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金福的家信送到长安的时候,徐茂公正和文嘉缩在酒吧的角落里谈情说爱。徐茂公说,我生在一个没有温暖的家庭,母亲早逝,父亲只对钱感兴趣。我的家庭里充满了尔虞我诈,充满了对金钱的病态和赤裸裸的追求,没有亲情,没有关怀,没有爱,什么也没有。我渴望自由,所以我设法逃离了那个不堪忍受的地方,来到这里并遇到了你。
文嘉扑闪着眼睛问小徐,你父亲怎么看这个问题。徐茂公说他只是以为我在求学。文嘉
听后松了一口气。
这个酒吧的名字叫做“苦大仇深”,这是徐茂公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程咬金也来过这个酒吧,他和牛钝都是被黄毛李密拉来的。牛钝坐定之后说:“这个地方很有趣,我决策把它也介绍回去给我的乡亲们。”李密说:“不对吧,这地儿不是从你们那儿搬来的吗?”牛钝说:“闹!闹!我们的酒馆很闹!不像这里,安静得像块墓地。”
李密说:“我说的不是酒馆,是那种聊个天儿啊、喝个水儿啊……”牛钝说:“你说的是茶馆?我的国土没有茶……”李密说:“我说的也不是茶馆,我说的是没准儿可以勾引那什么的那种地方……”牛钝说:“明白了,你说的原来是妓院。”
李密说:“我说的也不是妓院,我的意思吧……”牛钝盯着李密的眼睛说:“我不明白你的意识。”牛钝的汉语很糟糕,这句话却歪打正着,直指心灵深处。
程咬金在酒吧里待得很不自在。一个地方让喝酒却不让吵吵闹闹,给酒喝却不给肉吃,这哪里还有人道,分明是有点邪门儿。小程心说这鬼地方竟然能存在,真不知道大伙儿图的是什么——这不是自虐吗?
自虐是消费动物的生存方式。
徐金福刚被洛阳税务局抓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人搞错了。他在给小徐的信里还嘱咐儿子好好学习,我的事你不用管,过几天他们就用八抬大轿把我送回去了。随着案件越查越深入,给杨素送的信也如泥牛入海,老徐这才有点沉不住气了。专案组按杨素的吩咐,并没有拷打老徐,还安排他住五星级的监狱,条件很不错。狱卒们都粘了老徐不少的光。有一次典狱长多喝了点酒,和老徐交了实底。他说:“老哥呀,你这次是休想活着出去了。你的案子是杨素挂衔督办的大案。皇上嫌你太NB了,所以明确指示这次税案一定要查到底,不管牵扯到什么人,牵扯到哪一级官员,都要严查到底,绝不手软。我看老哥你还是准备后事吧。”老徐听了恍然大悟。他还纳闷怎么每次提审的时候工作组的人都强调“不许东拉西扯,老实交代问题!”;每当他有意提到自己和某些高层领导的关系,工作组的人就说:“不许造谣中伤,不要为自己开脱罪名!”看来求谁都没用了,因为要取他人头的是当今皇上。老徐想到这里已经不感到绝望,而只有庆幸。他想自己幸亏只是涉嫌经济犯罪,如果杨素拿他当高丽间谍抓起来,连自己的家人也要受牵连。老徐心想看来杨素还挺够意思——要死不如早死,如果自己说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老徐修书一封,要徐茂公回来见最后一面。
小徐来探监的时候,老徐对他说:“这是咱们爷俩最后一面了。言多无益,能看着你就行了——别断了徐家的香火。”徐茂公痛哭流涕,老徐只是让他快走。
小徐前脚刚走,老徐就上吊了。
老徐“畏罪自杀”之后,家产被抄没入官。杨素考虑到老徐死得很聪明,让自己很好交差,就没对他的家人采取行动。小徐的岳父张老板本来富甲一方,可近来瓷器的出口贸易很萧条,家道也已中落。小徐的发妻张氏哭哭啼啼地被接回了娘家,没几天就死了,徐家的僮仆也都四散而去。眼见一场繁华变成一场春梦,小徐备感凄凉。要不是老徐要他“别断了徐家的香火”,小徐真能追随老爹上吊去。
小徐觉得老爹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潜台词是“报仇雪恨”。
徐茂公又去了长安。他没法回长安大学,也没法再衣着光鲜地去约文嘉。他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决裂的,因为一切都同他决裂了。小徐意识到,生活中的问题要难过思想中的问题;自由不是一种胜利,而是一种困境。他必须先考虑如何生存,而不是如何为父报仇。长安的生活费用很高,房租也贵得离谱,这都是落魄的小徐承担不起的。小徐打算找一份工作,这才发现找工作实在太难了。在长安,介绍工作的比找工作的还要多,而他们介绍的工作也基本都是洗碗工、服务员、保安、或者空车配货站的苦力。即使是这样的工作,很多人交了中介费之后去上班,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工作。当他们折回去要钱的时候,面对的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热情的大嫂,而是胳臂上刺着青龙的黑社会,于是只好自认交了学费。小徐没有《暂住证》,大学还没毕业,所以也没文凭。他除了躺在租来睡觉的床上流眼泪,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小徐连床都租不起了。
徐茂公计划替人代写书信,还没开张就被取缔了。冯有道上任之后规定,大隋的代写书信行业实行邮政部门垄断经营,老百姓必须到邮局去写信。代写的信件分为一式两份,一份寄出,另一份交有关部门备案。代写书信的费用很高,而且最少要写五百字,少于五百字的也要按五百字收费。这个规定一出台,邮局的工作立刻成了金饭碗。原来花一百两就可以办进去的工作,现在花上三千两也很难说。有些吹毛求疵的刁民认为代写书信的收费不合理,曾经四处打官司告状,最后都不了了之。
幸好有一个行当暂时没有被朝廷垄断,这就是算卦。徐茂公读过《周易》,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蒙人还绰绰有余。他咬咬牙,念叨着孟子的名言,摆上卦摊,作了算命先生。
徐茂公开始占卜事业之后,勉强能够糊口。他每晚躺在床上,想起昔日的繁华旧梦,真觉恍如隔世。他有时很想写一部小说,把自己的遭遇记录下来。小徐的小说最终没有写成,
给了千年后的曹雪芹一个扬名的机会。
徐茂公把机会留给曹雪芹的原因是他不太死心。他总是扪心自问,我这辈子就算白过了吗?小徐仇恨这个把属于他的一切都夺走的社会,希望它遭受灭亡的噩运。如果他不能把属于他的都拿回来,至少他也要和这个社会同归于尽。一个人绝望之后酸溜溜地去唱什么《好了歌》,不是太便宜了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吗?
“这个万恶的社会!”徐茂公在心里诅咒道。他渴望能推翻这个社会,因为他属于这个社会,而这个社会却不属于他。那些拥有这个社会的人,现在都是他的敌人。他恨他们,因为在他不幸的时候,他们竟然是幸福的。
一个要饭花子竟试图使乾坤倒转,这听起来就像痴人说梦,或者像小日本打算吞掉大中国。徐茂公不这么看。他在家破人亡之后认为,大隋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每个人都把历史的发展趋势分析得对自己很有利,徐茂公也是这么干的。他盼着天下大乱,并且相信这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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