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弗洛依德的手稿里有这样一段话:“弑父恋母情结,普遍地存在于男性的心灵深处。即使是生活在小亚西亚生产方式下的——即那种专制、野蛮体制下的——东方人,也拥有这种情结,有时甚至表现得更为突出和强烈。杨广,中世纪之前的一位能干的中国皇帝,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自己的母亲为妻;程咬金,一位与杨广同时代的著名的实验化学家,他的父亲成为他所研制的毒药的第一个牺牲品……”
弗洛依德后来在自己的书中删去了这段话,他可能认为他的大部分读者并不熟悉这两个名字。
讨论西方对中国根深蒂固的误解不是本书的目的,况且这种误解并不是单方面的。弗洛依德说的没错,程咬金确实是把他老爹干掉了,不过确实是不小心干掉的。
小程“失学”之后,跟着一群亡命徒去贩私盐,开始走南闯北,还学了点三脚猫的武术。大隋每年要为私盐损失大量税款,而此时杨坚正在给自己修墓,需要很多钱,所以对打击走私下了很大的决心。杨坚任命他堂弟杨林做缉私总指挥,封给杨林一个“靠山王”的官,展开了打击走私的斗争。杨林很卖力气,因为他自己也贩私盐,和这些盐贩真正的不共戴天。小程的团伙在和这些正牌走私犯的交火中屡遭败绩,虽然钱越赚越多,人却越来越少。干到最后,只剩下程咬金和尤俊达两个人。哥儿俩一核计,还是把钱分了,回家享福去吧。
小程回了家。莫氏以为这孩子早死了,如今还能回来,抱住了小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犯了好几年的头疼病立时好了。老程醉醺醺地进门,看见小程之后非常激动,开口骂到:“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快给我滚!”他抬手要打,小程拿出银子说先去把欠人的酒钱算了吧,老程夺过银子就走了。
老程的药店一直很萧条。一方面是老程太贪杯,另一方面他的药属于吃不死也救不活的那种,钓鱼时做鱼饵倒是好材料,救人就不大管用。本来止咳糖浆卖得不错,但洛阳的“徐氏药业”公司早一步申请了专利、注册了商标。老程如果再敢卖,就要吃官司。
小程回家之后,因为兜里有钱,可以明目张胆地喝酒,而且老程开始偷他的酒喝,于是觉得很开心。小程在药房里搞了一些坛坛罐罐,里面有的装了毒蛇,有的装了蝎子,还有的装了硝石和木炭。小程经常拿着一些草药配来配去,然后再拿这些药去喂兔子。
小程还搞了一间磨房,在磨房里装上齿轮和连杆。当戴着眼罩的驴在磨房里傻乎乎地转圈时,莫氏房里的风扇就开始转,井水会顺着竹筒自动流到屋里来,桌子上的绢人翩翩起舞,一个八音盒开始放莫氏最爱听的二人转。
小程搞出了这一切,觉得很高兴,就出门找相熟的木匠喝酒,边喝酒边研究几何问题。这些木匠都很穷,所以他们很喜欢和小程这样爱买单的傻瓜喝酒。喝酒的时候木匠们告诉小程,他们就要被征发去给皇上修墓了。小程听了有点伤感,多喝了不少酒。
小程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家药店门前有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挤进去一看,莫氏正在给人赔不是。来的人大多是开粮店的,每个人的手里都拎了几只肥肥的大老鼠。他们在老程这儿买了鼠药,没想到老程的药不仅没有毒性,倒有点类似激素。老鼠吃了老程的鼠药后胃口大开,比原来还能吃。这些人手里的老鼠,都是撑死的。
老程又出去喝酒了,只有莫氏在家。这些人占了理,一个个不依不饶的,任莫氏怎么赔好话也不行,非要求包赔损失不可,而且听说话的意思,他们的后半生,都应该由老程包下来。有了理不会用,是我国百姓的一大特点。小程本来想拿点银子打发他们,越听越生气,瞪起眼睛大吼:“都他妈给我滚!”这话犹如水里投了一个石子,众人像激起的波纹一样四向散去。
道德是弱者的武器。这些人知道斗不过小程,离得远远地喊:“卖的东西不管用还有理呀?奸商!不要脸!挣了钱留着吃药吧!”小程掏出一把碎银子打过去。人们忘了道义上的谴责,开始争抢地上的银子。
让人堵在家门口叫骂,其实很不光彩,但小程对面子问题没什么概念,倒是一直在纳闷耗子药怎么会不管用。他捡了几只死耗子拿回去,剖开它们鼓鼓的肚子仔细查看。这些耗子真是好胃口,一看胃里的东西就是刚下过馆子。小程又去看老程正在配制的鼠药,发现老程简直像是官办单位混出来的,配方几十年没变过。那些老鼠吃惯了老程的点心,特意为它们准备的毒药被当成作料享用了。
小程想干脆给你配个新的吧。他淘汰了老程几十年来一直引为自豪的蛤蟆皮,掺了点砒霜和蝎粪,又加了点香油,做成一堆药丸,一部分散放家中各处,作为试验之用,另一部分摆到柜台上,等着第二天卖掉。老程原来放在柜台上的鼠药都被他扔掉了。
当老程回来的时候,莫氏和小程都睡了。老程最近过得很滋润,虽然生意不好,但儿子有钱,所以不愁没酒喝。老程出去喝过酒,又找个地方听了段小曲,美滋滋地回了家,还是觉得没爽透,于是翻出小程的酒接着喝。
“无酒不成席”是我国的传统,“无席不成酒”是我国的另一个传统,就是说必须要有下酒之物。今天莫氏一直在给人赔不是,没有时间下厨,所以老程把厨房翻了个遍,什么酒咬也没找到。老程情急之下,想起了他那不管用的耗子药。最近的一批药没掺蛤蟆皮,老程心里有数。他醉眼惺忪地摸到柜台边,边喝酒边把小程的产品消费罄尽,然后沉沉睡去。他这一睡,就再也没醒过来。
一个人的成人典礼就是干掉自己的老爹,让他的父权不再发挥作用。所谓“造反”,都是先造自己老爹的反,省得他挡道。
第二天一早,莫氏发现老程死了,尖叫一声昏了过去。程咬金闻声醒来,见到这个场面感到很奇怪。莫氏醒过来后开始号啕大哭,四邻都被惊动,有人去报了案。上面派人来查验现场。程咬金发现来的捕快很面熟,认出是他当年的同学秦叔宝。秦叔宝也认出了程咬金,
但小秦那严肃劲儿就是树叶掉下来都不敢砸到他的脑袋上,只能拐个弯儿飘到一边去。
秦叔宝是一个遗腹子。他老爹死于兵灾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当初程咬金大闹学堂,小秦他妈宁氏学着“孟母择邻”的榜样,第一个就把小秦转走了。宁氏含辛茹苦地把小秦拉扯大,原指望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小秦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自己渐渐也立下了出人头地的志向,可惜小秦家境贫寒,大隋的学费又很贵,小秦读了几年书,就再也读不起了。当时山东少年足球队正在招人,小秦为了挣那份补贴,就去应试,结果被选中,参加了足球队。他踢球渐有名气,分配时就被济南市巡捕局要去了。巡捕局过去参加各衙门之间的足球比赛,总是输球,小秦来了之后,成绩才有改观。小秦有文化,又有干劲,渐渐成了巡捕局的工作骨干。巡捕局长叫钱可通,他总对小秦说:“小秦,好好干,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小秦因为表现好,来说媒的就很多。后来经秦母同意(其实是王婆努力说合的结果),小秦和杂货铺丁老板的女儿丁氏结了婚。丁氏大字不识一个,是在杂货铺里吃各种水果蜜饯长大的,进了秦家的门之后,只会朝小秦要钱买好吃的。宁氏卧病在床多年,丁氏从来没照料过。
丁氏嫁给秦叔宝,就是看中了他捕快的身份。没想到小秦工资不高,又没有外快,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妈需要照料。小秦工作积极,别人要他替一下夜班他总是很高兴地就答应下来,这让丁氏非常不满,于是冷言冷语和回娘家的次数都越来越多。秦叔宝在外面流血流汗,回了家还得侍侯老娘。小秦是著名的孝子,这都是丁氏逼出来的。每一个孝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孝的儿媳妇。
小秦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局子里埋头读书。他急忙赶到程咬金家,见程有德七窍流血在地上躺着,已经死去多时。莫氏抚尸痛哭,小程一脸茫然。小秦勘过现场,又验过尸首,确定老程是被老鼠药毒死的。看来不是自杀就是他杀,但自杀没有理由,他杀没有动机,这让小秦很头疼。小秦于是把程咬金带回局子问话。小程坐定了问:“哥们儿你什么时候穿上这身皮了……”话还没说完小秦“砰”地狠拍一下桌子喝到:“放老实点,别和我说没用的!”
小秦其实特别希望是程咬金因为什么原因把老爹干掉了,这样他就可以抓住一个杀人犯,立一件大大的功劳。
程咬金一看秦叔宝这副德性,就决定不再理他。小秦开始问起小程的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等问题,小程一一作答,问到程有德之死时小程回答说:“他就这毛病,喝多了就爱吃耗子药。”
小程对老程的死因心知肚明,但并没有什么愧疚,而是觉得糊涂的人也只好这么糊涂地死。他甚至有点得意,因为老程之死证明他的配方是成功的。不过,老鼠药毕竟不是个好办法。小程早起的时候,先发现的并不是老程的尸体,而是几只死耗子,还有一只死猫(老程虽然卖鼠药,但家里还是靠猫来灭鼠)。小程猜想一定是猫吃了死耗子,结果把自己毒死了。这件事证明鼠药有很大的弊病,因为它不只对老鼠有效。该想个什么法子呢?
秦叔宝见程咬金若有所思的样子很生气,但又问不出什么名堂,只好把小程先行收监,再做计较。他回到家里发现丁氏打扮得花枝招展,还烧了几个好菜,连老妈的被褥都拆洗了,心里感到纳闷,但也没多想。晚上躺在床上正思谋着案子,丁氏凑过来把头放在他的胸上说:“今天王妈来了,说老程家的事还请你高抬贵手……”
小秦“突”地跳起来喊道:“你收了多少钱?快给人家退回去!”
秦叔宝第二天带着脸上的抓痕去上班,决心一定要把这件案子弄个水落石出。他刚到局里,就被钱可通叫去了。钱可通对小秦说:“程有德的案子,你做了很多工作,大家都看到了。昨天我也去了现场,经过分析,我们认为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误服毒药的可能性也很大,但基本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我们经费有限,不要为这种小事太浪费精力,所以还是定个自杀结了吧。那个程咬金,不是个省油的灯,招惹他没有意思。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要动他,还是先把他放了。——咦?你的脸上怎么搞的?是不是又惹小丁生气了?夫妻之间开玩笑要注意分寸,你是文化人,不要和我们这些老粗学哟……”领导们擅长说牵强的笑话,以博得牵强的笑声。
小秦从小就被灌输要听话,听妈的话、听先生的话、听教练的话、听领导的话,只要听话,就是好孩子,就会有出息。他听钱可通说的确实有道理,而且既肯定了工作,又关心了生活,心里觉得很高兴,去提程咬金的时候,脚上像踩了弹簧一样。
程咬金又见到了太阳,甭提有多高兴。他对秦叔宝说:“麻烦你了哥们儿,改天我请你喝酒。”小秦嗫嚅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把一个小包塞给小程就红着脸走了。小程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一百两银子。
小程兴高采烈地回了家,一进门莫氏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然后抱着他号啕大哭。小程前脚被带走,王婆后脚就拍着胸脯说没关系,大侄子的事儿,包在我身上。王婆拿着莫氏的银子四处打点,回来告诉莫氏,她给了“小秦他媳妇”二百两银子。
秦叔宝回家对老妈说我冤枉了人,幸亏局长及时纠正,已经给放了。丁氏听了冷笑说:“他收了五百两呐,他告诉你呀!”小秦说:“不许你污蔑我们领导。”
小秦刚要吃饭就收到紧急通知,要他到局子去集合。小秦跑步到单位,过了一个时辰众捕快才酒气熏天地到齐。钱可通宣布长安将举行太子就职典礼。典礼期间,大家要做好维持本地治安的工作。
杨广做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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