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佑二年十一月下旬,因战争糜耗巨大,朝庭用度入不敷出,大内自谢太后以降,减食缩衣,遣散女宦;臣子们俸禄取半,并以余粮援军。而民间,因承受不住战争费用,百姓纷纷起来反抗,乡民聚众闹事的事件越来越多,本该上各处前线的禁军、厢军,却大量用在镇压此类反抗上了。
与此同时,江南的大地主和大乡绅在贾似道“买公田法”的改革下,利益深受侵害。此时战局稍微平稳,贾似道也死去,于是纷纷要求朝庭弃旧履新,还给他们曾被官府收缴去的土地。此呼声透过他们在朝中的代表当面向谢太后提出,由此,朝庭中希望罢贾似道旧制,还地主、乡绅田地的舆论甚嚣尘上。谢太后不敢得罪用以统治国家的地主阶级,但如果还田改制,本来就紧张的军费更没出处,却是为难得很。
局势得以缓和,被强敌当头所压制的各种矛盾出现抬头的迹象,朝庭需要时间来解决纷至沓来的种种问题,可是腾不出手。于是,以荣王和陈宜中为代表的一派,又开始提出与元议和,希望利用元军的困境,得以较体面的结束战争。
王龠与陆秀夫却是朝庭中坚定的主战派,认为必须要将元军撵回江北,方能断了忽必烈攻宋的决心。如果仅以一次大胜便认为忽必烈会被吓阻,从而与大宋谈判,并送给宋庭一份满意的结果,这是不现实的。
谢太后左右权衡,起初倾向于继续以军事对抗元朝的策略,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后来又倒向陈宜中等人的意见。而陈宜中施刘伯声之计,真的离朝而去,更加速催逼谢太后倒向议和一派。
便在这个月底,兵部侍郎吕师孟因镇压乡民起义不得力而被免职,投入大理寺监狱。陆秀夫被免去礼部侍郎官位,仍保留宗正少卿的虚职。王龠三朝为官,资历深厚,在知临安府事时颇有贡献,更孚人心,因之仍任临安知府,却掳去直学士的名头。一切如陈宜中所愿,吴坚升任右丞相,另一名亲信常懋擢升参知政事,其同道好友刘褒然,同时提拔为京官局,负责管理临安京城的文武百官。
什么都满足陈宜中了,谢太后连下三道圣旨,让陈宜中速速归朝。可这名矫情而虚伪的大丞相仍旧坚辞,拒不应诏。使人难以想象的是,谢太后居然恳请陈宜中老母亲致信于他,让其回朝任官。陈宜中这才骄傲地回到了临安,重新履任他的丞相职责。
回朝后,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出使臣前往健康,与伯颜商议和谈大事。使臣还是工部侍郎柳岳如,他曾去过伯颜军中,自然轻车熟路,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起草议和函件时发生一件让他极不愉快的事,他命直学士院高应松草拟求和表,这人居然不肯奉命,于是将其罢官返民,改令亲信知京官局事的刘褒然来起草。
柳如岳拿着求和表还未离开临安,却有元大都的使臣先来了。更为滑稽的,这使臣还带来阿术占领平江的消息——宋军的军报竟比他们晚到了三日。
平江失守也许没能让大臣们惊慌失措,德佑三年元月,臣子们陪着三宫圣上,终于痛痛快快过了一个五年以来最为隆重的腊祭大典。镇江焦山却在这时传来真正惊天动地大消息:张世杰水军大败,战舰被元军用火烧毁三千余艘,战士伤亡两万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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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受阿术偷袭而沦陷,军都统制张全阵前投敌,从文天祥背后反戈一击,将其三万人打得只剩五千。文天祥狼狈逃回嘉善,发动当地百姓,又聚集了一万多人,踞城对抗紧跟而至的阿术。我军受文天祥丢城之累,腹背受敌,复让元军从中间切断与大后方的联系。
张世杰陆路上领兵作战惯了的,虽然先前以大宋犀利的战船连连取胜,进入长江流域后,在狭隘的水道上,他偏用陆战之法,竟然认为兵合则利,分则寡之,应该集中使用兵力。于是在焦山一役中,他将船只合于一处,用铁链相连,十船为一方,非有号令,不得发碇。万余艘战舰集中在一个地方,建立起巨大的海上要塞,以防御敌人之攻击。
我倒是在三军统帅会议上建议过:水战时,舰艇应分进合击,利用大宋船只的先进性能,高速游弋,突击冲锋,对元之破漏水军,取胜当可易如反掌。可是骄傲的大都督已被自己接二连三的胜利冲昏了头,怎会听从我的意见,竟斥我操心过多,勿要对水军指手划脚。他居然嫌我多管闲事!
那场面确实极壮观,他的海上要塞把长江水道堵了二十余里,密集得连这段水域的渔船都驶不进去。可惜大宋先进的船舶技术,以及北洋那五艘极为利害的铁甲舰,顿时失去所有长处。
李庭芝早于十一月包围镇江时候,便回到了扬州,在张世杰受元军水陆夹攻之际,支援不得力,以为凭元军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小船,绝不可能打败大宋的上万艘战舰。结果掉以轻心,领兵出城晚了半天。
我在长江南岸沿句容、汤山、高资一带布防,最前沿阵地——汤山,离健康仅十五里距离。张世杰焦山中伏,我从高资渡口领兵两万前援,与阿里海牙、阿刺罕、奥鲁赤在南岸大战。元军范文虎、唆都、阿塔海等人,在北岸以巨炮火弩发动猛攻。水面上,张弘范和阿刺罕借水势推舟,如芜湖火烧贾似道一般的,点燃无数只火船,急送入张世杰结成的船阵当中。
张世杰直到这时方才晓得自己错得有多么厉害,一艘艘战舰牢牢结在了一起,动无可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熊熊烈火中沉入江底。战舰上的水兵们受不过火势纷纷跳水,却又被元军岸边的弓弩手射杀在水里。孙虎臣和刘师勇率军死战,可是战舰被铁链接结,使他们的任何努力皆成徒劳。
是役惨败,舟师大溃。元军俘获宋兵万余人、战船千余艘。张世杰率余部顺江东逃,又退到横沙岛;我则放弃所有前沿阵地,退守镇江。而北岸的李庭芝这时匆匆赶来了,可惜迟到半个时辰,之前他对张世杰的水军极有信心,以为无论怎样排兵布阵,胜过元军没有问题。眼下大宋水师已溃不成军,再没了救助的必要,于是仅在北岸与范文虎等接触一仗,然后和我一样,立即返回扬州固守。
克平江后,阿术攻文天祥退守的嘉善不力,干脆北上攻打无锡,企图回应健康。而我军水路侧翼再丢,镇江和扬州立时成了南宋抵抗元军的两座桥头堡。伯颜不再执行中间突破的战略,稳打稳扎,企图先克这两座城市,而后南下,直抵临安。吃过那么多亏,他不敢突飞猛进了。
以健康、镇江、扬州三角为支点,宋、元两军便在这区域内缠斗,你冲不过我的防御,我突不破你的阵地,战局暂时陷入胶着。
可是临安却传来又一道圣旨,以及一个差点让我绝望的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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