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干着一个叫“某某经理”的工作。这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是一个理想位子,但对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来说,就仅仅是糊口了。有一天,我和我老婆打算通过散步来散心。我们正散着的时候,她充满怜悯地问我,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计划吗?——我看你这辈子算完了。
我老婆经常表现出非常可怜我,可怜我的处境,可怜我没有未来的未来,也稍带着可怜
她自己。每当她可怜我的时候,我都会很愤怒,这都因为我确实很可怜,不,很不值得可怜。一个觉得自己很有价值的人却总被视为一文不值,他就会有一种很没出息的表现,那就是愤怒。但我这种愤怒的表现在过去的日子里已经很多了,所以我那天很平静地对我老婆说,我确实有计划,我计划写一本书。
这是一个很无耻的计划,亏我还说得出口。
上文曾经委婉地提过,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这种想法换个说法,叫做“精英文化”。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并没有变成精英,只是觉得自己更有价值了。一个一直想拥有发言权的人终于认了命,加入了“沉默的大多数”的阵营。我曾经很想表现得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但终于无法抑制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压抑的一种发言的冲动。这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讨厌的少数,而他们的言论和表现实在令人失望。他们的存在,就是我终于决定要写这本书的原因。使我不能苟同的看法实在太多了,而且照我看还会越来越多,多得就象肆虐的沙沉暴,最终把我们的文明深深地埋入地下。
我的声音,可能发端于一种担心被活埋的恐惧。
关于这本书的内容,就不多说了。
《风流人物》这本书,是一本改头换面的哲学书,献给每一个觉得自己有思想的人。它一直在回避着沉重,这是它惟一不愿克服的缺点。沉重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它代表着问题解决不了,而一个问题总是解决不了,就会成为一个哲学问题。一本哲学书竟然打算避免沉重,一定会遭受沉重的打击。
一本书到底好不好,作为读者,自然有他的标准。然而对于作者,这个标准是什么呢?这个标准在我看来,就是你写得到底舒不舒服。这是一个很主观的标准,但我觉得对于一个作者来说,这应该是惟一的标准。《风流人物》这本书,就是一本让我觉着写得很舒服的书,而且隔了一段时间回头再看,还是觉得很舒服,并没有觉得别扭或者不好意思。有了这种感觉,我相信这是一本好书,而且书能写到这个份儿上,我觉得,得不得什么“懦辈奖”,实在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现在,这本书已经写完了。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所有尖酸刻薄的想法,已经尽数倾泄到了这本书里。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非常轻松,轻松得就象终于被捉住的犯罪嫌犯。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我老婆,因为她一直在边发牢骚边支持我,而我一直把这本书吹得天花乱坠。我很想让她通过这本书知道我的价值(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现在我终于知道,这本书,和它的作者一样,没有价值,一点也没有。
我一直以为自己沉思了半年,谁想只是闹了半年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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