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丝毫没有受到张世杰大败的影响,可那仅仅是我的想法。临安却吓坏了,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开始怀疑大宋能否取得最终胜利。平江沦陷、水军大败,在这两个坏消息接踵而来之际,朝庭终于作出反应,立即发来圣旨。
谢太后派来了贾余庆、刘岜两名使臣。这二人偷偷来到镇江,进入我的战时指挥所,却不当众宣旨,神神密密贴耳附道:“太皇太后亲谕,此懿旨仅能让候爷自启,外人绝不可见。”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下官离开临安之前,曾专程到府上拜会,尊府李小姐让下官带来一封信,请候爷收下。”
顺手接过那信件,看着封面上几笔娟秀的行楷,心里却在想候爷二字。我曾坚辞过台国侯爵位,但谢太后不许,说道:卿若拒,陷朝庭于不信不义。意思是你立下这么大功劳,如果朝庭都不奖赏你,那天下人都会说朝庭不信不义。既然说到这份上,我当然敬谢不敏了。
贾余庆和刘岜跟我走出纷杂吵闹的指挥所,选了一处僻静地方,刘岜笑着说道:“下官与贾大人一路穿越侯爷营区,只见侯爷部队兵强马壮,军容极是严整,战士操戈演兵,杀气腾腾,布营扎阵,法度森严。下官们于此才知道,大将军常胜不败果有出处。”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敬慕之意,嘴里还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贾余庆使劲点点头,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将军非常人,旗下军队让我等大开眼界。”一边才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底白框的绢纸,那绢纸缝合处还用火漆封住了,又说道:“不是下官们太小心,太皇太后再三叮嘱,此诏必由侯爷孤身一人时方能看。”
我皱皱眉,难不成谢太后有什么惊天大事交待于我?也不多问,接过懿旨展开就读。贾余庆和刘岜见我无所顾忌当面拆开黄绢,立即掉过头远远走开,以此来表示自己清白。
“徐爱卿辛苦,孤家得知镇江、扬州二城在汝及李右相坚守下固若金汤,极是欣慰,本欲嘉奖爱卿,怎奈朝庭有例,无法逾越,特再进徐爱卿一秩,封一等台国侯爵,享安车驾驷,束帛千匹,黄金百镒,以此表孤家感激之情。……近日方得知,国候领李右相扬州之军再败伯颜,竭心筹算杀敌八千有余,挫其克镇江之计划,更觉国家终有擎天大柱,吾赵家得一千里良驹,老怀畅慰,极为惊喜。有臣子奏道,爱卿心有所属,钟情之人乃李都督之独女元曦。两名大将军,两位忠贞猛士,却能得连理之喜,孤家喜不自禁。昨日又召元曦入宫,愈见伶俐可人,特赐玉树三株,玉链银领三副。……爱卿只管为朝庭奋进,不虞府中零落,却自有孤家在临安……”
谢太后在密旨当中一换圣旨的官样文章,满纸皆如唠家常般的亲亲切切,我看着一笔娟秀的好字,便知是老人家亲自写就的,心里不由感慨万分。正是感动着,却看到懿旨里出现张世杰三个字,怎的,给我的诏意里头会出现他的名字?连忙往下看去。
“世杰乃奇材,为大宋立功勋无数。却于近日,市坊多有流言散布。鞑靼之万户张弘范及其弟张弘文与世杰旧识,相交莫逆。更奇特处,两人之父曾是世杰之主公,世杰兼而拜为义父。有言称,我朝水军锐利,元军本无抵挡,却能与世杰争战澉浦一月之久,后又于镇江静待一月,竟无作为。更有不解处,却于水陆交攻之际,世杰落得大败溃散。国侯如不至,尚不知我朝水师能撤出几许。孤家甚为奇怪,水陆相交,万艘战舰,以二十五万得胜之众击元二十万新败之军,怎落得如此下场……”
后面扬扬洒洒写了很多,究其内容不过怀疑张世杰存有二心,谢太后还隐约透露出要求我防备他的意思,“越国公之队伍从江北来,军中多有鞑靼原臣子,丞相宜中密奏,坊间之言不可全信,却不可全不信。加之也有根源来处,国侯切切体谅孤家苦心。孤家老迈,偷生于世,仅残躯支撑赵家江山,觉精疲力竭,国侯如不力助,这国事何以而为?”
领军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张世杰确实在水军布阵上出现致命错误,但也不能以此一败便怀疑他的所有作为。他奉朝庭天下勤王令,领兵转战敌后回援临安,出生入死打至长江,这些事情竟一条条成了他的罪状!
我越往下看越觉心惊,回想前面谢太后说的话,更是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后面太后还说道:“元使来临安,再提和议,孤家与丞相相商,以为国家疲惫,或可与之达成协议,暂缓兵戈,与民休息,后图大事,爱卿以为然否?”
我是第一次正式收到朝庭准备议和的通知,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仍旧觉着突兀,领兵打仗的,自然希望将敌人一鼓歼灭,自不会对和议感兴趣。
联系太后先前所说的“爱卿只管为朝庭奋进,不虞府中零落,却自有孤家在临安……”,元曦、余玉等一干旧人皆在我府中,谢太后还说经常召元曦进宫。再有朝庭对张世杰的猜忌,心中更是一凉,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谢太后提醒我,朝庭又封你为一等台国侯,就该老老实实为朝庭卖命。然后拿张世杰警告我,不要以为领兵在外即可自重,或者做些出格的事情,更不要忘了你的亲眷好友留在临安,要知道陈宜中等人随时在监视着。
我铁青着脸,被自已的推测气得两手发颤,哆嗦着把懿旨藏入怀里,却碰到元曦写给我的那封还未来得及看的信件。她急匆匆连连来信,必定有大事相告,然则会与此事相对么?但朝庭正值用人之机,还如此防范它的臣子,就不怕让我们这些为之拼命的人寒了心?
可惜为朝庭卖命厮杀,身上大小伤疤无数,还险险将身家性命丢在了战场之上,在这和谈即将成行、局势渐趋平缓的时候,朝庭终于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算拥兵在外的大将们了。一时之间,连带旁边的贾余庆和刘岜都觉着厌恶之极,当下大步往前迈出,不一会儿便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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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黄昏,下午还沉压压的满天乌云这时已散得差不多了,夕阳便在余下的云朵之间,慢慢消失在城外连绵不绝的的山麓尽头。光线也跟着黯淡下去,四周景物模糊一片,显出些隐晦曲折的意味。
我寻着一处园林踱步,希望理清纷乱的思绪,又在一棵大树前面站定,招来亲兵点着了火把,挥挥手让气喘吁吁跑来的两名使臣站得远些,这才展开元曦的来信,就着火光细细看来。
却在这时,从园林左近传出一阵短促苍凉的乐音,那不知名的乐器一声一声沉郁沙旷,仿如悲之哽咽,又似幽之叹息,在漫山遍野尽是青黛颜色的黄昏之时,直浸入人心底,自胸中复又涌出浓浓的伤感。
这是什么样的乐器,竟能奏绎出如此苍凉的忧愁意境。再听听,乐器吹奏的曲子悲苦得像一匹独狼在寒月清辉的旷野里舔拭血肉模糊的伤口,将那种孤独、那种彷徨无奈,一丝丝一缕缕,如歌如泣般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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