王早在三月间便将张俊的信送与吕文焕,当湖州战场最为激烈时,阿术曾遣他提兵一万以援,结果在翻越莫干山区时,被当地义军寻着机会一把火烧了他的军粮。而我也得知吕文焕出动,拟信一封再命勇猛送去。信中不说请他重投大宋阵营,只是恳请让大宋多生存一段时间,这也算自己对深受宋室大恩的祖辈一点交待。
张俊头一封信不知如何说,但看勇猛能安然回来,便知吕文焕心有不忍,对大宋还有旧情。果不其然,我那封信一去,吕文焕便在莫干山驻军,对阿术便谎称军粮被烧,无法去湖州。由此可见此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未来或许还可使之重返我方,得好好利用他对大宋的旧情。
一边想着,我转过头招呼飞道长再叫些亲兵来护着自己,离前线如此之近,又不会武功,我可不愿再受伤了。
张炎虽然偷偷摸摸把臀部木刺拔掉了,脸上却仍是紧张神情。我便问他:“侍郎一见到子清便愁眉不展,是有事郁结于心却不便叙说么?”
“嘿嘿,下官哪有什么心事,不瞒候爷,这回是下官第一次亲临战场,并且如此之近,心中有些惶恐罢了……候爷别笑我,炎单单会些舞文弄墨的功夫,却漫无心机,当着救命恩人面前,更不敢有假。”
张炎白里透红的脸庞又现出些苦恼,“也怪家父从小溺爱,以至活过二十八年,从未吃过任何苦头,便养成一付游散的性子。那次上了翁贼、倪贼的当,便也是因了这臭性子。”
说到此处,张炎扭转身子,深深朝我作揖,毕恭毕敬道:“候爷一直忙,炎却苦于没机会答谢候爷的救命之恩。家父屡屡斥我孤情寡义,定要炎跪拜候爷大恩。现今终于寻着来嘉兴宣旨机会,便请候爷受了张炎一拜。”一边说话,他一边拜倒下去。
刚进爵台国候,张炎便口口声声称我为候爷,神态诚挚之极,又见他当真要跪下去,我立即挡住他,笑笑说道:“侍郎不可如此,子清也不光是为救你,那时在朝堂上确实觉着你受了冤枉,罪不致死的。再者说了,救下你,也为大宋保留人文精华。快快请起,勿要折煞子清。”
张炎起身后他那张白里透红的秀脸已激动得一片通红,嚅嚅说道:“小子有个想法,却不知妥否?”
我奇怪地盯他一眼,诧道:“此地仅你我二人,有何不妥?先前还说不敢在我面前有假,那就尽管说来。”
张炎小心地四周望望,单我二人伫立空地,于是回过头直直看着我,面上神情竟十分羞涩,还夹着些惶恐,低声说道:“炎实是不想回临安了,望将军收下我,也好效犬马之劳以报救命之恩。”
我更加诧异,停下脚步转回身子,皱眉看着忸捏不安的张炎,问道:“前线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放着临安富贵不要,巴巴来这里干什么?”
“炎说过,凭炎烂漫性子是过不安生官场生涯的,便是那回太皇太后要斩掉这颗头颅,确实把炎吓得够呛。将军高义之人,临安市坊,满朝文武,无不多有盛赞。因之家父买通荣王爷,谋求官复原职,又求来嘉兴宣诏的使命,便都是为此准备的。家父有教于我,受将军庇荫,或许还能在朝中有个前程,否则,只是小命不保矣。”张炎紧紧盯住我,说话之间极是小心谨慎,满脸却是生怕我拒绝他的神色。
“即便我许了,朝庭能不能通过也在两可,你求我可是错了。”
“将军谦虚,以现今之威势,将军一句话就能定得下来的。将军已救炎一命,再救一回也不嫌多,便相求了。”张炎听我话中有不情愿的意思,立即谀笑着凑了过来,从怀中掏了一件物事递至面前,说道:“家父也知道将军有为难处,这是他老人家准备的一点小意思,敬请将军笑纳。”
低头瞧去,张炎手里捧着一块青翠欲滴的上佳玉佩,仔细看看,这块宽不过寸余的玉佩圆润光洁,内里似乎还有两道绿黄色的淡淡彩晕不停流动。张炎之父是临安巨室大贾,看似不显眼的东西从他那里出来,必定价值连城。我推回伸至面前的那双手,笑笑趣他:“怎的,向骠骑将军行贿么?”
张炎可能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一见我不肯受玉佩,洁白的脸儿羞得更红,讪讪笑着却说不出话。
“不让你为难,就辛苦在帐中作个帮手吧,也好帮我弄弄行文布告什么的,我那笔字可拿不出手。”
张炎大喜,唱了个肥诺,弯腰又要跪拜下去,我连忙拉住他,笑道:“却不用谢我,受苦的日子来了,以后别骂我就是。”
这些日子来投的人络绎不绝,先是明州四贤的杨简、袁燮领了两百乡民来军中寻我,要求参军为大宋贡献一己之力。两百人什么用也起不了,便是看着杨、袁二人单薄的身体,我也怀疑他们真能上得了战场。不过一片赤胆忠心,又慕我名而来,便留下这两位当时的贤达入帐当了参军。而后又有丁连捷的岳军、朱华的广军,两支人数二千有余的义军来投,到这时,我的大帐中人才济济,却五马六道什么路数的皆有。
今日又连得郑虎臣和张炎二人,仍是莫大惊喜。我含笑携他返回大帐,这才得空看元曦来信。
却无甚要紧事,元曦给我开玩笑,说是两人至今未有媒妁之礼,要求我向她父亲提亲,不然就是言不正理不当。然后又说,连日以来,登门拜访的朝臣颇多,府中礼物充梁塞栋,都快装不下了,而自己也为前面所说的原因,大臣们都让余玉接待,自己却不便出。呵呵,这女子通明豁达的,招呼个客人却说身份有差不便出面,还是逃不出世俗拘束啊。不过,后来信中提到的内容倒让我不安起来。
“君威势一日盛似一日,临安全城皆曰澉浦大捷及至合围平江,实属君之单臂擎天而得。坊间盛传大将军武曲星下凡,于此方才常战常胜。君之居天功劳盖凡莫论,秀王、张都督莫于暨越,尽缘君所助,合光同尘,方得上进。便是朝庭,如失将军,不过半载必将国破家灭……”
“……君以为然否?如然,妾则叹。功高震主,贪天之功极大罪过,而古至今,慨凡如是。君不可不慎之,不可不审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慨莫如是。就着微弱的星星烛火,我叫来张炎,让他开始军中的第一项工作:修表上书,请辞台国侯爵位。
“臣庶竭驽钝,得圣上之运筹,朝庭之穆德,借丞相、荣王整军之便,越国公指挥之能,方立寸功,所以报陛下知遇之隆恩,而尽臣子之职分也……臣本布衣,躬耕北洋,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天听。盖追太皇太后之殊遇,先予骠骑将军之擢升,后许台国侯爵之高位,臣幸甚,受恩惊宠之至。臣私心惶恐,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有伤三宫圣上之明,不敢一二再得受爵……愿陛下责臣之猥自枉屈,收回成命,感激涕零!”
那封矫情的奏折合着请求张炎留军助我的军文送去临安已有大半个月时间,我并未等来朝庭的回复,局势却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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