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回家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跨出过家门一步。记者们以为小程害怕再出丑,艾程以为她“师父”担心受骚扰,其实他们都想错了。自从老程“自杀”之后,小程一直在思考消灭老鼠的新方法。小程这次闭门不出,就是打算搞出个眉目,省得这事总装在心里不舒服。
程咬金在鼠药的配方问题上兜了很大的圈子。他在鼠药里加上春药,打算让老鼠纵欲致死,后来发现他这么做只是提高了老鼠的繁殖率,并没有几只老鼠傻到纵欲不要命的程度。
小程心说没想到老鼠在这个问题上比人要聪明得多。老鼠吃了春药之后,数量更多、行动更敏捷,偶尔被猫狗逮住吃掉,这些猫呀狗的就开始乱跑乱叫,让人不得安宁。春药配方最终以失败告终。程咬金后来又试着加入别的成分,打算让老鼠患上不孕症或者全变成公老鼠打光棍儿,但这些试验全都不太理想。小程发现,鼠药并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因为死老鼠会被猫狗吃掉,而且鼠药很容易被心术不正者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改变研究方向,经过大量的设计和试验,终于发明了捕鼠夹。
程咬金发明的捕鼠夹,并非仅仅把老鼠夹死那么简单,而是布置了一个连环陷阱。一只老鼠中招后,并不会很快死去,也不会感觉自己成了人类的俘虏,仅仅认为自己陷入了暂时的困境。它呼唤同类的帮助,于是老鼠们接二连三地被俘,每次最少要损失一个班。人民解放军有一个著名的战术叫“围点打援”,就是参考了程咬金的思想。
我国历史上有四大发明,其中的火药也是程咬金发明的,这个我们后面再说。其实程咬金的捕鼠夹是一项更加伟大的发明,但它的作用一直被有意低估了。中国能够像一个不倒翁一样一直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不是因为孔子的思想很伟大,而是因为有了程咬金的捕鼠夹。中世纪时鼠害肆虐,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人类的文明大步倒退。但是因为程咬金的捕鼠夹得到推广,东方幸运地避免了这一灾难,中国在不知不觉中逃过了一场浩劫。纸张记录了文明,印刷术普及了文明,指南针传播了文明,火药更新和毁灭了文明,所以它们号称“四大发明”。捕鼠夹保护了文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据笔者考证,捕鼠夹发明之后,中国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开始步匈奴人的后尘西迁,给蒙古军队当了先锋官。中国老鼠到了远西之后,远西各国鼠害加剧,遭受了很大的痛苦。中国的四大发明全部传到了西方,被他们加以利用后杀了中国一个回马枪,所以西方承认这是“四大发明”。捕鼠夹没有传到西方,只传去了老鼠,西方对此恨之入骨,于是说程咬金的发明“违背了人道主义的立场”,拒绝承认这是什么伟大的发明。我们的文化学者目前惟西方马首是瞻,所以也对捕鼠夹的历史地位不屑一顾。
但是有些号称很爱国的学者认为捕鼠夹阻碍了历史发展进程,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有学者考证,远西在经历鼠患之后,神权的地位受到挑战,百姓开始崇尚科学和民主,于是资本主义得以建立和发展。中国由于没有经历过鼠患,所以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使得我们在奔向共产主义的赛跑中落后了一大截。这一切,都是捕鼠夹惹的祸。这些学者认为,中国要想发展,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经历二百九十九年殖民地(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第二是经历一场鼠疫大灾难。最好是双管齐下,中国就会在大乱之后得到大治。“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美好未来,付出多少生命都是值得的。”他们扶了扶眼镜,写下了上面的话。
笔所杀的人,比其他所有杀人工具加在一起杀的人还要多。
最近有个电视剧,说的是程咬金的事儿。这个电视剧是个正剧,和本书的戏说有本质的区别。剧中的主人公程咬金在发明捕鼠夹以前,目睹了老鼠给百姓的生产和生活带来的巨大的危害。尤其是在经历了亡父之痛后,程咬金痛彻肺腑,决心一定要找到一种消灭老鼠的好办法。他常常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披衣站在庭院里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消灭老鼠,为民造福!”这时皎洁的月光照在他刚毅的脸上,观者无不肃然起敬,决心将来也做点“为民造福”的事情。剧中的程咬金在发明捕鼠夹后,看到被他干掉的成千上万的老鼠尸体和劳动百姓欣喜若狂的表情后,心满意足地说:“我虽死无憾。”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活着就是来给大伙儿抓老鼠的,如今已经“为民造福”,活不活着都无所谓了。这种思想是很伟大的,所以我们一直在鼓励要为别人活着。我们的社会学理论是:如果人人都为别人而活着,那么一个理想的社会就建立起来了。说实话,笔者一直憧憬着那一天,憧憬着吃饭的时候大家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幸福生活(如果只为别人而活着,我们吃饭的时候只能喂来喂去),也憧憬着有一天我能躺在一个老支书的怀里,对那些簇拥在我身体(这个身体就要变成尸体了)旁眼泪汪汪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保住了生产队的大粪,我虽死无憾。”
我对大粪的那种爱情,现在还保留着。
书归正传。
程咬金研制捕鼠夹时,忘记了世界上还有酒这种东西。现在捕鼠夹研制成功,小程心里高兴,又把酒想起来了。他兴冲冲地出门去喝酒,刚一开门,发现门口挤满了记者。记者们把小程的“招妓裸奔”丑行曝光后,一直想让当事人说点文过饰非的话,其实等于是再给小程下个套,然后又能兴起一场波澜。记者的特点是没事找事,但小程一直在和耗子治气,记者们迟迟没有机会。
记者这种东西有点像口香糖,越嚼越不是味儿,而且没法处理,一不小心就会粘上。他们问程咬金这段时间是不是在治疗性病;这次出去是不是打算把性病传染给别人;听说程先生打算和一个妓女结婚,并且在婚礼上表演裸奔,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程咬金在记者的簇拥下艰难地前进,感觉就像三伏天出门却穿了一件棉袄。他不时向那些站在高处给他画素描像的人招手,对所有的问题一概说“是”。记者们其实非常想听到他说“不是”,因为当事人的否认会使一件事更像是真的。
程咬金心想有这么一大堆孙子陪着,喝酒倒是挺开心,就是上厕所时不太方便。正这么想着,一辆马车呼啸而来,艾程在车上喊道:“师父,上车!”小程顾不上许多,分开众人飞身上车。记者们见追不上,急忙跑回报馆赶写新闻,题目是:《性病缠身,英雄气短;美女援手,再爆绯闻》。
程咬金坐在飞驰的马车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上了贼船”吧,不知这鬼丫头又有什么新花样。马车行到了僻静处,艾程勒住缰绳说:“不用谢了,这是徒弟应该做的。”程咬金心想你倒挺客气,我还没谢呢!他说:“算了,我还是谢谢你吧。没有你,我还真没机会到报纸上裸奔去。”
“——那能怪我吗?谁让你不教我了!”艾程说。
“我没怪你,我是谢谢你。”程咬金说。
“我说师父,其实我真没别的意思……”艾程说。
“——你倒想有别的意思,我还没有呢!”程咬金说。
艾程想这么说下去只能越说越僵,程咬金这人死猪不怕开水烫,拿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她转念一想程咬金既然没有拂袖而去,就证明这事儿还是有门儿。艾程于是问程咬金打算去哪里,她做免费车夫,白拉不要钱。小程想反正要我教你踢球是没门儿,至于马车,但坐无妨。他告诉艾程拨转马头去找秦叔宝。
程咬金找秦叔宝其实只为了喝酒,没想到秦叔宝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小秦受了处分之后,感觉非常窝囊。他想要不是程咬金,自己哪会背这个黑锅?一派大好前程,就此付诸东流。秦叔宝恨死了程咬金,再不想同他做朋友,而是打算努力工作,抓紧时间学习外语,把失去的机会找回来。程咬金在秦叔宝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要艾程掉转马头去“俊达公司”。尤俊达见了程咬金倒热情得很,可不巧的是正要陪生意上的客人去吃饭。他一再邀请小程同去,说要给小程介绍“几个朋友”。小程想你的朋友只在赚钱的时候用得着,我他妈是打算喝酒,没工夫给你做陪客。
喝酒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程咬金走出“俊达公司”的时候,感觉非常孤独。大家似乎都有事做,只有他只顾着快乐。每当感到孤独的时候,小程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哲学家,他为此既感到畅快,又感到愤怒。程咬金对艾程说:“你回家吧。”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思考着思考是否有意义的问题。哲学有时候是主动的探索,有时候是被动的思索,但程咬金认为自己开始思考的原因却是百无聊赖。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却意识不到自己的意义的时候,就是百无聊赖的时候,就是需要哲学来进行拯救的时候。程咬金的哲学手稿里有一个“我在故我思”的命题,就是这时候诞生的。
这时艾程驾车从后面赶上来说:“师父,我请你喝酒吧。”
程咬金的特点之一是“闲不择酒”,所以他听到“酒”字就很兴奋。“行啊——我可是头一次和女人喝酒。”程咬金说。
“我也是。”艾程说。
程咬金心说你也是?你是文法不通还是说我是个娘们儿?男人和女人打嘴仗总会很吃亏,所以小程很明智地没接着说下去。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馆坐下,酒馆立刻被记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程咬金继续思考着刚才的哲学问题,对艾程说了什么充耳不闻,简直是在喝闷酒。艾程见这酒不仅喝得无趣,而且这样喝下去一定达不到拜师学艺的目的,她气得一拍桌子喝道:“你他妈是喝酒呢还是赌气呢?”程咬金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想起来自己曾对秦叔宝这么咆哮过。
艾程一拍之下,把程咬金从玄思中拽了回来,使他意识到享受生活比享受哲学要高明得多。两个人开始郑重其事地喝酒。艾程说:“师父,徒弟敬你一杯。”程咬金说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收徒弟的,这件事情在喝多以前免谈。小程觉得自己喝酒是海量,喝多这种事是不存在的,所以收徒弟这种事也是不可能的。他忘了去想自己脑子的酒量很有限。人们只喜欢承认肚子的酒量有限,不愿意承认脑子的酒量更有限。
一个人在酒桌上的表现就是他的名片,所以中国人之间如果没碰过杯根本不算认识。人心是隔着肚皮的,但酒精似乎可以让肚皮变得透明。程咬金几乎立刻就透亮了。他喝了一杯酒,然后对围得越来越近的记者说:“你们看什么?——你们能看见什么?你们一边羡慕一边咒骂我的名声,以为我会很在乎——名声算个屁!你们都知道我是踢球的,但谁知道我是哲学家?我爱自由,所以我才去踢球,你们知道吗?我爱自由,但是自由即孤独,你们理解吗?你们知道的自由,就是去骂衙门;你们理解的孤独,不过是二月里的猫叫!”
“自由即孤独”是程咬金哲学手稿里的另一个命题。
记者们见程咬金嗓门越来越大,没工夫理解他说了什么,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出手伤人。他们准备好了去记录程咬金可能的粗暴举动,但还是后退了两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你算个屁哲学家?——哲学家都是有修养的人。
艾程带点可怜地望着程咬金想:男人有两种,一种是疯子,另一种是傻子。至于你,全占了。她对程咬金说:“师父,理他们干什么?他们就知道拿驴唇去对马嘴——还是喝酒吧!”程咬金说这位老妹说得在理!我要喝酒了,再见!
艾程顺着程咬金的脾气说:“师父,哲学好玩儿吗?”程咬金说:“——好玩儿!越没招儿越哲学,越哲学越没招儿!”艾程说:“深奥!我不懂,也不想懂。那你就别教我哲学,光教我踢球算了——干杯!”程咬金说:“行!——行不通!本来我也没打算教你哲学。思维混乱的男人才需要哲学,女人的职业是女人,所以……干杯!”
艾程心说女人的职业是修理男人!她再敬程咬金一杯,自己没留神,也喝下去了。
酒过三巡艾程的脸也红了,她说师父你真他妈不够意思,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么锲而不舍的徒弟去,啊?程咬金说你这个丫头真笨,你找我这样的师父你也放心?你爹是干什么的?我得去教育教育他,这么笨的姑娘也敢放出来。
“——我他妈没爹!”艾程说。程咬金说怪不得,单亲家庭!我原谅你了!你这种孩子没教养我很理解。“你爹不是你弄死的吧?”程咬金想起老程的遭遇,问艾程一句。
“早晚我弄死他!”艾程说。
“——说得好!”程咬金一拍桌子说。两个人撞杯后一饮而尽。程咬金抹一下嘴喊到:“拿酒来!我今天要和这位好汉一醉方休!”艾程说反正你也不收我当徒弟,我他妈今天我喝死你!
程咬金说你个小丫头人不大,鬼倒不小。你那天你给我玩儿了,你那天你又给我扒了,招儿不少哇,佩服——佩服!艾程说我给你扒了你也没怎么着,我得佩服你——你他妈也算老爷们你!程咬金说同佩服——同佩服!两个人撞杯后又一饮而尽。
程咬金和艾程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吵着,杯来盏去地喝酒,酒馆里的酒几乎被他们喝光了。记者的圈子越缩越小,最前排的记者已经把自己垫到了桌子上,脑袋埋在一碟花生米里,背上压着程咬金粗粗的胳膊。艾程趴在另一个记者的背上嘟嘟囔囔地说:“程咬金!我拜你为师你竟然不教我,叫我在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天天都得撒谎骗人。我一个小姑娘我这么求你你都不答应,你他妈是人吗你,啊?”程咬金虽然比艾程清醒些,但也是昏昏沉沉,根本没听见艾程说了什么。
程咬金架着艾程趔趄着往外走。艾程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惬意的温度。他又闻到艾程身上有股香气,不禁有些动情。程咬金好不容易把艾程架到车上,自己正在往上爬,艾程睁开眼说:“不收我当徒弟——去你妈的!”她一脚把程咬金踹了下去,然后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程咬金躺在地上哑然失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想什么呢你?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回忆起艾程的身体和温度来,意识里觉得很甜蜜。他感觉身体燥热,于是脱了衣服呼呼大睡。正睡得香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起来起来”,跟着便挨了一脚。
小程睁眼一看是秦叔宝。小秦横眉冷对地说:“在哪儿睡呢这是?——戒严了不知道哇?”
“戒严?戒什么严?”小程问。
“戒什么严?——皇上驾崩了!”秦叔宝板着脸说,好像国家的命运都握在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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