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哪儿?"
"保定。"
二
我们的本钱
第二天,我告诉父亲自己要出去做买卖,老爸的眼睛立刻变成了包子,他差点用茶杯砸我。幸好我反应快,说完就跑了,刚跑进胡同,老爸就追了出来,他指着我厉声骂道:"你要是敢去投机倒把就别活着回来。"
那天我见到山林时,身上只有二十五块,就这点儿钱还是早上趁老爸不注意从他口袋里偷出来的。
上午我们跑到莲花池车站,去保定的长途汽车破得不成样子。上车时我感觉自己的腿象灌了铅一样沉,似乎只要迈上这层台阶自己便没救了。
在六里桥上车时,长途车上的人并不多,司机像拾羊粪似的,一路走一路捡,没多一会儿,长途车就成了人肉罐头。半路上车大部分是河北农民,他们一水儿灰衣红面,嗓门高亢,脸上只要稍有动作,土面儿就会从脸上呼呼地掉下来。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清楚这帮人都非常健康,如果能洗个澡必定水灵。当时北京还没有高速公路,长途车像摇篮似的颠来晃去,没一会儿我便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山林不敢睡,他身上带着钱呢。于是这家伙手按腰带,机警得像只猴子,眼珠子甚至能转到脑后去。路况不好,我不一会儿就醒了,睁眼时看见前排客官油黑发亮的脖梗子上,有几只紫黑色的小精灵欢快地跳来跳去。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把早晨在汽车站吃的那块油饼吐出来。
大地越来越空旷了,那年华北地区特别旱,据说是百年不遇的,可后来百年不遇的事太多了,人们也就不当回事了。那年的旱情我深有体会,车得跑好一阵子才能在路边找到棵半死不活的小树。土地干裂了,路边一块块灰白色的洼地里,干土块儿皱巴巴的,跟我小时候吃过的棒子面窝头特像,一掰就碎。放眼望去,几十里内只有燥热的灰雾沉重地附在大地上。也许雾的尽头有森林,最少也得有草场吧?实际上那都是虚幻的。偶尔我能看见几匹衰微的牲口从雾里露个头,垂头丧气地在公路边转一圈儿就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此时我忽然感到时间的概念一下子遥远起来,天地万物也许都是静止的,改变的只是人和上空奔腾翻滚的云。
满眼都是枯黄的土地,它无边无际,连公路边偶尔闪现的杂草丛也是贫瘠的绿色。我又在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了,可看看山林,他挺精神,这家伙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十来年的作为有什么意义?我们打打杀杀的为了什么?引以为荣的记忆或许本来就是堆垃圾,也许有一天它们都会如这路边风景,在记忆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成了人群中的一处荒凉,连蔓草都不稀罕在此安身。无边的寂寞在头上盘着,随时都会啄食我的头皮。
汽车在颠簸,车尾卷起大团大团的尘土,从远处看汽车像尾随着一条黄色巨龙。它暴虐、狂傲,张牙舞爪且百折不挠,叫人看了不免心惊肉跳。我知道这条龙永远追不上来,正如这车永远甩不掉它,除非乘客们情愿掉进深渊,粉身碎骨!
现在,长途车的确走在一道巨大的高坡上。下面是毫无生气的大地
我很久没抬头看天空了,没那个兴致。
城外的天空蓝得耀眼。我无所事事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淡淡的、泛白的蓝色那么深远,看着看着,我逐渐进入一种虚幻的境界。天空俨然变成了一口硕大无朋的蓝色陷阱,我觉着自己由仰视逐渐变成俯视。最终在井里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也长了双蓝色的眼睛,那深不可测的纯洁惟婴儿独有。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车到保定时真睡着了。山林叫了几声,我才迷迷糊糊地跟他下了车,下车时两腿发软,差点扑倒在地。
山林很意外:"你怎么了?"
我使劲晃晃脑袋:"可能是坐车着风了,走吧,没事。"
"出门在外咱们得惊醒着点儿。原来我跟老板去广州的时候,在包厢都不敢睡……"山林背着挎包在前面走。
我们胡乱吃了几个包子,便在火车站租了两辆自行车,顺着保定的大街就骑了下去。天已经黑了,山林带着我一直向城外跑,逐渐我们出了市区,路上的行人渐少,后来连店铺都不见了。我第一次出北京,不免有些慌张:"你这是去哪儿啊?再走就到村里了。"
山林哈哈一声:"犯法的事能大张旗鼓地在市内干吗?快了,就在村里。"
"原来你当了一年多农民呐!没弄个村姑吗?"我挖苦他。
山林回头瞪我一眼:"还村姑呢?天天提防警察,连母耗子都没心招惹。"
"不可能……"我根本不信。
此时前方真的出现了个村子,我们骑过一片土岗,土岗背面是一个巨大的宅院,有好几层院子。山林示意我把车停在门口,正锁车时,院里突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狗叫声,几条狗的狂吠交织在一起,动静非常恐怖。
"谁?"有人在院里叫。
"七哥吧?我是山林。"山林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里的刀把。其实我身上也带着刀呢,不过我总想不起来。
"山林?我以为你死了呢!"院里人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大门开了,一条大汉出现在门口,后面的几条大狼狗一个劲地往他背上爬。他用手电照了照:"真是山林嘿,几时来的?"说着他把我们让进院里。院子坐落在一片空场上,面积足有一亩多,几条狼狗散养在院里。"今天刚到,七哥你过得不错吧?"山林为我介绍道:"这是七哥,没少照顾我,这是我哥们儿张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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