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凋只钟情暗色的东西,她显得有一些黯然,像烟灰,过期杂志,没有上紧发条的钟表,一切缓慢的事物。
她未经年轻直达衰老,在骤变里陡然成长,眼前只看得到黑白灰。
有时坐在天台上抽烟,看着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以及18层的市政大楼。她想自己是否活得过30岁,她的生命其实早就应该终结,苟延残喘这么久,到底为着什么。最悲痛的日子一直是聂政在鞭策她,而今聂政撒手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去年除夕她在云州一家酒楼促销啤酒,人声喧哗,觥筹交错,她穿着绿色的短裙穿行在宾客如云里,用职业的笑容向客人推销啤酒,帮他们打开瓶盖,赠送小礼物,她被呼来喝去,就算有男人趁机捏她一把,非但不能横眉以对,反而得挤出一个笑容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这句台词是经理特意吩咐下来,叫每个促销小姐不停地向客人说,反正礼多人不怪。一晚上她说了多少遍?这样喜气洋洋的祝福,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而已。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全家出来吃年夜饭,男女老少都齐了。谢凋在3号桌向一位涂着紫色眼影的少妇推销啤酒,她不耐烦地回绝,不要不要,我们只喝红酒。
谢凋怔了怔,旁边风度良好的中年男人说,小姐请拿两瓶给我吧,我喝啤酒。少妇脸一沉,你理这种女人做什么,喝了她一瓶啤酒,她就没完没了,不许喝!
谢凋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然后默默走开了。不一会儿,刚才那个男人走过来,递给她20块钱。他说,小姐,你打个车回去和家人团聚吧,也祝你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谢凋的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掉下来,忙碌了整晚的疲惫一下子涌现,她靠在墙壁上,手里握着两张带着余温的纸币。她哪有家可回,哪有团聚可指望,城市的夜灯光璀璨,烟花此起彼伏,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盛大的布景,反衬了她的凄凉。
谢凋穿着黑风衣慢慢地走着,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当12点钟声响起,爆竹声响烟花四起,那样震耳欲聋碎了谢凋的心。她伫立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绚烂的夜幕,被这种普天同庆的喜乐刺伤了,众人皆醉我独醒。谢凋分明觉得这些快乐不属于她,而她就像落在地上的碎屑——燃烧过后,残缺而空洞。
燃烧燃烧,四面都是火,热浪滚滚,看不清楚,只记得一个狰狞的面目将她撕咬,这面目也许就是死神,也许不是,她的手腕上至今还有当时烧伤的痕迹,她对于这些永生不能释怀,这充满了诅咒的世界。
住在学校宿舍里似乎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男生,他们是出于节约费用的考虑而没有回家,同时在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有一次他们一起来找谢凋,约她过去包饺子,她拒绝了,她站在宿舍楼底下淡淡的拒绝了这两个相貌普通的男生。他们被激怒,于是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谢凋迷迷糊糊的拿起电话,没有任何声音,放下去,电话铃又清晰而尖锐的响起。三番四次的恶意骚扰,迫使谢凋拔掉电话插头,于是那年的第一天清晨,她没有接到来自聂政的问候。
聂政一直拔不通电话,只好黯然地放下,去吃妻子盛好的一碗汤圆。他慢慢地吃着,耳边是妻子的唠叨声,唠叨他没有积蓄,唠叨他分不到二室一厅的房子,唠叨他不带她去城市里买衣服,窝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小镇上度日如年。
聂政对于婚姻并无期望,所以也不存在失望,他知道不过是娶了一个平常女人,她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做菜常常忘记放盐,洗衣服时会把内裤放在一起洗,她的乳房瘦小,像两只可怜的馒头。她容貌平淡,用劣质的口红把嘴涂得香艳,她指甲里经常有来历不明的污垢,还常常伸进嘴里去挖嵌在牙缝里的残菜肉屑。她做爱的时候发出夸张而做作的声音,她喜欢钱,对聂政的工资数目了如指掌,她认为聂政完全没有必要有零用钱,认为聂政吃饱穿暖并且有她这样的妻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聂政并不厌恶他的妻子,他一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女人,他之所以娶她最大的原因就是把自己固定起来。聂政需要有一个人融入他的生活,像乌鸦一样打扰他的忧伤,把过去的秩序都推翻,在废墟上建立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这一切庄玲完全可以做到。
当介绍人把庄玲带到聂政面前时,他就决定娶这个女人,她穿着大红色毛衣,烫着一头乱发,笑的时候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庄玲一直以为聂政对她一见钟情,不知道自己只是恰好走进聂政的设想,重建了他的生活。她不过是一颗棋子,却自以为控制了全局。
庄玲在镇上文化中心的图书馆里上班,图书馆里不仅有几千册图书,还出借VCD.庄玲的工作使聂政更方便接近她,聂政开始去那里借书借碟片,借完二十四史和枪战片,他们就注册结婚了,并且举行了还算热闹的婚礼,这个庄玲张罗的婚礼使聂政彻底变成了一个穷人。
婚后聂政再也没有去过文化中心,那是镇上所有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他们大多没有固定职业,随时可以两伙人在文化中心前面的空地上斗殴。他们中有一些尚未成年,逃课,退学,和父母关系紧张。
这里出入的女孩都身份可疑,她们抽劣质烟,和不同的男人躲在录像厅里亲嘴抚摸,然后被他们带去某个地方上床。她们那样年轻,完全不计后果地挥霍自己,变得声名狼藉后离开这个安静的小镇,从此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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