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头楞瞌瞌地一手指着狼骚儿,一手指着挨打的小子:"他欺负他。"
父亲故作郑重地问狼骚儿:"是吗?二头是不是说瞎话?"
狼骚儿回头瞪了挨打者一眼:"我在厕所里撒尿,他说我跟他犯照(挑衅的对视)来着,要打我……"
"胡说!"中年妇女横着蹦了起来,腰上的肉呼呼直颤,她夸张地抡着胳膊,漫天都是肥大的膀臂。女人大叫道:"照你们这么说我们家孩子成流氓了,我们挨了打倒成活该啦……"
此时胡同口已经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两个起哄驾秧子竟说二头打得轻了。眼看中年女人就要躺下撒泼了,父亲赶紧上去劝住她:"大姐、大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回手给了二头后脑勺一巴掌:"狼骚儿没动手,你拔什么横?就你能葛儿。"然后他从口袋掏出十块钱,塞给中年女人。"行了,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这是医药费。您放心,呆会儿我去找他爸爸,非好好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女人看见这张大团结,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您不知道,他爸爸是技术员,咱不能跟一般的家庭比,我们特重视孩子的教育。现在的学校里什么人都有……"
父亲赶紧笑着说:"是、是,您的孩子以后能当工程师。"
女人听了这话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她挤眉弄眼地说:"今儿是冲您,要不我非给他弄派出所去不可,胡同里的孩子就没好样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父亲说话,看热闹的邻居先骂了起来。"嘿,你说什么哪?找死啊?""胡同里全是大流氓,你晚上回家有本事别从这儿走。""就她爷们儿,我认识,一身咸带鱼味儿,还技术员呢!""弄个橛子把她那崽子的屁眼儿堵上!""你们家不就住四楼上吗?砖头能砍上去……"后来几个年轻人居然嚷嚷着要把女人的舌头剌下来。
女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躲。父亲铁青着面孔对女人说:"二头的叔叔在青海背盐呢,他要是听见您这句话,非把您的宝贝儿子骟了不可。您的儿子比二头大一届都挨打了,以后他要是天天挨打我可管不了,您还想不想让他上学了?"
女人被吓得直喘粗气,她几乎是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儿子,此时她儿子脑袋上那块白布已经向外殷血了。
三
我们的小学
小学生活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好的印象,如果不是那帮小学老师太过势利眼的话,也许我成不了痞子。但时世难料,成不了痞子当了流氓也说不定。
我们的小学离家很近,那是一座普通的三层楼,50年代盖的,据说那时的水泥质量好,水泥地板总是黑亮黑亮的,光线好的时候能当镜子用。以当时的标准看,学校的设施、环境还是不错的。只是小学的生源比较复杂,家长社会地位的悬殊巨大。物以类聚,兽以群分,学生们爱扎堆儿,学校里俨然存在着几个小帮派。我们当时岁数都小,闹不出什么大事,顶多是课间休息时相互撞几下,几年中倒也相安无事。
生源主要分成三大块儿,胡同排子房的、附近楼群的,还有一群学生是军队大院的。楼群孩子的生活条件相对好些,但他们终归是地方杂牌军,不在组织,平时也比较分散,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后来楼群面积扩大到整片菜地,方路家搬来了,但十几年后我们才认识,两伙祸害总算是没有会师。
军队大院可不一样了,他们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这群孩子是我们的死对头。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我二十岁之前就从没进去过。军队大院的孩子最牛,他们穿的军装都是四个兜的。老妈攒一个月钱为我买了个军挎包,他们硬说颜色不正是废品,我回家跟老妈吵了一架,老妈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这群孩子是天生的群居动物,走起路来总怕掉队,而且保证是一臂间隔。他们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我们平时更是懒得跟他们来往。
我们四五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刘,个子矮得不像样子,四肢如缩在身体里,伸不出来,狼骚儿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个刘。听说小个刘是军队大院里某个营级干部的老婆,这女人平时的样儿可大了,眼睛只看房顶,脖子上一道道的青筋总是立着的。
小个刘模样差劲倒也罢了,这女人会变脸,技艺高超。上课提问时对军队大院的孩子总是百般呵护,一道题她能掰开揉碎了讲上好几遍。可要是换了我们,保证是横眉冷对,一言不发,此时教室里的宁静简直让人觉得恐怖。
有回放学时她把山林留下了:"你的作业是怎么回事?谁给你写的?"说着小个刘将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颧骨上立刻红了。山林正要说话,此时一个男同学走过来:"刘老师我走啦。"小个刘整张脸都红了,她笑得面若桃花,呵呵直喘:"回家问许参谋好,路上慢着点。"
小个刘太招人恨,平时我们没少扎她的自行车胎。大家都盼着她能住几回院,可这女人的身体出奇的好,有一次下雪她摔了个半死,可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来上班了。不过那回开家长会,小个刘的人可丢大了,这事多亏了狼骚儿他爸。
那次的家长会是五年级是期中考试的总结,全班同学都站在后排罚站,家长坐在我们的位置上。其实也难怪小个刘生气,班里成绩表的后五位全是胡同里的孩子。小个刘越叨唠火气越大,最后她突然蹦出一句:"胡同里的孩子就是没好样的,升学率都让他们带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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