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微笑着摆手道:"那是朋友们给我面子,主要是老太爷的威信嘛。"范先生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钞票。"各位都是赌场上的高手,只要满足我一个条件,不管是谁,这笔钱就是你的。"
"谁都行吗?"阿三迫不及待地喊道。
"谁都行。"范先生眼都没转一下。"把东西给我。"范先生向船老板伸出了手,船老板赶紧把一个长条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范先生把纸包在手里掂量一下,然后把纸包撕开。啪嗒一声,一把半尺多长的军刺被范先生扔在桌子上,军刺落到桌上纹丝未动。满眼里都是小黄牛的人们被吓了一跳,有人竟闷声叫起来。
过了几秒钟,有个留着落腮胡子的大汉站出来,一口山东腔:"范爷,您想要谁的命,出钱自然有人去。可您不能把事放在桌面上说,不合江湖规矩,我看谁也不会那么傻吧。"
"江湖人自然说江湖话,要人命的事我是不做的。"范先生干笑几声。"我是想看看人是把命看得重要还是把钱看得重要,这就是我和别人的赌局。你们都是赌客,可并没有赌到点上,推牌九、打麻将有什么意思,小孩子玩儿的东西。谁要是用这把刀照自己肚子上来一刀,这笔钱就是他的,无论死活,范某说话算数。"说着,范先生把军刺抽了出来。军刺的下部已经包上了布条,半尺多长的刀身极细,黑黝黝的血槽有半指多深。范先生用手指蹭着刀尖:"行,是把好刀。"他赞许地看了船老板一眼。
赌场里鸦雀无声,我似乎能听见汗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有的人本来想再问些什么,可看见范先生近乎威严的眼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三眼望着天花板,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发呆,山林则低头,呼吸粗重。我忽然觉得好笑,就像一群恶狗围着一根抹了毒药的骨头发狠,团团打转却谁也不敢上去咬一口。其实我也动心,可一想起自己肚子里还有那么多零碎儿,便知道与这笔横财无缘。想通这节,我突然轻松了不少,于是和范先生一样四下张望起来。
贪婪与无奈!其实真正的有钱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豪赌,来公主号的人大多是见钱眼开的亡命徒,今天都没脉了。
十分钟后,范先生拍着手站起来,当众作了个揖:"好,我和别人打赌的期限是三天,今天我是领教了。"他转身要走,临动身时对船老板道:"明天我想见另一群人。"
"范先生,您等一等。"突然一个又高又瘦的赌徒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来到范先生近前。"我来试试。"
范先生的手向下斜着一挥:"请。"说着就站到一边去了。
赌徒先是走到钞票堆旁边,他恭恭敬敬地把钱包起来掂了掂,那表情实在叫人难以形容。此时一个马崽把军刺递到了他手旁,赌徒恋恋不舍地把钱放下。他接过军刺,然后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脯。
"好。"我脱口叫了一声。赌场里立刻热闹起来,众人喊成了一片。
范先生毫无表情地摆了下手,大家立刻屏住呼吸,等待赌徒的最后一举。此时赌徒汗流满脸,他握着军刺,两眼冒红,终于军刺哆哆嗦嗦地升到了半空。
"请。"范先生高叫一声。可随着他这声喊,军刺竟掉到地上了,赌徒一屁股坐下来,拼命捶着自己的大腿,嘴里一个劲"哎呦!哎呦!"地叫唤,那样子就像是老婆跟人家跑了似的。场子里先是极静,然后爆发起轰天的笑声,连范先生都跟着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山林、阿三喝了些酒。没一会儿阿三就喝多了,他张嘴五十万,闭嘴五十万,最后眼睛冒金花了,我们把他捆在床上,折腾了好久这家伙才睡着。半夜解手时我发现山林不在舱里,便满船找他,最后我发现他正在船尾甲板上抽烟呢。山趴在船索上,仰望天空,脑袋笼罩在一片烟雾里。我轻轻走过去:"你小子是不是也想那五十万呢?"没想到这一句话竟把山林吓了一哆嗦,连手里的半根烟都掉海里了。"他妈的你怎么跟贼似的,吓死我了。"
"死不了,你那么容易就死了对得起谁?"我又递给他一支烟。
山林拿着烟又发起呆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你说我死不了?"
"你可别玩儿悬的,咱俩现在手里已经有几万了。回大陆用不了几趟就能把本儿收回来,五十万不值一条命。"我抓住他的脖领子,满脸凶恶。
"那一条命多少钱?"山林问。
"不知道,反正不值五十万。我今天给麻疯打电话了,说咱们这个月就回去。"以我对山林的了解,这小子是蔫有准,而且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我真担心他会财迷心窍,毒火攻心,要那样别说一刀,三刀他都敢捅。
"行啦,你怎么跟娘们似的。"回到船舱口,山林不满了。"扎别人我不心疼,扎我自己我能不心疼吗?"说着他转身进舱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我竟见到自己去参加山林的葬礼了,葬礼上我穿了身黑西服,山林的墓碑是浅灰色的,周围摆了许多花。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有二头、麻疯,还有一些我明明认识却叫不上名字的人。最让人不解的是我身边竟还有个孩子,那孩子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样,他拉着我的衣角,满脸悲哀,样子很是可怜。
第二天我和山林值班,我们在赌场门口站了不久,船老板就陪着范先生来了。那天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范先生唱了半天独角戏,他临走时对老板说:"看你弄来的这群货,一拨不如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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