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板满脸赔笑道:"谁能想到您的赌局如此高深,明天也不一定有人敢试,要不就算了吧。"
"期限是三天,要不老三该说我食言了。"说完范先生朝后甲板走去,一会儿直升飞机轰鸣的马达声又一次响起了。
我回头看看山林,这家伙居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口气。当夜,山林睡得像头死猪,我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种不祥的预感叫人气闷难耐,就像上回去广州一样。
第三天我和山林跑到赌场里观战,那天范先生来得比较早,而且他宣布筹码再加十万元。有一段时间场内几乎白热化了,我看见好几个人怒目拧眉,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可他们冲了几次最终都在牌九桌前停步了。范先生把手放在钞票堆上,手指像弹钢琴似的地敲来敲去,他一脸漠然地看着全场的人,眼里多少有些蔑视。突然他站起来,双手按在钞票上,得意地说道:"怎么样?钱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命都保不住要钱有什么用?看来这场局我赢了。"说着他要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竟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长出了口气,一阵轻松如宜人的煦风,似乎这种生活也就此远去了。突然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人冲了上去,我定睛一看那家伙竟是山林。
山林冲到范先生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可以试试吗?"
范先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谁都可以。"
"不行。"我脱口喊了出来,全赌场的人立时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不行。"我觉得自己比山林都紧张。"不行,你他妈的吃多啦?"我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较劲几乎把他提了起来。山林看着我,笑起了,笑得非常天真。"我要真死了,你就把钱拿走,我爸要是还没喝死,你就给他一点儿,让他有钱买酒喝。要是没死,咱俩回北京接着干。"
"不行。"我松开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山林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此时范先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马崽冲上来,从后面抓住了我。我突然把身体缩成一团,拳头和胳膊肘弹簧般崩了出去,立刻有两个马崽被打倒了。另外的几个马崽如闻见血腥味儿的蚊子,他们在周围转,突然十几条胳膊一起砸过来,我奋力抵抗可终归人单势孤,没几下我就被马崽们按在地上了。山林站在旁边,他抱着胳膊没动,脸上全是无可奈何状。范先生把脸转过来,他看着山林道:"要把你的朋友怎么样?看样子他练过拳。"
"让他到外面安静一会儿。"山林苦笑着说。
几个马崽把我抬到底舱,临走时哥几个还捶了我一顿。不久阿三跑了进来,他惊慌得差点在舱门口摔个跟头。"山林怎么样啦?"我一下将他提起来。
"他,他?!"阿三跟不认识我似的,他瞪圆眼竟研究起我的脸来。"你们真是好兄弟,你一直叫你呢。"
"到底怎么样了?"我冲他耳朵吼着。
阿三使劲胡噜一下耳朵:"他真给了自己一刀,扎在肚子上。可没死,现在正叫你呢。"
我撇下阿三,飞快地向甲板上跑去。船上特清净,人们都在赌场看热闹。我冲到赌场门口突然停下了,当时我发现自己对这扇门产生了无比的痛恨,如果手边有把斧子非几斧子把它劈了不可。更可笑的是我突然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种虚幻感,那感觉像一杯极苦的酒。
等我见到山林时,他并没有躺在血泊里,据说地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范先生深谋远虑,他带了个外科医生,山林接受了简单的处置,他躺在牌九桌上,脸色煞白,兰色的裤子已经变成了黑色。那只装满港币的鳄鱼皮小箱子就放在他手边,山林攥着箱子的提手。另一只手竟一直握着那把军刺。看到我进来后,山林长出口气,圆睁的眼睛终于眨了眨几下。"你要把我弄回去,我在船上呆腻了,我,我也不会游泳。"说完,山林安心地把眼闭上了。
"你的朋友身体很好,医生说他死不了,这么长的刀口他还死不了真是命大,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范先生在我身后说,他突然叹口气:"没想到你上船上还收留了这两个人?"然后是船老板尴尬的笑声。
五
深圳的故事
我就找到船老板把我们上船时留下的几口刀要了出来,船老板通情达理,也许他认为这几把刀并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不是我心恨,但用不了一天我们俩就将成为全香港黑道人物的焦点,到时候我和山林的小命肯定保不住。我没和别人商量,当天后半夜便逼着阿三出去找了条船,准备偷偷离开公主号。山林有股狠劲,他明白非如此不可,便在阿三的搀扶下硬是走了出来。我们上船前碰上个在甲板上转悠的服务生,我甩给他一千块钱,另一手中的刀尖指向他的鼻子。服务生摊开手,嘴张得比瓢都大。"我不要你们的钱。"说着他就要把钱还给我。
"拿着。"我低声吼着。"就说没看见我们,听见没有?"
"好,好,好。"说完服务生就往底舱跑去了。
阿三是个边民,路熟人熟。两个小时后我们就登上了深圳的土地,登岸时我竟有股热泪盈眶的感觉。逃亡生涯终于结束了,这个清晨我又回来了。
朝霞如锦,河堤上已经有行人了,一大群鸭子铺天盖地的沿着深圳河游过来。灰黄色鸭群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连树干上都挂着黑豆似的鸭子屎。我毫无缘故地想起一句话:河畔的紧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
山林坐在旁边,偷渡船悄悄地离开我们的视野,阳光在半空画出淡黄色的光晕。微风似絮,拂过脸颊时有一种异样的舒适令人昏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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