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长安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长安城曾经是大隋的首都。那时候的长安,商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街上挤满了金发碧眼的老外。各级官员的马车在街上威风凛凛地驶过,忸怩作态的明星受到万众的欢呼。到处是茶楼酒肆、舞厅剧院,到处是灯红酒绿、燕舞莺歌。有限的人生和金钱,无限的刺激和享乐。这才叫生活。可是这所有的一切,现在都不存在了。沙尘暴、迁都、经济危机、
大运河……这些东西让长安失去了财富和地位,也失去了所有的活力。现在的长安城,什么都没有,连一丝风都没有。杨玄感坐着马车出去瞎转,竟没找到一件乐子,只好跑到“三六九十八”去喝酒。徐茂公锲而不舍地劝杨玄感起兵,杨玄感捏着酒盅说:“对,不闹腾一下确实太没意思了。”
主张起兵的还有罗成。罗成安葬了罗艺之后,一心想着找杨广和宇文化及报仇。他想自己是堂堂将门之后,总不能跌到江湖刺客的份儿上,像他们一样三更半夜摸到仇人的宅子里去搞暗杀。罗成的理想是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摧城拔寨后直捣敌巢。他人单力孤,所以来到长安找朋友们共商大计。罗成见到杨玄感和徐茂公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讲起父亲的遭遇和杨广等人的歹毒,简直字字血泪。徐茂公陪着罗成掉眼泪,但心里乐得直开花。他拍着罗成的肩膀说:“老弟,我们同病相怜。让我们团结起来,推翻杨广反动政权,讨还血债——大哥,是时候了!”杨玄感说:“是啊,是时候了——再不动手,晓诗想我就要想疯了……”
杨玄感之所以决定起事,就是想直捣探花楼,救出李晓诗。他和李晓诗只是互表过衷情,还没亲热过呢!
“起义”的准备工作在暗中开始了。徐茂公开始偷偷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印发传单。罗成负责“义兵”的训练和指挥。杨玄感因为就要见到李晓诗,跑到美容院里精心修饰了一番,又给自己买了好多漂亮衣服。他把卧室装饰得如同新房一样,还放了很多的鲜花。他还买了一枚大钻戒,准备届时给李晓诗一个大大的惊喜。杨玄感去看罗成训练“义兵”时,告诉大家多用护肤品,不要晒得太黑。有几个“义兵”长相不太过关,被他开除掉了。杨玄感要的不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而是欢迎美人的仪仗队。
徐茂公制订了详细的起义计划。按照他的计划,“义兵”要分头占领市府衙门、巡捕局、邮政局、钟鼓楼、长安分校、长安日报社。杨玄感插话说:“还有探花楼!”徐茂公说:“对,还有探花楼。由于长安百姓早已不堪忍受大隋的暴政,而且杨公子久负盛名,颇有号召力,预计在起义开始后,会有大量的市民参加到队伍中来。”徐茂公组织了一群收破烂的,要他们在起义爆发后走街串巷、散发传单、敲着铜锣号召百姓起来参加杨玄感的队伍。杨玄感对自己的名头很有信心,听到这儿更是面有喜色。徐茂公接着说:“大隋的守备部队不堪一击,见到我们的队伍大多会望风而降。我们在占领长安后,将推举杨公子作义军领袖,然后向全国发出讨隋檄文,全国各地将纷纷起而响应,杨广政权将立刻土崩瓦解!”罗成听了非常兴奋。杨玄感说:“我要亲自去占领探花楼,剩下的事儿你们就看着办吧。”徐茂公听了暗自冷笑。他想:“杨玄感啊杨玄感,没有你这扶不起的阿斗,我还真做不成诸葛亮了!”
徐茂公能制订这样的计划,证明他的哲学成绩很不理想。与其这样干,还不如让杨玄感站在“三六九十八”的楼顶上,对着全世界大喊一句:“老子起义了,都跟着我享福吧——把杨广给我带上来!”
杨玄感即将起兵的时候,李密来到了长安。输给“偷去吧”足球队后,李密去找王世充领赏。他不仅没见到王世充,还被王世充的手下暴打了一顿。李密又去找宇文成都。宇文成都刚输了球,见到比赛中表现糟糕的李密,正好找到了出气筒。他大骂李密是“饭桶”、“窝囊废”、“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并且要李密“滚得越远越好”。李密陪着笑脸说了好多好听的,但一点作用没有。他指望跟着宇文成都飞黄腾达的想法,就此破灭了。
李密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只好回长安投奔杨玄感。他对大家说,他在洛阳组织群众示威,但遭到了血腥镇压,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在《大唐开国史》里,“洛阳惨案”被刻意回避了。徐茂公曾经想把它描写成由李世民领导的群众运动,但李世民考虑到这个运动不仅惨遭失败、死了很多人,而且是由一场非常丢脸的足球赛引起的,还是不提的好。
杨广密令镇压杨玄感后,连洛阳城里的聋子都立刻听说了。李密带来了这个消息,并且说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打听到的。杨玄感听后说:“够意思——将来封你做一字并肩王!”李密连忙给杨玄感跪下磕头,好像正在金銮殿上受封一样。徐茂公对杨玄感说:“大哥,如此则事不宜迟。我们应从速起事,否则夜长梦多……”杨玄感说:“对,梦多得很……”
宇文化及受命镇压杨玄感。他派出的信使没来过长安,这次出差特意带上老婆孩子游山玩水。他每逢驿站就喝个烂醉,每到一处都受到地方官的热情款待。他学着宇文化及的榜样,把镇压杨玄感的事传得路人皆知,好像这件事已经成为历史了。如果没有他在路上走走停停,李密哪有做“一字并肩王”的机会。
李密做了“一字并肩王”,心说还是造反来得实惠。他当初盼着能分配个好工作,盼着能随宇文成都鸡犬升天,但盼来的都是竹篮打水。李密曾经在心底自问:“妈的,想腐败怎么这么难呢?”现在能做“一字并肩王”,李密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参与了举义檄文的起草,并在檄文中写道:“(大隋)遍地腐败,民不聊生”。杨广如果有先见之明,早把李密吸收进腐败分子的队伍,大隋末年的起义没准不会发生。
徐茂公要求尽早行动。杨玄感说我有件衣服还没做好,等明天吧。他请大家到“三六九十八”吃饭,又一次喝得烂醉。
第二天傍晚,衣服终于做好了。徐茂公说实在不能再拖了,城中的守军似乎在加强戒备——大哥,行动吧!杨玄感说:“好,立刻行动!——你们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
“义兵”们分头出发。杨玄感率领一哨人马去了探花楼。守卫的大隋兵丁吃饱喝足之后,正在打麻将,听说有人造反,连忙操起兵器迎战。探花楼下一时刀光剑影,喊杀声不断。杨玄感砍倒两个兵士,趁大伙缠斗在一起的时候,跑进了探花楼。他来到李晓诗门前,脱下战袍,露出新衣服,再弄弄头发,然后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房间里没什么动静。杨玄感想也许是喊杀声太大了,破坏了宁静的气氛。他刚想再敲,发现门上挂着明晃晃的锁头。杨玄感一脚把门踹开,里面传来了李晓诗的尖叫声。
李晓诗缩在墙角,形容有些枯槁,楼下的喊杀声更把她吓坏了。她见了杨玄感,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条件反射般露出招牌式的笑容说:“杨公子……”她那复杂的笑容配合的声音里既有钦慕、又有哀怨、还有惊喜,男人觉得舒服的东西,她的声音里都有,随你怎么想。杨玄感立刻觉得自己来得太值了,他对李晓诗说:“我是来救你的——长安城现在归我管了!”
李晓诗不太相信他的话,因为楼下激战正酣。杨玄感信心十足地说:“咳!一会儿就完事儿了!”他摸出大钻戒亮给李晓诗看,笑着问她:“想我了吧?”李晓诗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钻石的光芒照亮了。她扑到杨玄感的怀里,嗲声嗲气地说:“人家都快想死你了……”杨玄感几年来一直盼着李晓诗扑上来,所谓“咫尺天涯”,大概就是这种感受。他抱着李晓诗,心说她终于拿我当回事儿了!这就对了,这他妈才叫爱情!
爱,就是渴望着被承认。
杨玄感拉上李晓诗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她的面色很憔悴。杨玄感心想,她是大名鼎鼎的美人,又是我的女人,这副尊容怎么去见我的哥们——我的脸往哪儿搁?他要李晓诗坐下,亲自动手给她化起妆来,楼下的喊杀声他连一点儿也听不见了。经过一番细致的工作,杨玄感终于把昔日的李晓诗画了出来。他从未和李晓诗离得这么近过,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弹性、她辐射出的热度、还有她紧张的呼吸。他不能自持,猛地扑到李晓诗的身上。
他的爱情彻底实现了。
宇文化及的信使还在路上的时候,杨玄感打算造反的传言就在长安满天飞了。这些老百姓尽人皆知的传言,费了好大力气,才飞进官员们的耳朵里。官员们也听说杨广要镇压杨玄感,但却没有得到命令。他们加强了戒备,以防有变。就在这个时候,起义爆发了,杨玄感的“义兵”在四处和大隋的官军激战。“义兵”的人数很少,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长安城里不仅有稀疏的喊杀声,街巷里还有一群收破烂的敲着铜锣乱叫:“起——义——了嘿!造——反——了嘿!快随杨玄感起——义——了嘿!”市民们被锣声惊醒,都感到很愤怒,听到“杨玄感”三个字,就更愤怒了。杨玄感当初表演“自杀秀”,着实把大伙涮了一把,现在再没人信他的鬼话,都以为是在瞎掰。
徐茂公计划占领的各处要点,只有长安分校被顺利拿下了,因为这里没有大隋的兵丁守卫。大学生们平日里也爱说“造反”什么的,等到造反真的来了,一个个缩在宿舍里不敢出来。他们任凭“义兵”们怎么敲门,就是不给开。“义兵”们踹开门,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到操场上,然后当众宣读反隋檄文。上千的大学生面对着十几个小土匪瑟瑟发抖,既不敢响应、也不敢还手、更不敢逃跑,很多人都尿了裤子,昔日的“三娇之气”无影无综。这时候来了上百官军,“义兵”们一哄而散。大学生们见了救星,全都放声大哭。女学生们随机挑选一个士兵,抱定了之后就哭个没完,日后都给这些当兵的做了老婆。
各处的进攻,眼看着都失败了。罗成空有一身本领,但评书上常说:“双拳难战四手,恶虎不敌群狼。”他单枪匹马杀出重围,飞驰到杨府。徐茂公羽扇纶巾端坐在堂上,正信心十足地等着胜利的好消息。罗成要徐茂公随他另图再举,徐茂公立刻瘫了。徐茂公不会骑马,而且现在连怎么站起来都成了一个难办的技术问题。他绝望之下,哭着对罗成说:“贤弟自去吧,愚兄惟有舍生取义……”罗成把他抱到马上,自己也飞身上马。徐茂公紧紧抱住罗成的腰,死死闭住眼睛,觉得自己已经超然物外了。
罗成和徐茂公飞马逃命的时候,各处的骚乱都被平息了。“义兵”们不是被消灭,就是做了俘虏。李密慌不择路,逃进一处宅院,正是杨林的府邸。城中有变之后,杨艾程就提着宝剑守在艾氏门口。她见有人进来,急忙奔过去喝问是谁。李密说:“我……我是小偷——看剑!”杨艾程闪过李密的来剑,没几下将他制服。仆人们把李密捆了,天明之后送进了衙门。
探花楼下的激战也结束了。混战打落了灯笼,打翻了烛台,四处都起了火,而且火势渐渐失去了控制。李晓诗看到了浓烟和火光,惊叫起来。杨玄感听到她的叫声兴奋极了。他大汗淋漓地趴在李晓诗的身上,任凭她怎么叫、怎么咬、怎么抓,就是不放开。他觉得自己太幸福了,他觉得他可以死在这里。
探花楼最终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在瓦砾之中,人们拣到了一枚扭曲的钻石戒指。杨玄感
没有出来。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实现了他的爱情,虽然这只是他自己的爱情。
他成功了。
罗成和徐茂公逃出长安之后,天渐渐亮了。徐茂公见暂时脱离了危险,便又拿出了在杨府里运筹帷幄的气概。他和罗成共乘一匹马的样子,很像是在搞同性恋。徐茂公坚持要下来,说自己“吃得消”,罗成便抢着下了马。徐茂公没抢过罗成,便心安理得地坐在马上,由罗成做了马童。徐茂公在马上感慨道:“我早说过,不能盲目乐观,可杨公子就是不听!如果不是他志大才疏、重色轻友,你我何至今日?唉!到了该好好反思一下的时候啦……”罗成听了徐茂公的话深以为然。他眉头紧蹙,颇为沉重地思考起来。
徐茂公在马上自说自话:“虽然损失很大,但收获还是有的,毕竟起到了锻炼队伍、增长经验的作用。我们淘汰掉了一些不合格的人,队伍更精干了,这有利于我们未来的发展……”徐茂公没得说错,他的队伍目前非常“精干”——如果把他也淘汰掉,就更“精干”了。
徐茂公接着对罗成说:“我早料到也许会遭受挫折,所以预先派程咬金到山东去做工作——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能力的。我们虽然在长安失败了,但一定可以到山东再掀一个高潮出来!”
罗成听了徐茂公的话,立刻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他牵着马,意气风发,步伐坚定。在他面前,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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