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躺到天明,此时雨也住了。他起来四处采了些草药,碾碎后敷在伤处,然后重新起程。路上非止一日,程咬金终于到了济南。济南城和别处一样,面目全非、多了不少短命房子。
程咬金回了家,见莫氏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很。莫氏见儿子回来既惊又喜,只是纳闷小程怎么衣衫褴褛、弄得像个要饭花子。程咬金说我想你了,回来瞅一眼——快给我煮碗面条吧
。莫氏边乐颠颠地煮面条边说:“你走之后哇,就来了个闺女非要认我作干妈,说从今往后就伺候我了——我这身子骨还用她伺候?这闺女三天两头就来看我,陪我解了不少闷儿——奇怪,她最近倒有阵子没来了。”程咬金心说一定是艾程那疯丫头在捣鬼。
程咬金换了衣服,吃过面条,急着出去找尤俊达。他到了“俊达公司”,发现“俊达公司”已经改了名号,门前有兵丁把守,生人休想进去。程咬金正疑惑间,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对他嚷道:“掌柜的,坐车吗?”程咬金抬头一看,可不正是尤俊达!
程咬金坐在车里,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做一连串奇怪的梦。如果不是在做梦,他这一路的遭遇实在没法解释。
尤俊达驾车去了一处田庄,下车和程咬金进了厅堂。程咬金问这是什么地方,尤俊达苦笑说:“想我当年富甲山东,那时何等风光,不想现在只剩了这么一个地方——幸亏狡兔三窟,否则我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程咬金忙问究竟。尤俊达说他的公司一度非常红火,尤其生产捕鼠夹后,更是财源广进。济南市长钱可通和省长唐壁虽然在公司里有股份,可是贪心不足。他们诬陷尤俊达制假贩假、违章生产,结果尤俊达被抓,公司也被查封。钱可通和唐壁假作拍卖公司财产,花点小钱就把公司夺了去。尤俊达在监狱里使了不少银子,才逃了一条性命出来。这个田庄,是他早年用别人的名字买下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程咬金听了尤俊达的遭遇哑然失笑——他实在没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只好笑出来。程咬金说拿点“饮料”来,尤俊达会意,要人把酒拿上来。程咬金和尤俊达都不说话,连干了三杯。尤俊达喝完酒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杀人。”程咬金接着说:“我也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爆笑起来。
尤俊达说最近有一票大买卖,所以我才急着要你回来——记得“靠山王杨林”吗?程咬金说怎么不记得!这老家伙贩卖私盐,着实发了大财——咱们的那些好兄弟,都是被他手下杀的!
尤俊达说他得了确切消息,杨林有一批不法之财要在这里过境。我已经踩过地点,去这里三十里有一处“长叶林”,正是下手的好地方。程咬金说太好了,这抢劫犯咱们当定了!
程咬金对尤俊达说了麻叔谋的事,尤俊达也很气愤。他要程咬金把老妈接过来,省得出什么麻烦。程咬金回去搬家,莫氏说:“我就知道,你在外边又没干什么好事……”
一切安排停当,尤俊达、程咬金和一班喽罗埋伏在长叶林,等着动手。尤俊达的消息确实准确,杨林的队伍果然来了。程咬金在山上暗抽一口冷气,心说幸亏早有准备,否则这票买卖实在不好干。下面这哨人马足有三四百人,押着几十辆马车,刀枪明亮、旗帜招展,大旗上写着:“靠山王杨”。有几个将官骑在马上,都显得威风凛凛、本领不凡。
杨林的车队一路上不是没遇到过毛贼,但大多数见了这阵势都知难而退,有自不量力的也立刻成了刀下之鬼。这些兵将都很骄傲,前面就是济南,大家更是早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这时山间突然震天动地一声巨响,一股黑烟腾空而起,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紧接着,车队四处都响起了炸雷。兵丁们四下奔逃,不是掉进了陷阱,就是被网兜吊到了树梢。
人类历史上将火药第一次用于实战,就是这一次。从此之后,火药就成了抢劫犯的手中利器。
程咬金们都画了鬼脸,穿得光怪陆离。他们怪叫着从山上冲下来,似乎不是来打劫,而是来抢着吃人肉的。大隋兵丁从来没见识过火药的威力,眼见又冲过来一群如此打扮的家伙,都以为是撞上了妖魔鬼怪,大多逃散了。抵抗的官兵人数很少,没费多大力气就都解决了,只有一个蒙面将官在马上挥舞双刀,不得近身。程咬金瞅冷子在马腿上砍了一刀,那人跌了下来。众人刚想上去刀剑相加,程咬金吩咐先把他捆了。
程咬金们这一票,足足赚了二十万两银子。
得手之后,大家连忙“卸妆”,把银子藏在柴草粮食下面,运回田庄埋了。一切收拾妥帖之后,尤俊达和程咬金到了密室,吩咐把捉住的将官推进来。程咬金过去摘下那人的眼罩头巾,一下子愣住了。
他捉的人竟是艾程!
艾程乍一见程咬金,眼睛立刻放出光来。她显然忘了自己还被绑着,一下子向程咬金扎过去。程咬金看得出,要是没被反绑着,艾程一定会把胳臂勒进他的肉里。
程咬金问艾程什么时候当兵了?艾程说谁当兵了?我是跟着我爸的队伍瞎玩儿呐!程咬金说:“你爸?你爸是谁?”艾程说:“我爸呀,我爸就是老不死的杨林呀!”
程咬金和尤俊达都愣了。
艾程见程咬金直呆呆地发愣,对他说:“还愣着干什么?有这么抢亲的吗?快给我松开呀!”
尤俊达说:“如此正好,老程,我们正好杀了她给兄弟们报仇!”程咬金说:“——什么?你说什么?杀谁?给谁报仇?”艾程说:“师哥,这家伙谁呀?他说什么呢?你快给我松开呀!”尤俊达狐疑地问:“老程,你们什么关系?”艾程抢着说:“他是我老公!我是他徒弟!——是不是,师哥?”
程咬金说:“对!——谁是你老公?”尤俊达心说你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咬金指着尤俊达说:“这是我哥们儿,”又指着艾程说:“这是……这也是我哥们儿。老尤,我总不能杀我哥们儿吧?——老妹,你不至于回去乱说吧?”艾程说:“我回去?我回哪儿去啊?——我才不回去呐!”
程咬金给艾程松开绑绳。尤俊达不太放心,一直握着刀把儿。艾程说:“我的老哥呀,你就放心吧,你们这点小事儿不值得我抬嘴唇的——师哥,装神弄鬼挺好玩吧?嘁,我就知道那些小鬼是人装的。哎,那些炸雷是怎么回事儿?”
艾程捉住程咬金的胳臂问这问那,好像刚才刀兵相见的事根本不存在。尤俊达见他们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心说我真是活见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莫氏老太太见到艾程,乐得把掉牙的地方都露出来了:“闺女,你这阵子干哈去啦?”艾程笑着说没干哈,我听说有个地方闹鬼,帮着除鬼去啦。她边说边在桌子下面踢了程咬金一脚。老太太被艾程的话逗得直乐。
程咬金食而无味,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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