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艾程当初找程咬金拜师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姓隐了。她父亲杨林是杨坚的堂兄弟,也是大隋的开国元勋。杨林当年进军山东的时候,纵兵掳掠烧杀。秦叔宝的父亲,就是死于乱军刀下的“草民”中的一个。杨艾程的母亲艾氏出身富家大户,杨林不仅夺了艾家的田产,还强娶艾氏作了姨太太。杨林对自己的行为美其名曰“保护”。近代“保护国”的命运,都类似杨艾程的母亲。
大隋安定之后,杨林做了缉私总指挥,并且靠着走私发了大财。杨林很喜欢山东的这房姨太太,也很喜欢杨艾程这个女儿。他常来探望这对母女,不仅运来很多银子,还教了杨艾程不少武功。杨林膝下无儿,杨艾程是他的独苗。
杨艾程在母亲跟前长大,自幼不习诗书针黹,却喜欢舞刀弄枪。艾氏见管束无效,垂泪说:“你这样也好,长大了可以替我报仇。”杨艾程忙问究竟,艾氏就把前因后果说了。杨艾程心说这都是你们老辈的事儿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爹,我还能把他宰了?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和杨林渐渐疏远了。杨林的家在长安,到这里总归是“探望”。杨艾程几乎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就是见了杨林也不大恭敬。
杨艾程前一阵先是追着程咬金学踢球,后来又和他互通短信息,玩得很开心。后来她的鸽子突然有去无回,让她大感失望。她本来想跑到长安找程咬金玩的,可这边有一个亲妈,又新认了一个“干妈”,让她走脱不开。最近她实在无聊,就到杨林的兵营里去玩。杨林让她随着队伍押运一批东西回济南,连她也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她一路上游山玩水,正琢磨眼看到家怪没意思的时候,就做了程咬金的俘虏。
杨艾程都快高兴死了。她决定不走了,先玩几天再说。
程咬金和尤俊达打劫成功之后,每天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猫在田庄里靠下棋打发时日。杨艾程突然闯进来对他们说:“你们还是把我杀了吧,否则我就出去乱讲!”尤俊达听了一塄,不知道她在玩什么花样。程咬金说:“我就不杀你!你去讲吧,我就怕别人不知道我是杰出青年!”杨艾程说:“你不杀我,我就自杀!我管不住我的嘴,所以我也不活了!”程咬金说:“不活不行!咱还有实验没搞完呐!”杨艾程说:“我没工夫跟你搞实验,我这把死定了!除非……”程咬金说:“——除非什么?”杨艾程笑嘻嘻地说:“除非你教我踢球去!”程咬金板起脸说:“老妹,你要挟我呐?——走吧!”
尤俊达都快让这对活宝弄疯了。
杨艾程说起来像开玩笑,但学起来却很认真。程咬金无论教给她什么,她都一丝不苟地去完成,而且掌握得很快。几天下来,无论盘带的技巧,传接球的能力,还是各种射门的动作,杨艾程都大有进步。程咬金教她一些高难的动作,见她摔得不轻,自己不禁直咧嘴,但杨艾程偏偏一声不吭,不由他不佩服。
这天杨艾程正在练习射门,刚刚还踢得挺来劲儿,突然坐下说:“不玩了,累了!”守门的程咬金本来想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吧”,出口的话却是“累了就不玩啦?哪有你这样的?”杨艾程说:“我就不玩了!我脚疼行了吧?”程咬金说:“不行!我倒看看你怎么个疼法。”他走过来刚碰到杨艾程的脚,杨艾程就叫起来。程咬金心说你到底是富家女,娇生惯养,没什么出息……他脱下杨艾程的鞋,立刻惊呆了。
杨艾程的脚趾鲜血淋漓,脚面肿得像个地瓜。
程咬金想搀杨艾程起来,但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好把她抱回去。他抱着杨艾程,但觉满怀温香暖玉。杨艾程搂住他的脖子问:“师哥,还记得咱们的实验吗?”程咬金说:“什、什么实验?”杨艾程闻言大笑起来。
程咬金把杨艾程放到床上,取来药物敷到伤处。杨艾程初时疼得龇牙咧嘴,后来竟然大哭起来。程咬金最恨哭声,大声对她说:“不许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听见了吗?”杨艾程说:“我就哭!我是女的!我就哭!啊……”程咬金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心说:“对呀,她是女的!——妈的,我怎么一直没注意这事儿呢?”
他立刻缩手缩脚起来。
她是……女的……
程咬金给杨艾程的两只脚敷上药、缠上厚厚的白布,不敢多看她一眼,起身要走。杨艾程说:“师哥,你就把我晾这儿呀?”程咬金说:“我、我还有点事儿……”连忙出去了。
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妈的,她是女的!
程咬金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儿发木。他拿着酒葫芦,找个房檐底下坐着喝起来。尤俊达过来说:“老程,想啥呢?”程咬金没理他,接茬儿发呆。尤俊达说:“那个杨艾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程咬金说:“她是女的……”尤俊达说:“废话!她要是男的你能跑这儿发傻来?”程咬金说:“谁、谁发傻啦?”
尤俊达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吧,我看这丫头还真不错……”程咬金说:“不、不错什么?她是我……哥们儿。”尤俊达说:“这又不矛盾……”这时杨艾程艰难地走了过来。她的脚受了伤,还裹着厚厚的布,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到处寻找重心。程咬金呆望着她,竟然忘了去搀扶一下。他发现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刁蛮使坏的野小子了……
多年之后,有一拨老娘们在一块儿闲扯,大家问杨艾程是如何打动的程咬金。杨艾程嗑完一粒瓜子后说:“我不知道,他说他看我缠着脚、离拉歪斜地走道儿,他就稀罕上我了——这不是有病吗?”杨艾程说完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见了,紧接着长安城里就炸了营,所有的小女孩都在哭喊着:“妈,我不缠,疼死我了,啊……”
中国女人的缠足习惯,就这样定下来了。
杨艾程说她想家了,打算回去。程咬金坐在那儿不吭声。尤俊达刚想说点什么,杨艾程止住他说:“放心吧,你们的事儿,我不会乱说的——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杀了我。”她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留下两个老爷们儿在那儿发呆。
夜已经很深了。程咬金睡意全无。他起身摸到酒葫芦,刚想喝上一口,又随手把它扔了。他披衣出门,信马由缰地乱转,最后随便找个台阶坐了下来。他脑子很乱,已经没有思想的能力了。
门开了,杨艾程从屋里走了出来。程咬金稀里糊涂地转到了她的门外,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杨艾程在程咬金的身边坐下,头很自然地偎在了他的肩膀上。此时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云淡风轻、万物寂寥,一切的愚蠢、贪婪、炫耀、争斗都似乎不存在、也从来没存在过。他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坐着,没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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